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落轩是未国最为耀眼的郡主。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无上的荣耀便加在她的身上。

父亲的功荫护佑着她,因此她可以从一出生便肆意妄为,因为她是铁血将领的女儿,生来便享有“汝阳”的封号,即便什么也不做,也足以安然度过一生。

因着特殊的身份,所有人都宠着她,护着她,就连当朝太后都对她宠爱有加,因此,年幼的小郡主自然而然地是有些骄纵的,直到她的小哥哥出现了。

那一年,宁伯伯突然领来了一个黑黝黝的小男孩,王落轩远远看见,立刻就被小男孩那黑黢黢的皮肤惊呆了。

在她的印象中,周围的小孩子要么是雪玉一般的文静小丫头,要么就是装模作样老气横秋的少年,还从没有见过这样一举一动都给人以坚毅感觉的小男孩。

于是当父亲和宁伯伯将男孩带到她身边时,王落轩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

“小哥哥!”

从此,汝阳郡主便缠上了她的小哥哥。

即便是小哥哥在两个月后便远走学艺,她也没有忘记过。

十四岁之前,王落轩经常对木离兮说的一句话就是:

“我的楚哥哥怎样怎样……”

而小哥哥宁楚歌,却一直没有回来过,直到王落轩十四岁生辰当天。

宁楚歌再一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府中,这时已经是崭新的汝阳郡主府了。

王落轩愣了一瞬,立刻甜甜地冲她笑道:“楚哥哥!”

宁楚歌没想到王落轩竟然还记得他,愣了一下,立刻展开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黝黑的皮肤此时随着长大已经逐渐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即便王落轩不同于那些深闺小姐,平日里也鲜少看见男子这样爽朗的笑容。

王落轩忽然红了脸,第一次心跳如同擂鼓般无法停下,怪异的感觉让她不敢直视面前的少年。

生辰上发生了什么,王落轩已经看不清听不清了,只记得那一抹如同烈阳般灼热的笑容,从天上坠落,掉进她的怀中。

直到夜深人静,还烧得她心头一片火热,无法平静。

于是稚气未脱的汝阳郡主果断从**爬起来,穿戴整齐之后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悄悄躲开府中的巡逻护卫,王落轩顽皮地翘了翘嘴角,做“贼”的心虚感觉和即将见到小哥哥的朦胧心跳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加刺激。

小心翼翼地俯在屋顶上,王落轩欣喜地看了眼脚下的房子,正想下去找宁楚歌,突然脚下一滑,一脚踩空跌入了房间中。

随着屋瓦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王落轩猛地浑身一热,仿佛坠入了什么东西之中,温热的**瞬间便从四周向她的口鼻涌来,她连忙伸手扑腾,然而不知触到了什么东西,入手竟是一片滑腻。

一只强健有力的臂膀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拽起,而王落轩在获救的一瞬间,也终于知道自己摸到的是什么了。

大大的澡盆中,两人一赤身**,一衣衫尽湿,相顾无言。

少年散落的长发披肩,流畅的肌肉线条搭配着小麦色的肌肤,竟让人一时移不开视线,而少女……湿透的衣衫已经隐约勾勒出刚刚发育的身体,让人气血上涌而不自知。

王落轩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子的身体这么、这么……这么有吸引力。

然而对方猛地拉开距离背过身去,待王落轩回过神来,只听见对方平静的声音:

“夜深了,郡主快请回屋去。”

“小哥哥……”王落轩愣愣道,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看了眼那背对着她的少年,王落轩模糊中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护着身体,跳出澡盆转身便冲了出去。

脸上的泪珠滑落,坠入滴着水的衣衫,无人窥见。

接下来的事情,王落轩就不知道了,她只知道第二天,宁伯伯就找宁楚歌父子谈心,接着,宁楚歌再一次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一别就是数年。

缓缓睁开眼睛,王落轩感受着身下马车行进的颠簸。

木离兮正在一旁坐着,看见她醒来,笑道:“醒了?”

王落轩坐起来,点头:“嗯……梦见了以前的事情。”

“以前?”木离兮坏笑:“不会是梦见你的小哥哥了吧?”

王落轩不语,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出神。木离兮又道:

“你的楚哥哥可真够执着的啊!从未国一路追到这来了,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答应他?”

“答应什么?”

“你别跟我装傻啊!”木离兮怪叫一声,说道:“人家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你还要拒绝啊?不过也真是,原来你跟在他屁股后头转的时候,他不搭理你,现在他跟着你跑,你又不搭理他!你们这是搞什么呢?”

王落轩笑了笑,认真道:“等他追上我,就答应他。”

说完,又道:“真的,他追上来,我就不跑了。”

木离兮笑了笑,继续坐在一旁看风景。

王落轩也往窗外看,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她想要看到的人,还在后面,追了太久,现在等着便是。

一生的不解之缘,都是因为少年慕艾。

*

雪地上斑驳的血迹,混合着碧绿的草汁,显得格外刺眼。

小雪慢慢从天空中飘洒下来,落在假山后杂乱的地上,也盖在那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上,散出丝丝凉意。

彻骨的寒,彻骨的冰,都不及此时玉七弦的心冷。

头上汩汩流出的鲜血和生命力一同消逝,在这冰天雪地中本就致命,更别说对于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玉七弦却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

生活在这个污浊的地方,他每一天都在冷眼旁观。

表面的光鲜,暗处的污秽……对于失了母妃和皇兄庇佑的他来说,再平常不过。

堂堂七皇子,却在冰天雪地等死,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信吧?

玉七弦绝望地勾起唇角,浑身的无力感已经将他淹没,他好像看到了母后和皇兄在向他招手……

直面死亡,尽管玉七弦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留恋,仍是忍不住垂眸,嘴唇颤抖着,晶莹的泪珠滑入鬓中。

“皇兄……”

他的大皇兄,他一母同胞的哥哥,早在一年前就死于他人的阴私算计,他还有何留恋?

玉七弦惨淡地闭上双眼,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靴子落在雪地上发出的吱呀声响。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却因为视角缘故,只看到了一双草鞋。

在宫中,没有人会穿草鞋。

几乎是瞬间,他便判断了这人的身份,但这又怎么样?难道会有人冒死进宫,还会救一个濒死的孩子吗?

然而那人确实是在向这边走,到了边上,脚步微微一顿。

“皇子……”

呕哑苍老的声音响起。

玉七弦缓缓闭上了眼。

生,或死,都与他无关。

偏偏,那人动了,源源不断的热流在体内周转之时,玉七弦隐隐听见对方说了一句:

“稚子何辜……”

一张苍老的脸在眼前闪过,玉七弦只是匆匆一瞥,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在自己的寝宫中了。

寝宫内的奴才们不会尽心伺候他,但也承担不起皇子出事的罪名,因此还是有太医把脉开药,为他调理气血。

在这期间,玉七弦一直紧闭双眼。

夜间,冷清许久的寝殿再次沉寂下来,他才睁开眼睛,手指碰了碰头顶被包好的伤口,眼中满是嘲讽。

这样的事情,在宫中根本不值一提。恐怕他的父皇也不会知道,就在今天,他差点死在了暗算之下。

冰冷的大殿没有丝毫人气,只有他一个小小的孩童躺在**,目光同样冰冷,似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不如和皇兄母妃一起……

突然,房顶传来一个小小疑惑的声音:

“你是谁?”

玉七弦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眸,盛满了星光璀璨,仿若弯弯一泓秋水。

稚嫩的童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

不知不觉中,黑暗已被慢慢驱散。

“玉公子,玉公子?”水流萤疑惑的声音响起。

玉七弦骤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立刻扬起一个温暖和煦的笑容回应:“嗯?”

水流因见他有了反应,这才放下心来,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为什么会放弃皇位啊?”

“这……”玉七弦失笑,“很重要吗?”

水流萤扁了扁嘴,嘟囔道:“不想说算了……”

“水姑娘。”

玉七弦突然开口问道:“听木姑娘说,你曾经去过朱雀国皇宫?”

“啊。”水流萤不好意思道:“当年不懂事……”

“你一个孩子,如何能进得去戒备森严的皇宫?”

水流萤看了看四周,悄悄说道:“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当年是我大师父,他非说要领我去一个好地方玩……”

“是吗?”玉七弦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

想起玉七弦的身份,水流萤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辩解道:“其实我们就是进去看了看,也没动什么东西……”

玉七弦看出了她的紧张,应和道:“那姑娘一定很失望,皇宫里没什么好玩的……”

“其实也不失望。”水流萤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说道:“我记得当初有个小男孩,他一直跟我说话来着,要不是他陪着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跑到哪里去,说不定早就被人发现了……玉公子,玉公子你怎么又跑神了?”

“没什么。”玉七弦看着水流萤那早已在心内描绘过无数次的眉眼,唇角勾勒出一个清雅如莲的笑容。

“姑娘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愿继承皇位吗?”

“为什么?”

这回没有丝毫犹豫,玉七弦定定看着水流萤道:“因为你。”

水流萤一怔,脸上迅速飞上一抹红霞,低嗔了一句“讨厌”,然后便朝着前方跑去,玉七弦则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或许是因为初见,她稚嫩而笨拙地将他拉出绝望的境地,或许是因为再见,她毫无戒备地冲他勾唇浅笑,或许是因为被囚禁时,她义无反顾地前来营救……

只因为恰好是你,所以才会心动,才觉得这世间还有非活下去不可的意义。

我愿放弃九五之位,只求与你携手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