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时游没说话。

他对这些并不关心,他只想知道,良春溪她到底……是不是他的迟迟。

他脑子里不断循环着和春溪相关的一切,心情越来越激**,都没法平静下来。

可能性已经超过五成,但是他还是不敢对自己说确定。

他怕最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付时游和良蕴约了一个很急的时间,和魏佑霖分开之后,他就急急赶去和良蕴见面了。

……

良蕴接到付时游的电话很是意外,她不知道付时游找她能有什么事。

而且付时游很急切,她委婉地说现在有事,想要另外约一个时间,他都没法等。

想到他们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好像就是春溪,良蕴出门前,忍不住找春溪说了下。

“他约你见面?”春溪愣了一瞬,微微蹙眉。

她忽然想到了魏佑霖之前那些话。

是魏佑霖和他说了些什么吗?

“没关系,妈你去吧。”沉默片刻后,春溪说。

就算付时游猜到了也没关系,他们之间又没有多少交集,最大的联系也就是向南。

只是良蕴走后,春溪脑子里就冒出了那些她一直以来都不愿意去深想的细节。

付婕说付时游有个很爱的人,但是已经死了……

吴婶说付时游的恋人和向南一样,丧生在那场灾难中……

魏佑娴说付时游叫“郁迟”为“迟迟”……

可是她和向南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听说付时游有过恋人。

在那次意外之前,她也没见付时游和谁谈了恋爱。

还有她和付时游,只见过寥寥几次,关系疏远冷淡,话都没说过几次,他怎么会……那样亲昵地叫她?

春溪想着这些,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浓浓的不安和焦躁来。

最终她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从那恍惚中清醒过来,不再去想。

哪有必要想那么多呢?她这些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付时游从来没有亲自承认过,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就算是真的……那也可能只是付时游暗恋她,可是她现在已经不是“郁迟”了,而且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她也不必想那么多。

春溪催眠着自己,渐渐冷静下来。

……

良蕴在电话里听付时游那么急,就一点没耽搁去了约定的地方,比说好的时间还早了差不多十分钟。

只是到了之后才发现,付时游竟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付时游本来不是情绪外露的人,但是良蕴还没走近,就发现他有些焦躁和紧张。

她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

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能让付时游这个样子?

付时游不知道第几次抬头看门口,良蕴刚出现没两秒,就被他给发现了。

他直接站了起来,“良姨!”

良蕴敛下神色,抬脚走过去,“抱歉,让你久等了。”

付时游说:“不,是我来早了。”

“时游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吗?”良蕴坐下后,不动声色地问道。

付时游很想直接开口问她,春溪到底是不是郁迟,但是他知道,这样不会得到答案的。

于是他强压急躁的心情,说道:“我想听良姨讲讲……春溪以前的事。”

良蕴心头一紧,“就这个事吗?”

就这个事,值得他那么焦急?

而且——

“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这个?”

付时游沉默片刻,说:“我听说了她和俞涉江的事。我不认为俞涉江是她的良配,也不想就这么放弃,可是我在想努力的时候,却发现和她结婚那么久,作为她的丈夫,我却失职地连她这个人都不了解,根本无从下手,所以才找良姨。”

良蕴抬眸,看了他许久,无声叹了口气,也不去细究他这话的真假。

她说:“这也没什么,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不过小溪从小就是她外公外婆带大的,我很少陪在她身边,对她的了解也没多少……”

“没关系,良姨只说自己知道的就好了。”

就算没有陪在春溪身边长大,春溪的外公外婆总不会什么都不告诉她。

良蕴就将以往父母打电话来说的那些,慢慢地说给付时游听。

对于现在的春溪的过往,她并不了解,说的当然是自己的女儿,形象就和郁迟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付时游听着,面上不显,心情却慢慢激动起来。

在良蕴说起春溪小时候的一件趣事的时候,他忽然插话,不动声色地问道:“春溪竟然对芒果过敏吗?我都不知道。”

良蕴正沉浸在回忆中,闻言下意识就点头,“程度挺严重的,平时一点都不能碰……”

话没说完,她就反应过来,心中一紧,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付时游交握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之后良蕴再说什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已经听出来了,良蕴说的春溪,和与他相处过的春溪,并不是同一个人。

性格那些就算了,说人总会变,但是对芒果过敏这个特点——现在的春溪可没有,她在家里时,吴婶就时常给她弄芒果汁,和他闲聊时还说起过,春溪特别喜欢她榨的芒果汁。

“良姨有春溪以前的照片吗?”付时游说,“我真想看看她以前的模样。”

良姨有些遗憾地道:“小溪不喜欢拍照,从小到大就没有几张照片,还都在她外公外婆那里。”

“而且,”她露出伤感的神色,“她和外公外婆感情很深,那些照片,好像也在二老去世的时候,都被她烧给两位老人了。”

良蕴这样说,付时游就不好再追问了。

只是良蕴这话漏洞实在太大——就算春溪不喜欢拍照,这么多年没能在女儿身边,她手机里难道就没保存一两张照片吗?

付时游对那个荒唐的猜测又确信了一分。

他最终也没直接问良蕴,现在的春溪到底是不是真的良春溪。

他想亲自约春溪见一面。

……

良蕴觉得有些奇怪,回去就和春溪将和付时游的谈话说了。

春溪听了后心头一跳,却也觉得在预料之中——果然,付时游是怀疑她身份了。

“他要是真的发现了怎么办?”良蕴有些担忧地说。

“没事。”春溪要淡定一些,“我们又没有要针对他,他发现了又怎么样?”

见春溪并不慌,良蕴才慢慢掩下眉间的担忧。

而没过多久,春溪就接到了付时游的电话。

春溪按下接通键,只说了一声:“喂?”

付时游那边许久没有说话。

春溪也不说,两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问道:“付总是有什么事吗?”

付时游说:“我有点事想和你说,可以约个时间见一面吗?”

这件事是躲不过去的,总要面对,反正也没有多要紧,春溪就答应了:“可以。”

春溪和付时游约了第二天,地点在他家——前不久还是两人共同的家的地方。

春溪想了想,没有反对。

她过去的时候,午饭时间刚过不久,但是付时游竟然还没有吃饭。

春溪进门,他问她:“你要一起吗?”

春溪摇头,客气道:“多谢付总邀请,不过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吴婶往餐厅端菜,春溪随意扫了一眼,看到的竟然都是按照她的口味来的。

她目光顿了顿,收回了视线。

“付总还没吃饭的话,可以先去,我可以等一会儿。”春溪说。

可是付时游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意味不明地盯着春溪看了好一会儿。

春溪只当做没有发现他的视线。

“不用,我可以等会儿再吃。”付时游说,“我们先说吧。”

春溪就问:“付总是想和我说什么?”

付时游看了吴婶一眼,吴婶识趣地走开。

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付时游倾身,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修长手指一划,摊开在她面前。

春溪低头,瞳孔微微一缩。

照片上都是同一个女孩,笑得明媚温柔。

——是良春溪。

但是不是她。

春溪没露出慌乱神色,她抬眸,一派冷静,“付总这是什么意思?”

付时游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一丁点神色变化。

他说:“我找了良姨,说想看看你以前的照片,可是良姨说没有,我就自己想办法去找了。这是你吗?”

春溪说:“是我。”

不等付时游说什么,她就道:“我之前出过一次车祸,脸毁了,就做了整容手术,付总认不出来也正常。”

她看着付时游,“付总去调查我的过去了?那想必这件事也是知道的吧。”

付时游当然知道,她之前的确是出过一次车祸,伤得很严重,听说差点就没抢救回来。

毁了脸整容了也说得过去。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道:“我们上楼去。”

春溪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把戏,她顿了顿,站起身跟他上楼。

付时游带着春溪进了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不是谁都能进的地方,之前她还没和他离婚的时候,都没进去过,一开始是付时游不允许,后来有段时间他们感情很好,那时候他倒是不禁止了,但是她从没有进去过。

走进书房,春溪下意识看向他的书桌桌面,发现那张摆放在桌面上的两兄弟的合照已经不见了,应该是收起来了。

付时游让她坐下,然后走到另一边,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相册。

春溪莫名紧张起来。

付时游走过来,将相册递给她。

春溪没接,“什么意思?”

付时游说:“你翻翻看。”

春溪没动,过了两秒,才伸手接过来。

她手心莫名出了很多汗,迟疑片刻,才去翻开相册。

那一瞬间,她呼吸不知不觉屏住了。

而第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她就呼吸猛然一滞,刹那间捏紧了相册外壳——

照片上是一个倚在机车旁的少女,抱着头盔,姿态利落地对镜头比了个帅气的手势。

这是……曾经的她。

这照片是南哥给她拍的,为什么会在付时游这里?!

“她好看吗?”付时游突然出声。

春溪猛然回神,她抬起头来,勉力掩饰异常,“好看。付总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那你认识她吗?”付时游紧盯着她的眼睛,紧张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春溪勉强地笑笑,“付总真是说笑,我怎么会认识她?这是谁?付总的朋友吗?”

付时游看着她不说话。

春溪忽然将相册一合,递还给他。

“你才翻开第一页。”付时游没接,说。

只翻了第一页,但是春溪已经不敢再往下翻了。

她大概猜到了往下翻,会看到什么。

她想到了在向家的时候,向老太太一直遗憾念叨的,向南莫名丢失的那些照片。

她心里一团乱,脸上却镇定得不得了。

见付时游不接,她直接将相册放到了他面前。

“付总,你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她说着起身就要离开,可是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付时游忽然喊:“迟迟。”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仿佛隐藏了无数的情绪。

春溪脚步猛然一顿,那一瞬间她庆幸自己是背对付时游,没让他看到她骤然变化的脸色。

“付总在叫我?”她回头,若无其事,稍稍疑惑地问。

她的反应,让付时游有些失望,他没说话。

春溪垂下眼帘,“我先走了。”

再次转身,没走两步,他却又喊:“郁迟。”

春溪没停下脚步,可是在只差一脚就要走出门的时候,他忽然说:“我知道是你。”

春溪那一脚,终究还是没有跨出去。

她没有回头,付时游也没有再出声,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时间好像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最终是付时游先开口:“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你隐瞒身份回来,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但是我想,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或许……可以帮你。”

顿了顿,他轻轻补充:“不管你想要做什么。”

春溪没说话。

付时游走到她面前,恰好拦住她的去路。

“是因为那次‘意外’吗?你和我哥……是被人害的?”

春溪脑子里一瞬乱成一团,一瞬又一片空白。

她想说些什么,可是轻轻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是罗雪和俞涉江吗?”付时游根据她之前做的事推测道,他声音紧绷着,压抑着许多情绪。

她不说话,付时游就当她默认了,“你想找他们报仇?可是你能对他们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牺牲自己的名誉去破坏一下他们的家庭吗?可是之后呢?如果真的是他们,这点报复就够了吗?”

他语气稍稍缓和,仿佛蛊惑一样:“你别再隐瞒我了,你别一个人扛,你都告诉我,我们一起,可以吗?你做不到的事,可以让我来,好吗?我不知道你过去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但是我哥他尸骨无存,你难道甘心看着杀人凶手继续好好活在世上吗?”

他那句“尸骨无存”,让春溪眼泪瞬间落下。

付时游心中一痛,下意识就伸出手去帮她擦拭眼泪,却被春溪沉默着躲开。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

他终于确信了,这就是她,这就是他的迟迟。

他心潮翻涌,很想要不管不顾缩短这半步的距离,然后紧紧拥抱她,和她诉说他这五年多来的思念和痛苦。

可是他不能,他不敢。

仅有的那点理智,生生克制住了那股冲动,他站在原地不动,都觉得艰难无比。

虽然之前有过猜测,并且早就知道可能性很大,但是现在真的面对这个结果,他却觉得有些不真实,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没死?她真的回来了?

她真的……就站在他面前。

他真想伸出手,轻轻触碰她一下,确认这不是他想象出来的幻影。

他身体紧紧地绷着,死死地克制住自己所有的冲动,只有眼睛,能够自由地锁在她身上,炽热又浓烈,每一丝里都是深藏的、不敢说出口的爱意。

春溪低着头,擦去眼泪,慢慢平复情绪。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泛红的,可是已经恢复了冷静。

“是他们。”她哑声说,“我告诉你了,你又打算怎么做?”

听到这个答案,付时游难受得都要无法呼吸。

五年过去,他竟然从未怀疑过他们是被人谋害的,他一无所知过着自己的生活,而她却背负着这些连自己的身份都要放弃。

他压下翻腾的愧疚、痛苦和恨意,声音艰涩地说:“……对不起。”

春溪没回应他的道歉,她微微仰头看着他,执著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她的眼睛那样亮,可是不是激动也不是希望,只是一种让付时游心疼的,病态的执著。

“当时我本来要撤离的。”她忽然和付时游说起当时的情况,“可是宝、宝宝忽然不见了,保姆给我打电话,说在她那里,但是她要去找自己的小孙子,管不了孩子了,让我快点过去,不然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一开始的声音还算平静,可是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带着轻微的颤抖,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她低下头,眼泪砸落,心中满是后悔和恨意。

她当时发着高烧,身体不舒服,孩子只能交给保姆来带。

结果一觉昏睡醒来,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人人都在疏散撤离,保姆也不见了。

之后保姆给她打来电话,说带着孩子回她附近的家了,本来只是回去拿一样东西,没想到没想到会遭遇这种大事,她焦心在学校里的小孙子,管不了孩子了,就扔在了家里,让她自己赶紧去抱回来。

她满心焦急,没有任何怀疑,匆匆赶过去,然而刚进保姆家门,就被两个人抓住,用胶带封住嘴巴绑了起来。

其中一个当着她的面给罗雪打了电话,罗雪在电话里说:“迟迟,对不起,但你要是不死,江哥永远也不会接受我。”

她被人丢在那个地方,丝毫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听着周围的房子倒塌,感受到地面不断震动。

她之前在病中,一直在等南哥回来,可是那个时刻,她不断地在心里祈祷,南哥不要回来,不要来找她。

可是老天好像没有听到她的祈祷,那个身影还是出现了。

嘴上的绷带被扯掉,她崩溃大哭问他为什么要来啊。

他说了很多安慰她的话,春溪死死记住了其中一句:是罗雪告诉他她在这里的。

她那时恨透了罗雪,她想出去之后绝不会放过对方。

可是他们运气不好。

他没能带她出去。

他们被困在一处墙角,头顶上的水泥板砸落下来的瞬间,他牢牢将她护在怀里。

可她还是受了伤,剧烈的疼痛让她精神恍惚,几乎要晕过去。

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一直喊她:“迟迟,别睡,迟迟……”

当时她如果再细心一些,就会发现他后背死死抵着一块水泥板,已经痛得手掌颤抖,声线不稳。

可她没有发现,勉强清醒一些,她问他有没有事,他轻轻地笑,在黑暗中温柔地摸她的脑袋,说:“我没事。”

他遭遇疼痛总是很能忍,在她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可她就要弱了许多,几次差点昏睡过去。

他就一直和她说话,说起以前,说起现在,说起未来。

……

“听话,别睡,你能撑着不睡着,出去后我就再也不逼你跑步训练了。”

“说好的……你不能骗我。”

“好,不骗你。”

……

“你不是说想让我陪你去海边吗?我请假陪你去好不好?”

“你之前就算这么跟我说的,但是一直没有兑现……”

“这次我一定不会忘了。”

……

“那个海星你说很喜欢,那我会给你捡很多很多……”

“我现在不喜欢了,丑死了……”

“那就换一种。”

……

又说起他的弟弟:“时游其实人很好,你别总那么讨厌他,对他多一点耐心好不好?”

她虚弱地说:“我不要,他和你完全不一样,他好讨厌……”

……

中间她意识渐渐模糊,他似乎又说起了他弟弟,似乎说了一个秘密,但是她没有听清。

她重新被他唤醒,就发现他声音已经断断续续,很轻很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