1

周三中午,我蹲在操场旁边的树阴下正吃一碗芝麻糊的时候,梁汉若那厮就像一阵阴风般刮到我的身边了。他先是鬼鬼祟祟的在我身边静默了两分钟,最后终于忍不住发出了邪恶的笑声。由于一直注视着篮球场上打排球的那一队女生,我的确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她们仅穿了一条白色热裤的修长大腿,实在是令我食欲大震。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刚才跌落在地上的芝麻糊,拳头攥的咯咯作响。他的脸上堆着笑,蹲着向我挪了几步,神秘的说道:“Seven,我终于把夏小莫搞到手了!”

“什么?什么?你把谁搞到手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从他嘴里飘出来的时候,我一下子没蹲稳,差点一头栽进面前的芝麻糊里。

“夏小末啊,我把夏小末带回来了。”梁汉若的眼中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把手伸进背后的单肩背包里,我怀疑那里面装着一条玩具眼镜蛇,他想吓我一跳。我曾见他从那该死的书包里掏出过橡胶蜘蛛、蜈蚣,以及一个巴掌般大小的橡胶蝎子。其中最另我吃惊的是去年夏天的一个午后,他竟从里面掏出了一盒“杜蕾丝”。当时我们就坐在学校公园的排椅上,恰巧教导主任从身边经过。他转过头来盯着拿在我手中的大红色盒子看了半天,然后告戒我说:“唐嘉迪同学,咱们学校是不准学生抽烟的,你下午的时候把那盒大红鹰交到我办公室来吧!”那一次,我为梁汉若**付出的代价是乖乖掏了几十块钱买了一盒大红鹰,上缴充公。

等了足足一分钟,也许是做足了前戏,他突然将双手摊开在我的面前。“诺,夏小末!”

我拼命的揉了揉眼睛,在他并着一起的掌心中端坐着的竟然是一个小号的“夏小末”。“怎么样,偶人堂师傅的手艺还算精湛吧?”梁汉若一边把“夏小末递到我的手中,一边自豪的炫耀。

我掐一掐她的鼻子,摁一摁她的屁股,这个“夏小末”跟那个夏小末也太像了,如同从同一个夏妈妈的肚子里钻出来的。我捏一捏再捏一捏,想要知道她会不会像其他的娃娃那样发出“吱吱”的叫声,想要知道她的橡胶皮肤有没有弹性,晚上搂在怀里睡觉会不会有冲动感觉。当我正用两个指头逮住她的脑袋捏呀捏的时候,真的夏小末就出现了。我的目光沿着两条光滑的小腿缓缓向上探寻,黑色的长裙,白色腰带,外加一张愤怒的脸。我一下子瘫坐在水泥地上,想要把手中的偶人随便塞进什么人的怀里,可是梁汉若那个天杀的王八蛋早已经不知去向。

我爬起来,眼睛直直的盯着她倒竖的眉毛,无比奴才的说:“小末,这个东西是梁……梁汉若的,你要是喜欢你就拿去吧?”

她依旧不说话,接过我递去的偶人静静的站在原地,当时我就想:“完了,完了,夏小末的心中肯定在酝酿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风雨。”过了大约有两分钟,她终于开口问我:“Seven,这东西真的是梁汉若的么?”我的头点的像是鸡啄米,“是,是他的。前几天他曾偷偷用手机给你拍过很多张照片,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停的低头解释,仿佛想要把肚子里的肠子也一截截的翻给她看,结果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夏小抹早已经离开了。我看着远处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夏天的阳光很明媚。夏小末在道路的尽头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挥舞着手中的偶人大声喊道:“Seven,你告诉梁汉若,其实这个公仔我很喜欢。”

其实我认为那个橡胶“夏小末”应该叫“母仔”,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原形是一个漂亮开朗的,让人忍不住偷偷多看一眼的女孩子。那一刻,我竟然有点痛恨刚才的懦弱,承认那东西是自己的又能怎么样,还能白白夺得夏小末的好感。只是很久很久以后夏小末才告诉我说:“如果那时候你真的承认了,那我招待你的肯定是卯足了劲的大巴掌。”她说:“Seven,你当时的动作,俨然就是一个臭流氓!”

2

这所大学有个奇怪的不成文的传统,就是女生们总喜欢偷偷的给学校里长的帅的男孩子排名次。三个月前,梁汉若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我排名第七,于是就给我起了个英文名字“Seven”。我觉得我应该叫“One”,虽然这有点大言不惭。但是梁汉若说“One”应该是没收了我一盒大红鹰的教导主任,Our night eye ,他总是如同一双眼睛般在暗处盯紧我们的一举一动,让人恨的咬牙切齿。至于夏小末,的确是广大男同胞心目中的“One“。因为这个缘故,她总是能够从不知哪个长舌男的口中打探到我们的消息。不幸的是,自从那次偶人事件以后她好像对我和梁汉若的事情格外关心起来。这让我们俩如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看身边的每个人都像是间谍。

中秋节那段时间,可怜的梁汉若得了痔疮,我觉得这跟他喜欢用报纸擦屁股有很大的关系。然而,就连这么私密的事情也没能瞒过夏小末的法眼,她竟然在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亲自给梁汉若送来了一盒肛太。我想,当时的梁汉若应该有种自杀的冲动。

夏小末细心的交代玩了使用注意事项,突然转过脸走到笑得天昏地暗的我的面前,一巴掌拍在我的脑袋上说:“Seven,你以后也要注意多吃青菜少吃辣椒,听说你们男孩子光知道吃肉。”我突然收了声,发动全身的每个器官消化着她发人深省的教导,我发誓一被子也不要得痔疮,一被子不用报纸擦屁股。

那天夏小末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景德东”的月饼,然后指着梁汉若的脑袋说:“梁汉若,这个本来是送给你的,但是得了这种病是不能吃月饼的……”结果那天梁汉若还是把我藏在枕头下面的月饼偷了去,他说:“我打小就没听说过月饼吃多了还能得痔疮。”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夏小末从楼下的树阴里经过,班驳的阳光斑点透过枝叶的缝隙打在她细长的脖子上,大眼睛下方的鼻子是饱满笔直的。黑色修长的连衣裙紧贴腰身,有种漂浮于尘世之上的寡淡美丽。端脸盆的男孩子从她的对面走过来,一下子撞在身边的白杨树干上,塑料盆中的水洒了一地,红色的金鱼落在地面上,蹦蹦跳跳的反射着温暖的阳光。

3

有很多个夜晚,梁汉若在睡梦里叫喊夏小末的名字的时候,我依然是睁着眼睛的。两米开外的天花板反射着门外走廊上的灯光,我看着看着眼前总能浮现出夏小末微笑时的样子。我想,大学四年其实就是一条深暗的隧道,而我就是那辆喘着粗气不停奔进的火车。我总不能那么漫无目的的前行,似乎应该给自己找一个方向。其实这个念头不止是今天才有,我感觉自己落伍应该是在韩寒将“松岛枫”的博客明目张胆的做了链接,而我们还偷偷躲在宿舍里把电脑静了音看A片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迫切的认为自己应该由一个男孩变成男人,而这套宏伟计划的第一步应该是给自己物色一个女朋友。如果梁汉若夜里没有呼喊夏小末的名字,我想她其实应该不错。

天杀的,我是**了。

4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梁汉若那家伙竟然破天荒的说是要请我去九鸣山蹦极。我从**一下子做起来,反穿着拖鞋奔到水房里胡乱的整理了一下头发。等我抬头看向镜子的时候,被自己的形象下了一跳。

“不行不行,梁汉若你至少应该容我洗个头吧?”我一把推开前来拉我的梁汉若,却又被他揪了回去。“Seven,九鸣山的班车就在楼下,马上就要开了,你不去我把票给别人好了!”他伸出俩指头轻轻的钳出我睡衣口袋里的门票,做出要走的架势。

“好好好,梁汉若,算我怕了你还不行么,我这就去换衣服,你先去车上帮我占个座位吧,我马上就下来!”

三分钟后,我睡眼惺忪的跨上楼下那辆绿色大巴的时候,身后的车门就哐啷一声关上了。梁汉若那炸雷般的声音轰然响起。“Seven,唐嘉迪,我们在这呢,我们在这呢!”该死的梁汉若,你是不是惟恐别人不知道这个头发奇形怪状,像只烫发火鸡的人,就是全校排名第七的唐嘉迪。

我耷拉着脑袋走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梁汉若,心里盘算着蹦极的时候如何才能瞒过保全人员的眼睛在他背后的保险绳上用水果刀拉一个口子,左腿却被人冷不丁绊了一下,差点一下子趴到车厢里。我踉踉跄跄的站定脚步,迅速转过身去,我说:“你妈……”最后那个“的”没出来,生生被我咽了下去,几乎噎死。

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夏小末眼睛正忽闪忽闪的盯着我的脑袋,目不转睛的说:“Seven,你的头型看起来挺个性哦,哪家店里做的……”

此时汽车已经开动,由于没站稳,我连连后退几步,恰巧跌在梁汉若身旁的空座上。我捂着脑袋,用胳膊捣一捣梁汉若,“梁汉若,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在夏小末面前破坏我形象,上次把我当成了流氓,这次是邋遢大王。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别人面前说我叫Seven啊?”梁汉若神秘的笑一笑:“Seven,今天你就委屈一下给哥们当回绿叶吧。等你以后看上什么人的时候,兄弟保证把脸上涂满锅灰去给你捧场!”我冷笑一声,将脊背深深的陷进椅背里,王八蛋梁汉若,我现在就想往你脸上涂满锅灰。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其实是夏小末请客,她提前两天把票交给了梁汉若,这混蛋到了最后关头才告诉我。摆明了就是暗算,不公平竞争。

我把矿泉水倒进头发里,拼命的压了半天,车到九鸣山的时候终于见了点成效。我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紧追两步赶上前面的梁汉若和夏小末。我说:“夏小末,你真的敢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么,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哭鼻子!”然后,迅速的与他俩擦身而过,因为看不惯梁汉若那殷勤的奴才样。

蹦极的地方建在峡谷之上,谷底长满了枫树。九月一到,火红色的叶子在整个九鸣山基绵延开来美不胜收。我欣赏这些的时候,穿醒目制服的保全已经将我身后的安全绳系好,然后拍一拍我的肩膀离开了。我转脸看向对面的夏小末,全副武装的她已经向跳台的尽头走去,而梁汉若正站在我们身后,双手挽成喇叭形状替她助威。这个懦弱的家伙三分钟前选择了临阵脱逃,他说他有心脏病,是遗传的。

我望着夏小末假装很镇定的笑一笑,心想,快哭吧夏小末,这根本就不是女孩子能干的了的事情。结果接下来发生的时候着实让我大吃了一惊,只见夏小末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走到了尽头,然后一头扎了下去。就像是一块被人扔进谷底的石头,甚至不发出任何声响。这样一来,我变成了无路可退,只好两眼一闭也跟着跳了下去。

然而,双脚刚刚离开跳台,我就声嘶力竭的叫了起来,五十米的距离怎么那么高,落呀落也落不到底。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夏小末正从我的眼前升上去,她双手捏着下巴冲着鬼哭狼嚎的我做了一个鬼脸。第二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她从我的眼前落下去,她大喊了一句:“唐嘉迪,我……”后面的几个字被耳边呼呼的风声淹没,我听不见。我想,她要说的应该是:“唐嘉迪,我鄙视你!”

我努力的将脸抬起来,看见下面蓝色的湖水越来越近,脑袋几乎就要贴到水面。于是我终于不再镇定,努力摇晃着身体,“救命啊,快拉我上去。”

由于激烈的挣扎,拴在绳子上的我开始像一个钟摆般来回摆动,且幅度越来越大。突然间“砰”的一声,我就不省人事了。

两天后,我才知道其实那“砰”的声响,是脑袋撞击脑袋时发出的,我的额头撞在了夏小末的后脑勺上。而此时的夏小末,还在持续昏迷。

眼睛红红的教导主任一下子把疯狂的我按回到病**,他说:“唐嘉迪,夏小末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你这样一闹只能让情况变的更糟……”我静静的躺回**,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下来。

下午梁汉若破天荒的买了好多昂贵的水果来看我,他说九鸣山的保全将我们两个人放下来的时候,他看见夏小末流了好多血。耳朵里,鼻子里,甚至眼睛里,红色的血蜿蜒而出,如同她的脑袋里长满了蚯蚓。

5

住院观察的那几天,窗外一棵向日葵的果实耷拉到了玻璃上。每当我侧着身体从睡梦中睁开眼睛,错觉之下总以为那是夏小末藏在玻璃后面的脑袋。我想,也许是她醒了,偷偷来看我了。然而夏小末却迟迟没有醒来,我把花园里采来的月季花放在她病房的窗台上,看她安静的躺在白色柔软的病**,突然间泪流满面。我痛恨当初为何如此慌乱,痛恨自己让那么漂亮的孩子受了伤。

温暖的阳光越过我的身体,投射在她的床前,窗外的微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贴在厚厚的白色绷带上微微抖动。她的胳膊如此纤细,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微微蜷缩,我把她的手掌轻轻摊平,将一朵大红色的月季花放在她的掌心。我说,夏小末你快点醒来好不好,你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你的爸爸妈妈会多么焦急。还有梁汉若,他是如此的深爱着你,甚至梦中都会叫嚷你的名字。还有我……

据说夏小末醒来在九月的最后一天,当时我已经被教导主任强行押回学校补习那段时间落下的课程。教导主任把我喊到教室外面,专门将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由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欣喜,我差点一下子欢呼着蹦起来。他说:“唐嘉迪,医生说她的脑袋受到了严重的撞击,现在刚苏醒不能够太劳累,最少一个星期后,我们才能去看望她……”

我重重的点点头,大滴的眼泪顺势跌落在地上。我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高兴,仿佛那个在几公里开外的九鸣山医院里醒来的人,是我至亲至爱的一个。那一个星期,我简直就是在煎熬中度过,有时候索性不再起床,经验告诉我睡梦中时间过的是最快的。

梁汉若那段时间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Seven,我真后悔那天没让你洗个头,如果耽误一点时间,汽车也许就开走了,也就发生不了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他也一样为夏小末不幸的遭遇感到愧疚,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夏小末已经安然无恙的醒了过来!

6

一个星期以后,夏小末在家人的陪同之下回到了学校,我和梁汉若在学校门口遇见了她。当时我们正买了东西准备去医院看望她,等车的功夫她就从我们身边的一辆出租车里下来了。我赶忙上前一步,问到:“夏小末,你的病好了么,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然而夏小末却不曾回头看我,她身边的一个高大的男孩子突然站定了脚步,转脸看着我问:“你就是唐嘉迪?”我立住脚步,轻轻点头的瞬间,他的拳头就挥上来了。猝不及防,我一下子倒在了地上,绿色的苹果,黄色的橙,稀里哗啦的滚了一地。我捂住火辣辣的嘴巴,恶狠狠的瞪着眼前这个刚刚用拳头招待了我的男子,盘算着要铭记他的样子,有朝一日捞回来。他的年龄也比夏小末大不了多少,或许是夏小末新交的男朋友?我这样想着,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这些日子夏小末一直在住院,而且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状态,根本就没有机会干这种出格的事情。果不其然,那家伙随后的表现,证明了我的推断,他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揪起我衬衣的领子说:“唐嘉迪,以后你胆敢再伤害我表妹,我就要了你的命!”瞧他那话说得,就像是被牢牢绑在绳子上从五十米的高空抛下来的我能灵活自如的控制自己的动作似的,我为夏小末用这么一个白痴表哥感到耻辱。

夏小末使劲拉住那人的胳膊,脑袋摇的像一个拨浪鼓,然后她幽怨的看了我一眼,被表哥搀扶着离开了。

我坐在原地,悲伤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的消失在视线之中。梁汉若也慢慢的坐到路边,冷冷的说:“Seven,我知道你也一直对她有意思,可是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们是没戏了!”随即,他起身离开。这个可耻的家伙,啥时候也忘不了抓住机会见缝下蛆。

随后的一段时间我几乎很少遇到夏小末,她像是藏在了狭小校园里的某个角落,故意要躲着我似的,也许是他表哥粗鲁的行为让她感觉到了愧疚。在拨打了无数次那个熟悉的手机号码,发了无数条短信均未得到她的回复之后,我把电话卡拔出来折成了两半,我庆幸那时候还没疯狂到把价值一千多元的手机摔个稀巴烂的地步。而梁涵若那些日子仿佛也跟我疏远了很多,每天晚上都会很晚才回到宿舍,每当我问起的时候,他就会很不耐烦的敷衍我说:“去会女朋友了!”而对于他女朋友的状况却绝口不提,看样他还对我跟他争抢夏小末的事情耿耿于怀。

只是三个星期后,我才知道她口中的“女朋友”其实就是夏小末本人。有一次我提着一个大水壶去三食堂打水,半路就遇见他们了。当时他俩的手正紧紧的挽在一起,从不远处的一条小路走过来,梁汉若看向夏小末的眼神中充满了怜爱,那样的情形,仿佛是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妻,惹得路人嫉妒。手中的暖瓶掉在地上,水汽在空气中氤氲开来,我赶紧慌忙躲开,仿佛一个被别人揭穿了的贼。我恨我自己那么懦弱,我该跳过去打梁汉若一拳的,这个卑鄙可耻,为了夏小末欺骗了我纯洁的感情的小人!

一开始我的心中充满了愤恨和不甘,怎么可以仅仅因为一次碰撞事故就剥夺了我爱的权利,况且她也没因此缺胳膊少腿的,我恨当时临阵脱逃的梁汉若拣了诺大的一个便宜。曾有一次,我在艺术楼下见到了夏小末。当时她正弯腰将一枚硬币放进卖唱歌者面前的瓷缸里,当时我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勇气,对着她的背影大喊了一句:“夏小末,我喜欢你!”然而她却装着没有听见我的话,黑色的连衣裙在我的前方慢慢消失。我清晰的记得,那个时候空气中有香甜的柠檬味道的弥漫,一切本该那么美好,而我却只能颓然的将脑袋耷拉到胸前,在别人刻薄的嘲笑目光中原路返回。我想,夏小末的确是不喜欢我,或者她已经开始恨我,要不然,她怎么会对我的尴尬和难堪毫不关心。

时间长了,我竟然慢慢的习惯了他们的出双入对,我想我应该为我最好的朋友祈祷、祝福。

可是三个月后,夏小末却离开了梁汉若。我清清楚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大学纷飞的冬日傍晚,雪人一般的梁汉若突然闯进宿舍里来。揪起我的衣领吼道:“Seven,夏小末要走了,你心里的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她现在就在楼下,她想见见你!”

我苦笑一下:“梁汉若,你有毛病啊,夏小末她是你女朋友,她走不走关我什么事!”梁汉若终于丧失了理智,他开始歇斯底里。他说:“唐嘉迪,你他妈傻了么,夏小末喜欢的一直都是你。我和她在一起,只是在帮她做物理恢复。她的耳朵在那次事故中聋了,四肢丧失了平衡。她不让我告诉你,是因为怕你自责。那么长时间,难道你看不出来么,还是你太自以为是了?”

“啪”,手中盛放芝麻糊的瓶子突然掉在地上碎掉了,我的心也在一点一点的破碎。我甩开梁汉若,拼命的向楼下奔去。

楼下夏小末站过的地方只留下一串徘徊的脚印,和两个橡胶玩偶,其中一个是一年前她从我的手中抢过去的那一个。我缓缓的弓身想要将它们从雪地里拣起来,借着惨白的雪光我看见站在小号的夏小末旁边的,明明白白是一个小号的我。

我开始沿着雪地里夏小末的脚印狂奔,可是她的脚印却渐渐淹没在其他人凌乱的脚印之中,任我拼尽了全力却再也找寻不见。我将冰雪使劲的往眼睛上揉搓,我本该看见的是她迟迟不愿意离去的步伐;我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我该听清的,曾在九鸣山上我就本该听清她说的是那句:“唐嘉迪,我爱你!”

7

后来我和梁汉若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那时夏小末让他上来叫我,其实是想把他支开,她是决议要走。我把橡胶做的夏小末放在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夏小末曾经踟躇过的那片积雪正在满满融化,夏天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男孩子将一盆金鱼洒在了那个地方。那个时候的天空是那么高远,远到穷尽我们整个青春也望不到边的样子。

有时候,我会特别怀念那些坐在球场边偷看排球美女的日子,那么多的女孩,你不爱其中任何一个,于是就可以活的逍遥自在;有时候,我也会特别怀念那个九月的午后,火红色的枫花在我们背后灿然盛放,仿佛在为我们点燃一场本可以繁华终生的幸福烟火。

然而时光真的就那么易如反掌的消失了,永远也不会回来。真的就像梁汉若说的那样,我们的夏小末到最后终于还是离开了我们。只剩下我们,留在孤独的记忆里,陪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偶人,默默等待那个人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