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如果别人不供给我们他梦中所隐含的一些意念想法的话,我们就无从对他的梦做一合理的解释,因而使得我们的释梦方法大受限制。但这些梦是一种极具个人色彩,鲜为外人所能了解的梦。与之相对照的,另有一些例子,却几乎是每个人都有过的同样内容、同样意义的梦。不论梦者是谁,这种“典型的梦”几乎都来自同样的来源,所以如果我们要对梦的来源进行探讨,选取这类梦展开研究特别适合,由此我打算在本章专门讨论它。
为何有这种困难,以及我们如何补救技巧上的困难,则留待下一章再讨论。读者们将来自然会了解我为何在本章只能处理几类“典型的梦”,而将其他的讨论延至下一章。
(一)尴尬——赤身**的梦
梦见在陌生人面前赤身**或衣不蔽体,有时也可能并不引起梦者的尴尬羞惭。但我们目前认为较有探讨价值的是那些使梦者因此而尴尬,而想逃避,但却发觉无法改变这种窘态的梦。唯具有这些特点的赤身**的梦,才属于本章所谓“典型的梦”,否则其内容的核心可能又包含其他各种关系,或因人而异的特征。这种梦的要点就是:“梦者因梦而感到痛苦羞惭,并且急于以运动的方式遮掩其窘态,但却力不从心。”
我相信大部分读者都曾经有过这一类的梦吧!
暴露的程度与样子大多相当模糊,可能梦者会说:“当时穿着内衣。”但其实这并不是十分清楚。大多数情形下,梦者均以一种较模糊的方式叙述其袒裸程度,“我穿着内衣或衬裙”,而通常,所叙述的这种衣服单薄的程度并不足以引起梦中那么深的羞惭。比如一个军人通常梦见自己不按军规着装,便代替了这种“**”的程度,“我走在街上,忘了佩带,军官向我走来……”,或是“我没戴领章”,或是“我穿着一条老百姓的裤子”等等。
在梦中被人看见而不好意思的对象大多是一副陌生面孔,而无一定的特点,并且在“典型的梦”里,梦者多半不会因自己所羞惭尴尬的这件事而受外人的呵责。相反,那些外人都表现漠不关心的样子。或者,就像我所注意过的一个梦中,那个人是一副僵硬不苟的表情,而这更值得我们仔细探讨其中的韵味。
“梦者的尴尬”与“外人的漠不关心”正构成了梦中的矛盾。以梦者本身的感觉,其实外人多少应该会惊讶地投以一瞥,或讥笑他几句,甚或驳斥他。关于这种矛盾的解释,我认为可能外人憎恶的表情由于梦中“愿望的达成”的作祟而予以取代,但梦者本身的尴尬却可能因某些理由而保留下来。当然我们仍未能完全了解这类只有部分内容被“愿望达成”所改装的梦。基于这种类似的题材,安徒生写出了有名的童话《皇帝的新装》,而最近又由福尔达以诗人的手笔写出类似的《护符》。在安徒生的童话里,有两个骗子为皇帝编织一种号称只能被天神和诚实的人所看到的新衣。于是皇帝就信以为真地穿上这件自己都看不见的衣服,而这纯属虚构的衣服变成了人心的试金石,于是人们只好装作没看见皇帝的**以此来表明自己的诚实。
粉红色的** 亨利·马蒂斯 法国 1935年 布面油画 巴尔的摩美术馆
弗洛伊德认为,梦见**,有时并不会引起梦者的尴尬羞惭。这幅作品中展示的便是女性的**。画中女人那动人而高雅的体态,撑满至近乎整个画面,似乎暗示着她的美将不受任何空间的限制。她将自己纤细美丽的躯体置身于蓝白相间的方格图案中,衬托出人体的美感而不会破坏它的主题地位。
其实,这就是我们梦中的真实写照。我们可以这样假设:这看似无法理解的梦的内容却可由这不穿衣服的情境而导致记忆中的某种境遇,只不过这境遇已失去了其原有的意义而另有他用。我们可以看出,这种“续发精神系统”在意识状态下如何将梦的内容予以“曲解”,并且由这种因素决定了梦所产生的最后形式。还有,就是在“强迫观念”、恐惧症的形成过程,这种“曲解”(当然,这是对具有同样心理的人格而言)也扮演了一大角色。甚至我们还可能指出这释梦的材料取自何处。“梦”就有如骗子,“梦者”本身就是国王,而有问题的“事实”就因道德的驱使(希望被别人认为他是诚实的)而被出卖,这也就是梦中的“隐意”——被禁锢的愿望,受潜抑的牺牲品。我从对“心理症”病人所做的梦的分析中,发现童年时的记忆在梦中的确占有一席之地,只有在童年时,我们才会有那种穿戴很少地置身于亲戚、陌生的保姆、佣人和客人面前,而丝毫不觉羞惭的经历。而有些年长些的孩子们,在被脱下衣服时,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兴奋地大笑、跳来跳去、拍打自己的身体,而母亲或在场的其他人总要呵责几句:“嘿!你还不害臊——不要再这样了!”小孩总是有种在人前展示自己身体的愿望,我们随便走过哪个村庄,总可以碰上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在你面前卷起他(她)的裙子或敞开衣服,很可能他们还以此向你致敬呢!我有一位病人,他仍清楚地记得他8岁时,脱衣上床后,吵着要只套上衬衣就跑入妹妹的房间内跳舞,但被佣人禁止了。对心理症病人而言,童年时曾在异性小孩面前暴露自己肉体的记忆确实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患妄想症的病人,常在他脱衣时妄想被人窥视,这也可以直接归于童年的这种经历。其他性变态的病人中,也有一部分是由这种童年冲动的加强而引起所谓的“暴露症”。
暴露胸部的女人丁托列托意大利1570年布面油画普拉多艺术博物馆
人们在现实中都有**的倾向,而在梦中反映出来。画中描绘了一个暴露胸部的女人,但在任何意义上,画家都不是为了表达这样一个简单的、带有某种色情暴露意味的主题。她张望着,但不是我们,而是某个看不到的同伴。她好像是在故意地**胸部,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
童年时天真无邪的日子,在日后回忆起来,总令人有种“当时有如身在天堂”之感,而天堂其实就是指每个人童年都有一大堆幻想的实现。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在天堂里总是赤身露体不觉羞惭,而一旦达到了开始产生羞恶之心的时候,我们便被逐出天堂的幻境,于是才有**与文化的发展。此后唯有每天晚上借着梦境我们才能重温这天堂的日子,我们曾推测最早的童年期(从不复记忆的日子开始至3岁为止)的印象,皆为各遂其欲的产物,因此这些印象的复现即为愿望的达成。因此,赤身露体的梦即为“暴露梦”。
“暴露梦”的核心人物往往是“梦者目前的自己”,而非童年的影像。而且由于日后种种穿衣的情境以及梦中“检查制度”的作用,以致梦中往往并非**,而呈现“一种衣冠不整的样子”,然后再加上“一个引起梦者羞惭的旁观者”。在我所收集的这类梦中,从未发现这梦中的旁观者,正好是童年暴露时的真实旁观者的再现。毕竟梦境并不是单纯的一种追忆。奇怪的是,“歇斯底里症”以及“强迫性心理症”患者童年时“性”兴趣的对象也并未于梦中复现,而唯独“妄想症”仍保留着旁观者的影像,并且虽看不见“他”,但病人本身却荒唐地深信“他”冥冥之中仍暗伺于左右。
在梦中,这类旁观者多半被一些并不太注意梦者尴尬场面的“陌生人”所取代,这其实就是对梦者所想暴露于其关系密切者的一种“反愿望(counter-wish)”。“一些陌生人”有时在梦中还另有其他涵义。就“反愿望”而言,它总是代表一种秘密。我们甚至可以看出,妄想症所产生的“旧事复现”也符合这种“反面倾向”。而且梦中绝不会只是梦者单纯一人,他一定被人所窥视,而这些人却是“一些陌生的、奇怪的、影像模糊的人”。并且,在这种“暴露梦”里“潜抑作用”也插了一脚,由于那些因“审查制度”所不容许的暴露镜头均无法清楚地呈现于梦中,所以,梦所引起的不愉快感觉完全是由于“续发心理步骤”所产生的反应,而唯一可以避免这种不愉快的办法,就是尽量不要使那样的情景重演。
在接下来的章节里,我们将再讨论“被禁锢的感觉”。目前我们可以看出在梦中,它是代表“一种意愿的冲突”、“一种否定”。根据我们潜意识的目标,暴露是一种“前进”,而根据“审查制度”的要求而言,它却是一种“结束”。
我们这种“典型的梦”与童话、小说以及诗歌有着并非巧合或偶然的关系。有时诗人以其深入的自省、分析可以发现,他的作品可以追溯到自身的梦境,而诗歌只是由梦所蜕变出来的产品。有位朋友曾介绍我看凯勒的作品《年轻的亨利》,其中有一段特别值得注意:“亲爱的李,我想你永远无法体会奥德赛回到家乡,光着身子、满身泥泞地现身于娜希佳及其玩伴之前时所感到的辛酸与激动!你想知道那意思吗?就让我们仔细地玩味这件事吧!如果你曾背井离乡,远离亲友而迷途于他乡;如果你曾历尽沧桑;如果你曾饱经忧患,陷于困境、被人遗弃,那么可能有天晚上,你会梦见你回到家乡了,看到了那熟悉而又最可爱、最美丽的景色;所有你日夜思念的、激动的人们跑出来迎接你,而突然间你发觉自己衣衫褴褛、近乎**并且全身泥泞,一种无可名状的羞惭、恐惧马上会攫袭着你;你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或找个东西盖住自己,而最后冒着冷汗惊醒过来。一个饱经忧患、颠沛于暴风雨中的人,只要是尚有人性的话,必然会有这种梦,而荷马就由这人性最深入的一面挖掘出这感人的题材。”
这所谓的人性中最深入的一面,以及这些引起读者们共鸣的诗篇,难道不是由发生于童年时的那些精神生活的激动而演变成不复记忆的影像吗?童年的愿望,不再被今日认可,于是受到压制后,便趁隙借着这沦落天涯的断肠人的希望,而表现于梦中,也因此使得这实现于娜希佳故事的梦,顺理成章地变为一种“焦虑的梦”。
儿童的姿态
小孩总是有种在人前展示自己身体的愿望,森林的夜色总是神秘而幽静的,这也正是孩子们喜欢嬉戏的时刻,图中的女孩年龄虽小,但她却摆弄出此种姿态,这种情感的表达方式是每个孩子都与生俱来的。
至于我自己梦见慌张上楼,而后却变成在楼梯上动弹不得,由于具有这些主要特征,所以它也是一种“暴露梦”。这也可以追溯至我童年时的某些经历,而只有了解了这些,才能使我们获知女佣人对我的态度(譬如说,她责怪我弄脏了地毯)如何使她在我的梦中扮演了那种角色,现在我已差不多可以对这个梦做合理的解释了。在精神分析里,一个人必须学习如何利用各种资料以及时间上的先后联系而进行解析,两个乍看毫无关联的意念一旦接连着发生,那么就必须把它们视为一件事来加以阐释。就像我们念英文字母时,一旦a与b合写在一起,我们就得将ab合念成一个音节,而释梦的手法也不外乎这些。阶梯的梦,可从我做过的有关梦中所熟悉的人物中找出某种解释(当然,这一系列的梦必须是属于相类似的内容)。而另有一系列的梦却与一位保姆的记忆有关,这是一位我从吃奶时到两岁半托养于她家的妇人,我对这个人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最近从母亲的口中得知,这妇人长得又老又丑,但却十分聪明伶俐,而从我梦中一些有关她的情况来看,她对我似乎并不太和善,并且对我不讲卫生的习惯常常加以斥责。由于我那个病人家里的女佣也在这方面对我加以数落,于是,在梦中我便把她蜕变成这个几乎没有印象的老女人。当然,这得有个前提,就是这位保姆虽然待小孩子十分苛刻,但孩子们对她仍是有兴趣的。
(二)亲友之死的梦
另一系列“典型的梦”,其内容均为至亲的人之死,如父母、兄弟、姐妹或儿女的死亡。在此,我们必须将这种梦分成两类:一种是梦者并不为所恸;另一种是梦者为至亲之死而深深地感伤,甚至于睡中淌泪啜泣。
其实上述的第一种梦不算是“典型的梦”。因为这种梦一旦分析下去,必可发现其内容是暗示着某种隐含的愿望。这就像我们所提过的梦见姐姐的孩子僵死于小棺木的例子(见第四章)。这个梦并不表示梦者真正希望小外甥死,而是隐藏着想要再见到久别的恋人的愿望——她自从很久以前参加完另一外甥丧礼时见过这人一面以后,就不曾再见过面。而这个愿望,才是梦的真正内容,因此梦中小外甥之死并不会使梦者因此而伤感。我们可以看出这个梦所含蕴的感情并不属于这显梦的内容,而应该归于梦的隐意,只不过是这“情绪的内容”并未受到“改装”而直接呈现于“观念的内容”而已。
但另外一种梦,却使梦者经常因为亲友的死亡而引起悲痛的情绪。此内容显示出,梦者确有希望那位亲友死亡的愿望,然而,由于这种说法势必引起曾有过这类梦的读者们的抵制,我将尽可能以最令人心服的理由来说明。
我们曾经举过一个梦例以证明梦中所达成的愿望并不一定是目前的愿望,它们可能是过去的,已放弃的,或受潜抑而深藏的愿望,而我们也决不能因它曾复现于梦中,即认为这愿望仍继续存在。然而,它们并非像一般人死了就完全归于虚无一般,它们并非完全消逝,它们倒有点像奥德赛中的那些魅影,一旦喝了人血又可还魂的。那梦见孩子死于盒子内的例子(见第四章)就包含了一个15年前的愿望,而当时梦者也承认其存在,有关梦者最早的童年回忆即来自此愿望的存在。这也许是重要的梦理论的观念。当梦者仍是一个小孩时(这确实是在几岁时所发生的,但她已不复记忆),她听人家说,她母亲在怀她时,曾有过严重的忧郁症,曾拼命地盼望孩子会胎死腹中。等到她长大了,自己有了身孕,她只不过是照葫芦画瓢地又形成了这样的梦。任何人如果曾经梦见他父母、兄弟或姐妹死亡而悲恸,这并不就证明他们“现在”仍旧希冀家人的死亡。而释梦的理论事实上也不需要有这种证明,它只是表明,这种梦者必定在其一生的某一段时间甚至是童年时,曾有过如此的希冀。但这些说法恐怕还难以平息各种反对的批评,他们很可能根本反对这种想法的存在,他们以为这种荒谬的希望绝不可能发生过,不管是现在已消失的或仍存在的。因此,我只好利用手头上所收集的例证来勾画出已潜藏下来的童年期的心理状态。
画家的母亲 卢西安·弗洛伊德 德国 1982年 布面油画 私人收藏
梦见亲友的死亡又是一种典型的梦,这同样体现了梦者的愿望。这是画家母亲的肖像,她头发细微的灰白变化、脖颈上松弛的皮肤、紧闭的双唇以及正视前方的双眼——正视着死亡——都被无情地怀着尊敬地展示在我们眼前。在画家眼里,死亡不再是一种逃避,而是一种期待。
童年期的心理发展
童年期的年龄范围在六七岁~十二三岁,是儿童心理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童年在人们的心目中是美好的,也是人一生中最美好、最天真无邪的时期。
首先让我们来考虑小孩子与其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总以为兄弟姐妹永远是相亲相爱的,其实每个人都曾有过对其兄弟姐妹的敌意,而且我们常能证明这种疏远其实来自童年期的心理,并且有些还持续至今。甚至,那些对其弟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好人,事实上心中依然存在着童年期的敌意。兄姐欺负弟妹,讥笑怒骂、抢他们的玩具,而年纪小的只有满肚子怒气,却不敢作声。他们对年纪大的既羡又惧,后来最早争取自由的冲动或第一次对不公平的抗议,即针对压迫他们的兄姐而发。此时父母们往往抱怨说,他们的孩子一直不太和睦,却找不出什么原因。其实小孩子都是绝对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甚至是一个乖孩子我们也无法要求他的性格能达到我们成人所应有的性格,小孩子会急切地感到自己的需要,而拼命地想去满足它,特别是一旦有了竞争者出现时(可能是别的小孩,但多半是兄弟姐妹),他们更是全力以赴,还好我们只是说他顽皮,并不因此而骂他们是坏孩子。毕竟,这种年纪他们是无法就自己的判断或法律的观点来对自己的错误行为负责的。但随着年龄的增加,在所谓“童年期”阶段,利他助人的冲动与道德的观念开始在幼小的心灵内萌芽,套句梅涅特的话,一个“续发自我”渐渐出现,而压抑了“原本自我”。当然,道德观念的发展并非所有方面都同步进行,而且,童年时的“非道德时期”之长短也因人而异。这种道德观念发展的失败我们一般习惯称之为“退化”,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发展的“迟滞”。虽然“原本自我”已因“续发自我”的出现而遁形,但在“歇斯底里症”发作时,我们仍可或多或少地看出这“原本自我”的痕迹,在“歇斯底里性格”与“顽童”之间,我们的确可以找到明显的相似处。相反,强迫观念心理症,却是由于原本自我的呼之欲出,而引起“道德观念的过分发展”。
许多人目前与其兄弟们十分和好,并且为其死亡而悲恸异常,但在梦中却发现他们早年所具的潜意识的敌意,仍未完全陨灭。我们由三四岁前的小孩子对其弟妹的态度,可以看出一些有趣的事实。父母往往告诉他,亲生的弟弟或妹妹是由鹳鸟由天上送来的,而小孩子在端详这新来报到的小东西以后,往往表示了如下的意见与决定:
两个追逐蝴蝶的女孩 托马斯·庚斯博罗英国 1775~1776年 布面油画 伦敦国家美术馆
当孩子看到父母为自己的生活中增添了一个新人的时候,孩子总会表现出异常或者是有趣的行为。画家只有这两个女儿,她们很难得的一起拉着手,去追逐一只蝴蝶。画家被她们的行为深深地感染了,所以创作了这幅作品。因为他知道,等到她们再长大些,这种画面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看,鹳鸟最好还是把他带回去吧!”
我想在此郑重声明,我以为小孩子在新弟妹的降生后,均能衡量其带来的坏处。我有一个小病人,他现在已与小他4岁的妹妹相处得很好,但当初他知道妈妈生了一个妹妹时,他的反应是:“无论如何,我可不把我的红帽子给她!”如果说小孩必须等到长得大点才会感到弟妹将会夺去不少宠爱的话,那他的敌意应该是到那时才会产生的。我曾经见过一个还不足3岁的小女孩,竟想把婴孩在摇篮里勒死。而她的理由是,她认为小家伙继续活着对她不利。小孩在此期间多半能强烈地、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其嫉妒心理。还有,万一新生的弟妹不久夭折,而使其再度挽回全家对他的钟爱,那么,下次,如果鹳鸟再送来一个弟妹时,为了能使自己过得与以前第一个弟妹未出生前或其死后的那段集众宠于一身的幸福日子,这小孩是否会极自然地又希冀婴儿的夭折呢?当然,一般而言,小孩对其弟妹的这种态度,只是一种因年龄不同而导致的结果,而经过一段时间,小女孩就会对新生无助的小弟妹产生母性的本能的。
事实上,小孩子对其兄弟姐妹的仇视比我们所看到的观察报道更普遍。由于我自己的儿女们年龄接得太近,使我无从做这种观察,为了补偿这点,我仔细地观察了我的小外甥,他那众宠加身的“专利”在15个月后由于妹妹的降生而告终。虽然,最初他一直对这个妹妹表现得十分够风度,抚爱她、吻她,当他的妹妹开始咿呀学语时,他就马上利用新学的语言表示了他的敌意,一旦别人谈及了他的妹妹,他便气愤地哭叫:“她太小了、太小了!”而再过几个月,当这个妹妹由于发育良好已经长得够大而骂不了“太小了”时,他又找出另一个“她并不值得如此受重视”的理由:“她一颗牙齿也没有。”还有我另一个姐姐的长女,我们家人都注意到在她6岁时,她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对每个姑姑、姨妈不停地说:“露西现在还不会了解这个吧?”露西是比她小两岁半的竞争者。
可以说,几乎所有人都曾梦见过兄弟或姐妹的死,而找出所隐含的强烈的敌意,除了一个女病人例外,我在其他病人身上全部得到过这种梦的经历,而这例外,只要经过简单的解析,就可用来证实这种说法的正确。有一次,当我正为某个女病人解释某件事情时,由于突然想到可能她的症状与这有点关系,所以我问她是否有过这种梦的经历,没想到她居然给予否定的答复,但她说只记得在4岁时她第一次做过如下的梦(当时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而以后这个梦反复地出现过好几次:“包括所有她的堂兄、堂姐们一大群的孩子正在草原上玩,突然间他们全都长了翅膀,飞上天去,而且永远不再回来。”她本身并不了解这个梦有什么意义,但我们却不难看出这个梦是代表着所有兄姐的死亡,只是所用的是一种比较不易受“检查制度”影响的原始形式。同时我想大胆地再进一步分析:由于她小时候是与叔伯的孩子们住在一起,那么多孩子中曾有个孩子夭折了,而以梦者当时还不到4岁的年纪来看,总有可能会提出一种疑问:“小孩子死了以后变成什么?”而其所得的回答大概不外乎是:“他们会长出翅膀,变成小天使。”经过这种解释以后,那些梦中的兄姐们长了翅膀,像个小天使,而“飞走了”是最重要的一点。然而小天使的编造者却独自留下来了;只有她一人留下来,所有的都飞走了。孩子们在草原上玩,飞走了,这几乎是指着“蝴蝶”,由这看来似乎小孩子的意念联想也与古时候人们想象赛姬[2],与有翼的蝴蝶之间的联想一样。
孩子们
一开始出生的孩子,习惯了父母的宠爱,一旦自己有了弟弟或妹妹之后,这种独占父母爱的行为就会变得异常强烈。画中的哥哥和妹妹看着年龄相当,但哥哥对妹妹的表现却不屑一顾,而妹妹则惯于模仿这种行为。
小孩的确对其兄弟姐妹有敌意的存在,这一点也许有些读者现在已经认同了,但他们却仍会怀疑,难道孩童的赤子之心竟会坏到想致其对手于死地吗?持有这种看法的人,一定是忘了一件事——小孩子对“死亡”的观念与我们成人的观念并不完全相同。生老病死的恐怖,坟场冷清的可怕,以及无极世界的阴森在他们的脑海里根本没有概念。所有成人对死的不能忍受,神话中所提出可怕的“后日”,在小孩心中是丝毫不存在的。死的恐怖对他们是陌生的,因此他们常会用这种听来的可怕的话,恐吓他的玩伴:“如果你再这样做,你就会像弗兰西斯一样死掉。”而这种话每每使做母亲的听了大感震惊,而不能自已。甚至当一个8岁的孩子,在与母亲参观了自然历史博物馆以后,也许还会对母亲说:“妈,我实在太爱你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把你做成标本,摆在房间内,这样我就依然可以天天见到你!”小孩子对死的观念就是如此地与我们不一样。
对小孩子而言,他们并未意识到死前痛苦的景象,因此“死”与“离开了”对他们而言,只是同样的“不再打扰其他还活着的人们”。他们分不清这个人不在,是由于“距离”,或“关系疏远”,或是“死亡”。在小孩幼年时,如果一个保姆被开除了,而不久母亲死了,那么我们由分析往往可以发现,这两个经历在其记忆中即形成一个串联,另外尚有一个事实需要了解,就是小孩往往并不会强烈地思念某位离开的人,而这常常使一些不了解的母亲大感伤心(譬如,当这些母亲经过几个星期的远行回来后,听佣人们说:“小孩在你不在时,从不吵着找你”)。其实,如果她真的一去不回地进入幽冥之境,那么她才会了解小孩只是最初看来似乎忘了她,但渐渐地他们便会开始记起死去的亡母而哀痛。因此,孩子们只是把希望消除另一个小孩存在的愿望冠以死亡的形式表现出来,并且由死亡愿望的梦所引发的心理反应证明出,不管其内容有多少相同,梦中所代表的小孩的愿望与成人的愿望是相同的。
然而,如果我们把小孩梦见其兄弟之死,解释为童稚的自我中心使他视兄弟为对手所致。那么,对于父母之死的梦又如何用这种说法来解释呢?父母爱我、育我,而竟以这种极自我中心的理由来做如此的愿望吗?
对此难题的解决,我们可以从某些线索着眼——大部分的“父母之死的梦”都是梦见与梦者同性的双亲之一的死亡,因此男人梦见父亲之死,女人梦见母亲之死。当然,也并不是说永远都是这样,但大部分情形都是如此,所以我们需要以具有一般意义的因素加以解释。一般而言,童年时“性”的选择爱好引起了男儿视父亲、女儿视母亲有如情敌,而唯有除去他(她)、他(她)们才能遂其所欲。
人生的三阶段
死亡就是生物的生命终结。但是对于小孩子来说,他们并不能意识到死前的痛苦,所以“死”与“离开了”对他们而言,只是同样的“不再打扰其他还活着的人们”。画中从左到右,描绘了人从出生到死亡所经历的几个阶段。生老病死,是亘古不变的自然定律,画家想要告诉我们的是:要直视死亡。
在各位斥责这种说法为荒谬绝伦以前,我希望读者们再客观地想想,父母与子女间事实上的关系如何,我们首先必须将我们的传统道德或孝道,所要求于我们的父子关系与日常真正所观察到的事实区别清楚,你就会发现父母与子女间确实隐含着不少的敌意,只是很多情况下,这些产生的愿望并无法通过“检查制度”而已。就让我们先看看父亲与儿子之间的关系,我认为由于奉行了“十诫”的禁令而多少使得我们对这方面事实的感受钝化了,或者我们不敢承认大部分的人性均忽略了“第五诫”的事实。在人类社会的最低以及最高阶层里,对父母的孝道往往比其他方面的兴趣来得更为逊色,我们从古代流传下来的神话、民间小说等不难发现许多发人深省的有关父亲霸道专权、擅用其权的轶闻。克洛诺斯吞噬其子,就像野猪吞噬小猪一样;宙斯(希腊神话之主神)将其父亲“阉割”而取代其位;在古代家庭里,父亲越是残暴,他的儿子必然越会与其发生敌对现象,更巴不得其父早日归天,以便接管其特权。甚至在我们中产阶级的家庭里,也由于父亲不让儿子作自由选择或反对他的志愿而造成父子间的敌意。医生往往可以看到一件可怕的事实:父亲死亡的哀痛有时并不足以掩饰儿子因此而获得自由之身的满足感。一般来说,现代社会的父亲仍然会对由来已久的“父性权威”至死也不放手,所以诗人易卜生曾在他的戏剧里,将这父子之间源远流长的冲突搬上舞台。至于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冲突多半开始于女儿长大到想争取性自由而受到母亲干涉的时候,而母亲这方面也多少由于眼见含苞待放的女儿已长得亭亭玉立,心中不免发出青春不再的感叹。
克洛诺斯吞噬其子
克洛诺斯是第一代提坦十二神的领袖,也是提坦中最年轻的。他是天空之神乌拉诺斯和大地之神盖娅的儿子。他推翻了他父亲乌拉诺斯的残暴统治并且领导了希腊神话中的黄金时代。画中的克洛诺斯怕自己的儿子将来同自己争权夺利,就先将他们一个个吃掉。然而他也并没有就此改变自己的命运,后来他被自己的儿子宙斯推翻。
所有这些均发生在一般人身上,但对一些视孝道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人,其父母之死的梦,仍然无法解释得通。而我们仍可就以上所讨论的,再继续探究这些童年早期的死亡愿望的来源。
就心理症的分析来看,更证实了我们以上的说法。因为分析的结果显示出小孩最原始的“性愿望”是发生在很小的年龄,女儿最早的情感对象是父亲,而儿子的对象是母亲,因此对儿子而言,父亲变成可恶的对手,同样女儿对母亲也是如此。这种情形就像上述对兄弟之间“对手”的敌视一般,因此在孩童心理,这种感情很快地形成“死亡愿望”。一般而言,在双亲方面,很早就产生了同样的“性”选择,所以父亲溺爱女儿,而母亲袒护儿子(但就“性”的因素并无法歪曲其判断的范围内,他们仍是主张严格教育子女的),而小孩子们也注意到这种偏袒,也能对欺负他的一方加以反对。小孩子认为成人“爱”他的话,并不只是能满足他某种特殊需要而已,还必须包括纵容他在各方面的意愿。一言以蔽之,小孩作这样的选择,一方面是由于其自身的“性本能”,同时也来自于双亲的刺激强化了这种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