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陆家嘴。一栋隐秘的英式老建筑里，新开了一家给阔太太喝下午茶的店，仅用了三周的时间就风靡了上海太太圈。这个地方的与众不同，是把下午茶和默剧结合，舞台上演默剧，围绕舞台而建，环绕舞台的隔间里，富太太们边品尝下午茶，边欣赏默剧，形式非常新颖。整个上海的富太太纷纷移玉至此，不久后，就连杭州和苏州的富太太也都慕名而来，成为一时的热点，甚至有谣传说这家店是权贵所开，更是为其增添神秘感。
舞台上的默剧开演多时，六个雅间里各坐着几位太太，全都嬉笑着欣赏默剧，桌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佳肴，被餐刀切成了碎片，看起来毫无美感。
三号雅间，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张太太、李太太、孙太太早已就座，等待已迟到半晌的黄太太。黄太太全名叫林晓媔，是四位太太中资历最轻，家族资产也是最少的，一度处于太太圈鄙视链的最底层。上海的太太圈存在着严格的等级划分，处在最顶层的是真正的名媛，夫妇双方往上三代皆是富人世家，即使是三代以上也都是名望之家。这里的张太太便有着这样显赫的背景，且政商两界皆有背景，黑白两道通吃；鄙视链的下一层，则是夫妇两人通过打拼成为富人，资产丰裕。通常情况下，这样的太太智商和情商都很高，也颇受人尊敬。这里的孙太太便是如此；再往下就是完全靠老公，自身没什么能力，依靠婚姻上位的，通常长得好看，且都有做小三的嫌疑。这种人最受鄙视，这里的李太太就是这样的。
林晓媔小镇之家出身，三代内都只是普通城镇居民，往上三代更是查无可查，相比之下，夫家是上海的金融世家，三代人都在上海从事金融行业，背景称得上显赫。很显然，借助夫家才进入上海太太圈的林晓媔属于第三种，处于鄙视链的最下层，不过呢，因为她有上海复旦的本硕博学位，平日对政治事件和国内外政治事件见解独特，颇受张太太赏识。张太太是太太圈的C位，能得到她的赏识，旁人自然也会敬屋及乌，因此林晓媔在一众太太中也颇受尊重。
窗外刚下过雨，空气中雾蒙蒙的，错落着大片大片的云朵，颇有些水墨画的韵味，与舞台中的默剧相映成趣。
张太太的视线从默剧处收回来，疑惑地问道，“黄太太怎么还没来？”
“黄太太刚刚发来消息，她说，堵车了。”李太太把这句话的语气重心放在“她说”两个字眼上。
果然，张太太隐隐有些不满了，“我记得上次她也迟到了。”
“谁说不是呢！”李太太挑拨得点到即止，以免适得其反。
孙太太私下和林晓媔交好，为林晓媔解释道，“黄太太刚生了二胎，肯定是因为孩子的事才一时走不开。”
“孩子不是有家中阿姨照顾吗？”李太太又在挑起战火，有意无意瞅了孙太太一眼，示意她最好不要多事。对于李太太的挑衅，孙太太心下不悦，可也并不打算和李太太起正面冲突，以免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沉默的时间里。张太太想起了什么，回忆片刻，“我生二胎那会，家中虽有两位阿姨，可自己还是经常上手的，毕竟是亲生，总想亲力亲为。想来黄太太也是如此耽搁了些许。”
见状，孙太太顺着话头说道，“谁说不是呢，我们太太哪个不是生了两三个孩子，哪个家中没有保姆阿姨月嫂啥的，可在生产照顾孩子的过程中，哪个又能事不关己、撒手不管？各种辛酸只有自己晓得，普通人家总羡慕上海的富太太，总觉得怀孕有人照顾，生孩子有阿姨照看，实际上，我们这些人比普通人家还是辛苦，还要操心百倍呢。”
“是了是了。”张太太想到自己两次十月怀胎的经历，不由自主地点头说。
李太太也不好再说什么，生硬地笑了笑，也就不再说话了。她看不惯林晓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座的几位太太都是晓得的，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林晓媔这个人运气实在是太好了，读博期间就被誉为有望获得中国最年轻女科学家的称号，毕业就嫁进上海有名的金融世家。她区区小镇出身，能嫁进黄家，算得上嫁入豪门，凭什么？这还没完，谁都知道，嫁入豪门的普通女孩，哪一个都没好下场，哪一个都被当成生育机器。在座的几位太太，哪个没有生两三个孩子。虽然现在刚刚放开三胎，但是前两年没放开的时候，很多上海的太太跑去美国等地生三胎。为什么唯独林晓媔例外？林晓媔虽然也生过两个孩子，但是，黄先生对她百般体贴，全程陪护孕检，在家中更是对她无微不至，恨不得像个仆人一样服侍林晓媔。黄先生还经常在INS等平台秀恩爱，年轻的时候，秀女朋友是年轻女博士、女科学家；结婚的时候，秀两人度蜜月；一胎的时候，秀林晓媔是最美孕妇；后来又晒林晓媔在家成为自己的贤内助；近来又晒林晓媔生二胎……这种待遇，太太圈里还有第二个？
更何况，谁都知道，林晓媔的夫家，黄家，并不像过去那样如日中天，早已衰败。即使如此，林晓媔仍然是上海太太圈里，最让人羡慕的太太，因为林晓媔和黄先生十数年如一日的恩爱，着实让人艳羡。更因为，林晓媔的高学历，和对经济等领域一针见血的见识，得到张太太的赏识。太太圈里，每个人都想方设法讨张太太欢心，有些人不知道送了多贵的礼物，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都没能换得张太太欢喜，林晓媔什么都没做就能获得张太太的欢心，凭什么？
※※※※※※
太太们闲聊的时候，林晓媔终于来了。
她也是第一次来，跟随服务生进来，看到舞台中上演的是一出西班牙默剧，《André&Dorine》。林晓媔曾经在剧院看过这部默剧，记得情节，故事主要发生在一对老年夫妻家的客厅，已是暮年的安德鲁与多莉尼时常拌嘴。多莉尼被查出患上老年痴呆之后，安德鲁开始回忆两人年轻时的美好时光，细心照料病中的老伴直到死亡。剧情颇为温馨。林晓媔颇受触动，但她真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拿这种艺术形式当成阔太太下午茶的消遣。
环视四周，一众太太在隔间里欣赏默剧，林晓媔不禁想起罗马竞技场，朝堂人士欣赏歌舞的场景，内心感到有些滑稽。太太圈又找到新形式附庸风雅的手段了！
林晓媔前脚刚进包间，还未站稳，就向三位太太陪笑道歉。张太太并不喜欢等人，心中确实有些不悦，点了几句，见林晓媔态度很好，也就不说什么了。孙太太自是不为难她，还为她说了几句好话。唯独李太太不依不饶，硬是效仿男性酒场规矩，要罚黄太太三杯酒。
林晓媔自是明白，李太太如此嚣张，一则是清楚张太太不喜欢等人，讨厌人迟到，为了讨好张太太才要为难于她。一则是，李太太想借机泄愤。早在半年前，她就察觉出李太太对自己不满，碍于多方面的考虑，未正面回击。但是，这次李太太提出的要求比较过分，再这么容忍下去，只会让人觉得她林晓媔好欺负。
林晓媔望着李太太，又看向桌上醒酒瓶的酒，淡然一笑，在三个高脚杯里倒上红酒，这才徐徐说道，“张太，孙太，李太，今日迟到确是我的不是，自然是需要赔礼道歉的，喝几杯酒也是应当的。这三杯酒啊我喝。”
林晓媔仰头喝了第一杯，放下高脚杯，淡淡地说，“我非常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从不会让李太太感到任何不快，即使遇到不开心的事，也宁愿自己受委屈。我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好像珍惜我的婚姻一样。”说着，林晓媔又喝了一杯，“我知道，李太太羡慕我的婚姻，羡慕我们相敬如宾，羡慕我们举案齐眉，是因为你的婚姻并不快乐。随着自身婚姻的恶劣，你就开始嫉妒我和黄先生的婚姻，所以才处处看我不顺眼，处处和我找不痛快。”
李太太脸色铁青，很想破口大骂，但又怕张太太，碍于张太太才咬牙忍着。
林晓媔又举起第三杯红酒，一饮而尽忍着呕吐说道，“李太太，早年你是不入流的影星，从做小三起步，借子逼婚上位。婚后你作天作地，导致婚姻破裂。你也不想想，你都四十多岁了，孩子都读高中了，在外，你总是吐槽你家那位夜不归宿、花天酒地、甩手掌柜，你逢人诉苦，说丈夫多不体贴、多大男子主义，可你至今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你这种逢人哭诉卖惨的样子，活脱脱当代祥林嫂，谁受得了？换作是我，也受不了了。”
李太太恼羞成怒，指着林晓媔的鼻子破口大骂，“林晓媔，你太过分了。你一个底下层出身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谁不知道你小镇出身，勾搭黄铭浩嫁入豪门，才摇身一变进入太太圈。你有什么好嘚瑟显摆的，凭什么有这些优越感？无论你现在再怎么光鲜亮丽，再怎么包装自己，也是出身卑劣的下等公民，身上流着廉价的血液。听说你家祖上当过长工、挖过煤，明明是仆人出身的下等人，以为勾搭上世家就成贵族了。你以为自己是谁？世道真是越来越可恶了，竟然让你这种人和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品茶。”
李太太这番话不只骂了林晓媔，把旁边的孙太太也一起给骂了。因为孙太太家也并非世家，并非两代以上的门第之家。严格来说，孙家是暴发户，孙先生当初是银行贷款部门的业务员，有点经济头脑，从银行贷出超大额贷款投资上海房产，不停地加杠杆，才有了如今的好几亿身价。孙太太也因此跻身上海太太圈。
在李太太的话中，孙太太自然也不是贵族门第，孙太太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张太太倒是十足的门第之家，先人可溯源至明清大臣，府邸望族，民国时期也是有名的将领之家，今时亦是市政府中的重臣，妥妥的望族。李太太的话并没有冒犯到张太太，但她不喜公共场所的鲁莽，脸色也有些难看，轻轻地咳了一声。
这轻轻的咳嗽声，在空气中泛起涟漪。李太太顿时蔫了，乖乖地坐回椅子，噤若寒蝉。
林晓媔放下高脚杯，脸色略带的红晕，是对酒精过敏的过敏红。她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因为她知道，她并没有冒犯到张太太。张太太也晓得，林晓媔方才的言行，只是被李太太欺压惯了，正常地反击罢了。
张太太对服务生招手，要了绿豆汤给林晓媔喝，待林晓媔面部潮红褪去，才徐徐说道，“都是四十来岁的人了，人生都过去大半了，何必相互为难。黄太太你也是的，她让你自罚三杯，你还真自罚三杯啊，还真是意气用事。”
“晓媔晓得了。”林晓媔真诚地说。
张太太沉思了好一会，语气异常温和，“晓媔啊，你着实太过耀眼，风光无限，招人嫉妒也是难免的。沪上太太圈里羡慕你的人太多了。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有人追求，拒绝了这个还有那个，发脾气了男朋友会一直哄你。现在我们都四十多岁了，情感生活早就成了奢望，赡养老人和养育孩子充斥着所有生活，终日忙忙碌碌。如果说，我们这种中年妇人还能有什么情感活动，那就是下午茶了。相互比比老公和孩子，便是我们全部的诉求了。唯独你啊，林晓媔，让太多人嫉妒了。女人四十，还能保持浓烈炽热的感情，老公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谁不羡慕你？李太太见不惯，心中不舒服，也是能理解的，你也别因此忌恨她。”
虽然说的是李太太，可言下之意也非常明显，林晓媔你实在是过得太好了。这可不是林晓媔想要的结果，她最不想的就是得罪这位太太圈中的权贵，毕竟，现在她能融进太太圈，被各位太太尊称“黄太太”，是因张太太的看重。
林晓媔把姿态放得很低，虚心地说，“张太太教训的是。”
林晓媔的态度高抬了张太太。张太太自是受用，只淡淡说了一句，“你的命是很好，也难怪李太太嫉妒。”
这句话让林晓媔有些战战兢兢。身旁的李太太也愣住了，她知道张太太生气了，但不知道是生林晓媔的气，还是生她的气，在一旁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张太太瞧了瞧桌上的绿豆汤，扬了扬嘴角说，“绿豆汤做得越来越敷衍了，炮制过程必定减少了工序，味道有些陈杂，应该是没有用净水清洗干净。”张太太的眉头浮现一丝不悦，转瞬即逝，并不明显，向来看人脸色的孙太太都未察觉，但机警的李太太捕捉到了，敏锐的林晓媔也捕捉到了。
“张太太，我让他们换一份。”李太太讨好地说，然后张罗起来，招手让服务生过来，简单陈述了绿豆汤的问题，要求换一份。服务生当即给太太们道歉，跑步去找经理，因为她知道，一旦遭到某个太太的投诉，她就卷铺盖走人了。经理听说之后，又去找总经理，总经理听说之后，又去找老板，老板听说之后，带着总经理、经理、服务生等人来到包间，向三位太太道歉，为表歉意，此次免单，并赠送本店最贵的几道菜。
李太太之所以如此费心讨好张太太，是因为她在太太圈也没有任何倚重。年轻的时候，李太太是一名影星，和林晓媔一样，也是靠嫁入豪门才跻身太太圈的，各种讨好谄媚，是想攀附张太太。李太太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专科学历，见识短浅，各方面和林晓媔都有很大差距，也不会因学历和见识而得到张太太的赏识，才不顾一切跪舔张太太。这是她擅长的领域。从影的那些年，她也并不是一二线影星，是那种十八线小明星，最好的角色，是清宫戏里的女四，都市伦理剧里的女三，但基本上出场一两集就下线了。这种阶段的影星，通常只能靠制片人和导演赏饭吃，在讨单的过程中，也因此练就了一身恭维人的本事。
在和张太太接触的过程中，她的视线一直在张太太脸上，观察张太太的一颦一笑，每一次笑容，每一个眼神，见机行事，因此讨好率非常高。但是这次她不明白，为什么张罗这许多，张太太的眉头还是拧到了一起？
张太太看着桌上新上的几份奢侈菜肴，眉头间的烦躁越来越浓郁。李太太非常不解，店里的老板、总经理、经理也都不解。
沉默许久的孙太太也不解，但她以为有一个人或许能懂，扭头看向林晓媔。
林晓媔慢慢抬头，轻轻抬眼，望着老板和总经理等人，缓缓说道，“我们张太太来你们店里，是想来放松心情，不是来找不快的。你们总以为，每次出了岔子，只要给顾客免单、赠送菜肴就能解决。这种心态的底层逻辑，是以为人人都想占便宜、讨小便宜，但你们要清楚，并非人人如此。你们的绿豆汤有问题是一件事，又把我们看成喜欢占小便宜的人，又是另外一件事了。荒谬了。”
店老板和总经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哪里听说过赔偿赠送是把对方当成喜欢占小便宜的人，都冷汗涔涔，小心翼翼地赔着各种不是。
林晓媔也清楚地知道，张太太不喜欢被叨扰，就让店老板等人离开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张太太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又坐了片刻，张太太离开了。
※※※※※※
林晓媔喝了酒，不能开车，孙太太主动开车送她回家。途中，孙太太感慨道，“果然还是黄太太最懂张太太的心思，任李太太再怎么费尽心思谄媚，也是猜不透张太太内心的高洁和傲气。难怪张太太如此看重你。”
“不过都是些察言观色，哪有谁孰高孰低的比较，也没什么可骄傲的。”林晓媔私下和孙太太说话，是非常坦诚的，但也不是无话不谈，因为，她知道，孙太太并非完全站在她这边，只是因为张太太器重她，所以才会和她交好。孙太太也是想讨好张太太，但不像李太太那般直接，而是通过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讨好。
“晓媔，你也不可大意，今日张太太的确是对你动气了。”孙太太看着后视镜里的林晓媔说道。
“我晓得，是我这次迟到太久了，以张太太的身份来说，从未等过人。”
“不只是如此。”孙太太和后视镜里的林晓媔对视一眼，说道，“张太太并非埋怨你，也是和李太太一样，羡慕你的婚姻。”
“我也有所察觉，只是，张太太的婚姻一向举案齐眉，为何会羡慕我？”林晓媔疑惑地问。
“我也是听说，谣传张太太疑似婚变了。”孙太太轻声说，“张先生和张太太分居多年，鲜少见面，孩子是婚姻的唯一维系。如今孩子高考结束读大学了，张先生打算离婚了。”
“消息可靠吗？”林晓媔震惊。
“还没有证实。”孙太太回道。
“没想到像张太太这样的人物，也会婚变。”林晓媔还处在震惊之中，惊讶地说。
“是啊，谁能想到呢。中年人的生活满是鸡飞狗跳，中年人的婚姻都伴随离婚奏鸣曲，似乎不闹几次离婚才是不正常的。”孙太太慨叹道，“以前呢，婚姻是一起走一辈子，现在呢，能撑过四十岁的婚姻都像是走过了一生。”
林晓媔理了理思路，倒吸了口冷气，暗道，难怪张太太拿绿豆汤做文章，看来内心对她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满。看来以后要多加收敛才稳妥，免得被张太太冷落。
孙太太留心路况，没再观察林晓媔的神情，自顾自地说，“我们都很羡慕你，羡慕你的中年生活没有中年危机，羡慕你的中年婚姻没有婚变不说，还有情有爱，羡慕你四十岁还能有幸福的婚姻。人人都说你嫁了个好先生，宠你、爱你、对你好，又是上海的金融世家，可熟悉你的人才清楚，你又何尝配不上他。虽然你已不惑之年，但容颜依旧，就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显得乖巧可爱，更别说年轻的你颇有姿色了，长得好看倒是其次，你又是复旦博士毕业，曾被誉为最有希望成为国内最年轻女科学家的博士生。他能娶你这样的妻子，何尝不是给他们黄家长了脸面。”
林晓媔有些失神，视线也越来越失焦，淡淡地说，“那个多姿多彩的我，是很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