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天,送方可期回家时,乔鹤打了一堆喷嚏,震得脑仁生疼。她还以为自己着凉了,却不知已经背上了一桩亲事。
方可期借酒发疯,非要给自己的秃头上司发微信,祝他早日成为青青草原懒羊羊,乔鹤费了好大劲才拦住。半路又碰到卖锅巴的小贩,方可期闹着要买,一斤不行,必须十斤,不买不走,还要绕着路灯来段钢管舞。
乔鹤折腾得身心俱疲,想起先前在网上看到的段子——当我们被一些人惹恼时,先不要生气,准备陈皮一钱、甘草二两,三碗水熬成一碗,然后趁热泼到对方头上。
她现在就很想趁热泼方可期一脸!
方可期跑去买锅巴,乔鹤的小宝来停在路边挡了路,另一辆车自后面开过来,按了下喇叭,让她们挪车。
天黑路暗,乔鹤也没看清后面来的是辆什么车,她一手抱着硕大的一袋锅巴,另一只手按着方可期的脖子,让她给人家鞠了一躬,说:“对不住,我朋友喝多了,等我把她弄上车,马上就挪。”
后面的车主大概有点不耐烦,又按了两下喇叭。乔鹤让鸣笛催得手忙脚乱,一不留神,后脑直接撞在车门框上,“砰”的一声,听着都疼。
乔鹤双手抱头,差点哭出来。
后面那辆车的车窗却降了下来,有人在车里说了一句:“以后少吃点锅巴,不然,脑袋也容易结块。”
清清淡淡的音调,是个男的,听上去很年轻。
丢人又理亏,乔鹤没敢回头,灰头土脸地将方可期安顿好,踩着油门让出路,后面的车立即绕上来,飞速开走了。
两车交错的瞬间,乔鹤感觉到对方似乎看了她一眼。不过紧闭的车窗隔断了视线,乔鹤连对方是圆是扁都看不清,直到车子超过去,她才注意到那是辆巴博斯,车牌尾号是——
438!
是他是他又是他,那个嘴贱的小王八!
“你说谁脑袋结块呢!”耳机里,周奕杨的语气甚是不满。
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霍听澜随手撩了一下,道:“没说你,你根本就没脑子!”
周奕杨也不跟他置气,只说:“秦老板那单生意,你真的不接?”
秦老板是个地产商,想修复一套紫砂的如意纹鼎壶,说是名家作品,点名要找霍听澜,声称只要活干得漂亮,佣金不是问题。
一副财大气粗的做派。
姓秦的出身贫寒,能有今日身价,全仰仗岳父资助,却在岳父去世后,火速与重病的妻子离了婚,另娶新欢。
这种卑劣的家伙,霍听澜是看不上的,直接对周奕杨说:“不接,没兴趣。”
周奕杨脑袋抽筋,突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想起你妈妈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精准地戳中了霍听澜的逆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隐隐有青筋显现,霍听澜握了下拳,掩住那点情绪上的波动,平静道:“别瞎想,我只是没兴趣。”
周奕杨没敢继续说话,草草断了线。
夜深了,灯火辉煌。
霍听澜降下车窗,风涌进来,带着荒芜的暑气。
他抬起一只手,在风中舒展,霓虹自指间穿行,如河流,亦如荧光,灿灿闪烁。
他没有骗周奕杨,他是真的没兴趣。
鲜活的人才会有爱恨,近几年,他已经没有那么多强烈的情绪了。
他过早地洞悉了什么是罪,也曾全力寻找救赎和向善的路,可惜……
算了,不想了。
10)
乔鹤打电话给师母张念云,说今晚不回去了,留在方可期这里过夜。明天是周末,张念云叮嘱她不必急着去店里,放一天假,出去玩一玩。
方小七睡相不好,喝醉了更能折腾,满床乱滚。乔鹤想出个奇招,照着百度来的图片描了张定身符,贴在方可期的脑门上,边贴边念:“天灵灵,地灵灵,定身祖师来显灵!”
这招还挺好用,方可期真的安静下来,睡成一具没知觉的“尸体”。
第二天一早,乔鹤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响的是方可期的手机,秃头领导让她临时去加个班。方可期立即装出虚弱又沉痛的样子,哽咽道:“不好意思啊领导,我三大爷的四舅妈去世了,我正在参加葬礼。当初这位四舅奶奶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喂养大,养育之恩大过天哪领导……”
乔鹤:???
动词用得不对吧少年!
方可期一通胡扯,然后啪地挂了电话,那叫一个干净利索。
乔鹤笑得不行,瞅着方可期,说:“你爸是独生子吧,哪来的三大爷?”
方可期挥挥手:“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忽悠傻帽,能算骗吗?那叫机智!”
乔鹤叹了口气,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喝水你刹车,真是个“机智”的职场小达人。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方可期连号码都没看,直接哀号:“领导,我四舅奶奶……”
电话那端的人嘿嘿一笑,说:“方小七你也太客气了,我哪养得起这么大的侄孙子!”
这次打电话来的是方可期的同学,手里有两张艺术馆的票,问方可期这个设计工作者要不要去看展览,还有沙画表演。
方可期昨天喝醉了,现下正犯懒,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想去。对面的人也没多介绍,只说了一句表演沙画的是个大帅哥哦,世间罕见的那种。方可期唰地坐起来:“地址发我。”
乔鹤立即拽过被子蒙住脑袋,挣扎:“要去你自己去,别带我!”
方可期挖番薯似的把她挖出来,谆谆教导:“看帅哥是当代知性女青年的首要任务,为了人类的繁衍,为了群落的形成,怎么能不去呢?怎么可以不去!”
乔鹤:“……”
你本人就是生物群落里那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方可期火速起床洗漱,顺便把乔鹤身上的T恤、牛仔裤扒下来,让她换上带有一点点蕾丝元素的白裙子。乔鹤身材比例很好,腰细,肤白,锁骨清晰精巧,描一点儿淡妆,干净可人。
乔鹤对着镜子比鬼脸,方可期找了支口红给她,说这种暖调的土橘色很漂亮,温柔显白,衬她的气质。
土橘色不在乔鹤的认知范畴里,她茫然了一瞬,愣是想象不出这是什么样的颜色。在唇上薄薄涂了一层,她才反应过来,嘀咕:“这明明是柿子黄,南红玛瑙的一种……”
方可期叼着牙刷扔过来一个美妆蛋,正砸在乔鹤的脑袋上。
沙画表演在一间私人艺术馆进行,馆内装修别致,通体中性色调,看上去很高端。方可期去停车,乔鹤在入口处等她时,被几个推销网络培训课的促销员缠住,要她扫码关注公众号,声称上了他们的课,就相当于做了真题走了捷径,500强的录取通知在向你招手!
乔鹤从小成绩吊车尾,听见“上课”两个字就牙疼,她拽回被扯住的衣袖,道:“招手就是欢迎的意思吗?万一人家500强是让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呢?”
舌灿莲花的促销员愣在那里。
这话说得,还真没法接。
说完,乔鹤转身要走,隐约听见立柱后传来一声轻笑,不等她回头去看,方可期匆匆跑过来,拽着她去检票了。
霍听澜站在立柱后,刚点上一根烟,就听到那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他笑得手抖,烟和打火机一并掉进了垃圾桶。艺术馆的老板赵立森重新递给他一根,边递边说:“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好?”
霍听澜没作声,透过立柱间的缝隙,看到一道白色背影。
长发,腰很细,衣袖下一截雪白的腕,肩膀线条清晰。
是刚刚说话的那个女孩。
赵立森不耐烦,在霍听澜鞋跟上踢了一下,道:“我问你话呢!”
“康建辉的忌日要到了,”霍听澜收回目光,“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觉得不舒服,失眠,多梦,中邪了似的。”
赵立森低声骂街:“姓康的真是个祸害……”
“死者为大,”霍听澜看他一眼,“勿言是非。”
赵立森叹气。
霍听澜这个人,其实很矛盾,看上去冰冷桀骜,风骨清隽,皮肉下却藏着近乎纯挚的善。
执拗,坚韧,永远做不到得过且过。
赵立森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凑到霍听澜耳边,小声说:“我听到消息,康盏好像回国了,你最好做点准备,她肯定要来找你的。”
四年前闹成那样,怎么可能不恨不怨。
霍听澜点了点头,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
11)
今天的沙画表演是半公开的,在小展厅进行,VIP顾客才能入场。方可期拿到的刚好是贵宾票,带着乔鹤直奔小展厅。
小厅里参观者不多,交谈和脚步都很轻。乔鹤走进去,一眼就看到摆在水晶玻璃展柜中的龙泉碗,只觉呼吸一顿,眼珠都转不开了。
那只碗本是残器,被修复过,金色的修复漆痕与豆青的釉面完美相融。裂冰纹蜿蜒似河,漆痕灿金的颜色如同辉光,暮春雨起,风声清润,整件器物未着一笔描绘,却生出一股水墨神韵。
微光穿过水晶玻璃的展柜,也穿过千年岁月,将釉面悄然照亮,于是,破碎变成另外一种完美,连伤痕都不再丑陋,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妖娆味道。
难以形容的漂亮。
乔鹤看得呆住,好半天才想起来去找解说牌,上面有器物的名称和修复者的名字。她想知道是什么人有这样厉害的技艺,让残器新生,让枯骨化蝶。
“霍听澜——”方可期指着解说牌上的名字,扭头问乔鹤,“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你有印象吗?”
居然是他……
乔鹤没作声,心里却想着,何止有印象,简直……
四周忽然涌起一阵小小的**,乔鹤扭头看过去,展厅中间的空地上多出一个黑色台子,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台子旁边,投影适时亮起,映出沙画台的台面和那人搭在边沿处的手。
明与暗凌**织,那人的五官有点模糊,乔鹤却毫不费力地认出了他是谁。
她不禁心跳一颤。
霍听澜偏爱黑衬衫,他天生背直,腰线精窄,腿很长,无论穿什么都很有味道。一出场,人群里就响起低低的惊叹。方可期更夸张,用手机下载了一个手持弹幕APP,把“先生好帅”四个字打在了屏幕上,超大字体呈荧光色,滚动播出。
乔鹤扶额,强行没收了方可期的手机,让她安生看表演,少弄幺蛾子。
现场没有主持人,霍听澜也不是一个会热场的,他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只是面对众人欠了欠身,然后从盒子里抓起一把原色沙,直接开始。
音乐变得很轻,节奏缓慢且柔和,细沙轻轻落在打着照灯的台面上,霍听澜低着头,指尖抵在上面,一抹,是晴空远山,再一抹,繁花万顷。
展厅里一片掌声,所有人都看着投影,还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和录制视频。
方可期扯了扯乔鹤的衣袖,小声问:“这人是谁呀?画得好棒。”
乔鹤同样压低声音,向方可期介绍:“他就是霍听澜,刚刚那个龙泉碗也是他修复的,很有名的金缮师。”
方可期瞪大眼睛,一脸惊讶。
乔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隐秘的骄傲,她比方可期先认识霍听澜,千万人中,她距他,好像更近一些。
音乐仍在继续,沙台上的画面已经从自然风光变成了传说故事,讲的正是《陶业记事》里“美人祭”那一章。
美人祭又称祭红,瓷器的一种,据传是美人血染红的,以明代所产最为珍贵。
霍听澜抓形极准确,尤其在描绘瓷器时,寥寥数笔,出现一只莲花碗,再一抹,是窄底宽腹的美人瓶。
展厅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得入了迷,乔鹤隐隐感觉到,霍听澜对瓷似乎有着近乎纯挚的热爱。
这热爱给了他指引,也给了他清高和傲骨,仅凭一双手,就能修正残器,度尽缺憾。
就在这时,乔鹤余光瞄到有人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她听到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声音:“这么大的排场,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霍听澜霍先生。我听说为了一只高足杯,霍先生害死了制瓷客康建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霍先生要不要解释一下?”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有人惊讶地掩住嘴巴。
乔鹤转过头,说话的是个男人,很年轻,中等身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笑吟吟地看向沙画台后的霍听澜。
霍听澜面色沉静,像是没听到,连余光都没动一下,专注地描绘着少女以鲜血成就“美人祭”的故事。
优渥家境养出来的小公子,即便不言不语,气度也是清贵华丽的,将银框眼镜男不合时宜的插言衬托得异常突兀。
不上台面,不礼貌。
银框眼镜男也品出了些滋味,霍听澜哪里是不理他,分明是无视他。
无用的人,无视最好。
银框眼镜男不得不再次开口:“我还听说制瓷客康建辉曾……”
“你有证据吗?”
清清淡淡的女声,打断了银框眼镜男的话音。
乔鹤唇形饱满,唇釉泛着柔柔微光,她看着那个人,反问了一句:“你这样当众质问,是亲眼所见,还是有确凿的证据?”
那人噎了一下,乔鹤继续说:“你一口一个听说,想必自己也搞不清楚那些事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真假都搞不清,也敢当众搬弄是非?你知道什么叫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耳食之言吗?”
三个成语排成排,糊了银框眼镜男一脸。
那人到底年轻,缺了份心机,被人一激就忍不住拔高音调,反驳道:“那你知道什么叫无风不起浪吗?”
“没有风,也是会有浪的,比如潮汐现象。”乔鹤笑了笑,眼角微翘,勾起一个狐狸似的小表情,“你初中的时候是不是没上过地理课?还是没去过海边?”
霍听澜的表演恰在此时结束,掌声和笑声同时响起来。
几个工作人员上台帮他收拾。
服务生走到银框眼镜男身边,指着出口处做了个“这边请”的动作,看样子是要他提前离场。
银框眼镜男面露不忿,倒也没再争执,撞开服务生的肩膀转身走了。
人群陆续散去,方可期的激动劲儿还没过,挽着乔鹤的手臂说:“我的薄荷真是太帅了!”
乔鹤扭头看了一眼,霍听澜还没走,正跟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霍听澜似有所觉,迎着乔鹤的目光朝她点了点头。
投影已经关掉,没了乱七八糟的光,霍听澜的五官完全显露出来。
眉骨很高,眼尾的线条弯折如桃花,透着新雪般的凛冽气息。
乔鹤按了按胸口,心跳好像忽然快了一拍。
12)
“他就这么走了?”眼看着霍听澜跟随那位老板模样的人进了电梯,方可期低声抱怨,“连谢谢都不说一声吗?”
乔鹤倒是想得开,笑着说:“艺术家嘛,太热情就不酷了!”
两个人边说话边朝外走,快要走到门口时,乔鹤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位女士,请等一下。”
乔鹤和方可期一并回过头,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女孩快步走过来,将一个小袋子递到乔鹤面前,微笑着说:“这是霍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
浅蓝色的礼品袋,没有标志。
乔鹤解开封口处的丝带看了一眼,这是——
“巴达兽?《数码宝贝》里阿武的搭档,能进化成天使兽,童年回忆啊!”方可期看着乔鹤手心里的小玩意儿,有点惊讶,“真没看出来,那个霍什么澜还挺有童心。”
乔鹤也有点蒙。
软陶做的小玩意儿,通体橘黄,肚皮是白色的,大眼睛,还有一对翅膀似的大耳朵。
乔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巴达兽的技能是什么吗?”
方可期摇头。
乔鹤深吸一口气:“巴达兽的技能是空气炮和羽翼耳光!姓霍的究竟是在感谢我,还是在讽刺我?!”
方可期怔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
“你要真想感谢人家,送点什么不行,非要送颗土豆!黄了吧唧的。”
办公室里,赵立森双脚架在桌面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霍听澜喝了口茶:“我不想跟没文化的人聊天。”
赵立森也不跟霍听澜置气,说今天的表演效果很好,以后霍听澜要是做腻了金缮,可以考虑出来卖脸,那群大姑娘能把他活吞了。话音一拐,他又说起那个挑事的银框眼镜男,准是康盏安排来恶心霍听澜的,感慨说,那娘们儿就是个疯子!
霍听澜不置可否:“我身边又不是只有她一个疯子,再多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
赵立森叹了口气。
13)
离开艺术馆,方可期说想吃冰激凌,乔鹤用手机查了一下,刚好附近就有冷饮店,两个人步行过去,没想到冰激凌没吃到,反而被泼了一脸狗血。
方可期大学时暗恋过一个英俊学长,可惜学长是个人渣,不仅使唤方可期帮他排队买饭、打印资料,还让方可期送他很贵的运动鞋和游戏皮肤,一边说我最近不想谈恋爱,一边又说我觉得我们很投缘,也许会有更多发展。
一张一弛,把方可期这傻孩子忽悠得团团转。
一天深夜,学长忽然打电话来,跟方可期说很想见她。方可期血液里多巴胺浓度超标,脑袋一热冒着大雨赶过去,却看见学长拎着酒瓶向朋友炫耀说:“你们看吧,我让她来她就一定会来,比宠物狗都听话!”
一阵哄笑。
方可期心火上涌,迈步过去想要掀了这群人的饭桌,给自己找回点颜面。万万没想到那桌子沉得要命,她掀了三下,愣是没掀动,徒增笑柄。
事后方可期埋在乔鹤怀里哭了一场,然后将学长拉黑,双方自此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冷饮店碰见。
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学长还是那副油头粉面的人渣样,带着点炫耀意味地向身边的女伴介绍,说:“这是方可期,我本科时的学妹,追求过我,追得轰轰烈烈,不管不顾,半个院系都知道。不过,当时我一心扑在学业上,就拒绝了。学妹还哭鼻子呢,非常单纯可爱。”
乔鹤和方可期听得同时嘴角抽搐。
学长还要继续介绍,乔鹤直接打断他的话,说:“有一份礼物方可期一直没找到机会送给学长,既然今日有缘重逢,不如就现在送吧。”
方可期一愣,学长面露喜色。
乔鹤笑吟吟地说:“这份礼物叫‘滚蛋吧,独角兽’!”
说完,乔鹤举起手里的甜筒,啪地戳在了学长的脑门上。
乔鹤是做玉雕的,手劲不小,这一下戳得又快又狠,甜筒直接立在了学长的脑门上,蛋卷尖端朝前,别说,还真挺像独角兽的。
学长惊叫一声,乔鹤拽着方可期就要跑,却被学长身边的女生拦住,混乱间,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只听声音乔鹤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顿时心口发凉。她朝方可期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给我收尸吧,我的好朋友。
14)
程璟川穿着纯色T恤和牛仔长裤,腿形笔直,挺拔清隽。
不等乔鹤出声,学长和他的女伴先开口,齐齐喊了一声:“大师兄。”
乔鹤脑袋里“嗡”的一声。
万万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是程璟川的同门。
程璟川是Z大的在读博士生,他成绩优异,脾气也硬,读研的时候就被系主任看上,收在门下,课题的日常动向都由他监督整理,光环护体,同门的师弟妹们对他也是又敬又怕。
乔鹤开玩笑说程璟川在科室的地位相当于当年的华山派首徒,风头无两。
云林猴精猴精的,说:“这个称呼对璟川哥没什么影响,对他的导师倒是不太友好。”
乔鹤一怔,随即恍然。
华山首徒他师父是谁?大名鼎鼎的岳不群哪!
的确不太友好。
为这事,程璟川足足一礼拜没给乔鹤好脸色。
乔鹤走神的空当,学长已经擦掉了脑门上的狼藉,他正想跟程璟川说碰见了俩疯子,却发现程璟川根本没看他,而是一直盯着那个用甜筒戳他的白裙女孩,目光深邃。
学长人品不行,脑袋倒是好使,果断咽下了“疯子”两个字。
他身边那个女生就没有这么好的眼力见儿了,手一伸,直指乔鹤的鼻梁,向程璟川控诉:“这女人脑子有病,好端端突然拿甜筒砸人,也不知道家里人是怎么教育的。”
“不是薄荷的错,”方可期小声解释,“她是为了替我抱不平才……”
“我妹妹脑子没有任何问题,”程璟川打断方可期的话,看向那一男一女,“她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我相信事出有因。”
这话一出,几个当事人全愣了。
乔鹤愣怔的原因在于程璟川居然会帮她说话,学长则震惊于这两人居然是兄妹。
这样一来,他先前干的那些破事岂不是要藏不住了?
学长心思急转,立即摆出一张笑脸,插科打诨说:“都是误会!不打不相识,以后就是朋友了,欢迎两位小妹妹来Z大玩,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学长翻脸像翻书,眼看着要被他糊弄过去,乔鹤火冒三丈,说:“我才不稀罕跟你做朋友!是谁跟方可期说要多做几份兼职,这样才有钱给你买礼物?又是谁说女孩子必须瘦到八十斤,不然不适合做你女朋友?睁开你眉毛下面那俩‘下水道’好好看,方可期身高一米六八,你让她瘦到八十斤?你直接和木乃伊谈恋爱吧,个个都是骨感美!”
学长被骂得狗血淋头,嗫嚅:“这都是误会……”
“误会个锤子!”乔鹤都快气成河豚了,“你打碎了室友的香水,自己不赔,却让方可期去买一瓶来赔,她吃了两个星期泡面才攒够钱!人要脸树要皮,你是植物人吗,没脸又没皮!你不肯给方可期一个确切的名分,却一直享受她的付出和爱慕,凭什么呀!凭你脸皮厚,还是凭你不要脸!我应该用热水泼你,而不是用甜筒砸你,那支甜筒十几块,我一口都没吃到!”
不提甜筒还好,一提,乔鹤更生气了,恨不得踹那浑蛋几脚。
程璟川立即将她拦住。
周围聚集了好几个吃瓜群众,程璟川不喜欢被人窥探,窃窃私语声更是让他一阵心烦,他将乔鹤拉到身边,说:“这么多人看着呢,别太过火,你也收敛点。”
语气里带着训斥的味道,乔鹤哽了一下,脸上浮起几分委屈。
犯错的又不是她,凭什么就骂她一个!
乔鹤字字清脆,学长的里子面子被扒了个精光,垂着脑袋趁乱溜了。另外一个女同学却没走,有些好玩地看着乔鹤,对程璟川说:“师兄,这是你亲妹妹吗?真可爱呀。”
奶凶奶凶的,脾气急,还护短,特别像曼赤肯短腿猫。
“亲妹妹,”乔鹤余怒未消,鼓着脸颊说,“异父异母的亲妹妹,特别亲!”
女同学一愣。
程璟川在乔鹤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说:“少胡说。她叫乔鹤,跟着我爸学习玉雕,是我爸的徒弟。”
女同学点点头:“原来是小师妹。”
乔鹤忽然想到那个华山派收徒的比喻——
令狐大师兄和灵珊小师妹。
……
当她没说过!
15)
程璟川是开车来的,原想先送女同学回学校,女同学婉言谢绝,分别前还邀请乔鹤来Z大找她玩,她说她很喜欢乔鹤的性格。
乔鹤经不得夸,双手垫在下颌摆了个太阳花的造型,对方可期说:“以后请叫我‘乔•人见人爱•鹤’!”
程璟川一看乔鹤自恋就牙疼,抬手在她后脑上铲了一下。乔鹤还在记仇,摆了个超凶的表情,说:“公共场合,不要动手动脚的,我又不是你亲妹妹!”
乔鹤赌气的样子格外好玩,眼睛圆圆的,脸颊也是圆的,又甜又可爱。
程璟川勾了一下嘴角,脸上竟然浮起一个漂亮的酒窝。
方可期和程璟川接触不多,印象里,这就是一个已经封神的冷面学霸,猛然见到他露出酒窝的样子,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她意识到什么,对乔鹤说:“薄荷,你跟璟川哥去吃晚饭吧,我胃口不太好,想先回去休息。”
不等乔鹤说话,方可期直接将她塞进了程璟川的副驾驶座,顺手关紧车门。
乔鹤降下车窗玻璃,探出脑袋对方可期说:“方小七,我警告你,回家之后不许哭!不许为那个浑蛋掉眼泪!不然……不然我的甜筒就白牺牲了!”
必须让甜筒牺牲得有尊严有意义!毕竟那是一支身价两位数的甜筒!两位数!
方可期笑着说好。
天黑了,车窗外灯火如昼。
程璟川只在车子发动时问了一句想吃什么,就再未开口。
乔鹤叹息着想,高冷人设真是稳立不倒哇。
车流穿梭,有光影落在程璟川脸上,时明时暗,睫毛隐匿其中,黑漆漆的,如同雨林。
看着程璟川的侧脸,乔鹤有点走神。
虽然在一座四合院里长大,但她和程璟川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不多,大多数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机器房里练手艺,中途休息,也是跟云林一块儿玩。毕竟同类才能惺惺相惜,学渣与学渣更能友好相处。
她和程璟川之间始终隔着距离,不是兄妹,也不是朋友,泛泛之交,点到即止。
看得久了,程璟川似有察觉,转弯的间隙扭头瞄了她一眼。
乔鹤闪躲不及,目光与他撞在一处。
四目相对,云动风轻,一时间谁都没有将目光移开。
程璟川的瞳仁像琉璃色的雪,薄凉、剔透,干干净净。
乔鹤忽然明白,胡同里那些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为什么一见程璟川就脸颊泛红了。
两车交错,鸣笛声骤然响起。
乔鹤惊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另一侧车窗,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看到霍听澜觉得好看,看到程璟川也觉得……
挺好看的!
车厢里没开音乐,静悄悄的。
乔鹤渐渐困倦,半垂着头,闭着眼睛歪在靠椅上,隐约听见程璟川接了个电话,反复提到什么戒指……
乔鹤瞬间清醒,支起身子,眼神晶亮地瞅着程璟川:“你谈恋爱了?在挑戒指?要求婚吗?怎么都不跟家里人说呀!”
这雀跃的样子,若是有尾巴,只怕早就摇起来了。
程璟川没理她,继续对电话另一端的人说:“电介质的问题你要跟刘老师详谈,这是课题的重要阶段,马虎不得。”
这一次他故意把“介质”两个字咬得很重。
介质啊……不是那个戒指……
乔鹤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你很想看到我向别人求婚吗?”
挂断电话后,程璟川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这问题听起来很怪,乔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倒在座椅上装睡。
程璟川也没追问,一直到进了餐厅点好餐,两个人都没说上一句话,传菜的服务员都多看了他们几眼。
乔鹤忍无可忍,问服务员能不能给她一个轻松熊,摆在对面的空位上,她实在不想看某人那张臭脸了。
程璟川安静地喝汤,根本不理她,一顿饭吃得极度安静。
走出餐厅时,程璟川忽然盯着乔鹤看了几眼,她以为他魔怔了,吓得顺拐。直到服务员提醒,她才知道自己脸上粘了酱料。
乔鹤:“……”
说句话能累着你吗?浑蛋!
程璟川把乔鹤送到了胡同口,他没下车,也没进去跟家中二老打声招呼。乔鹤正要进家门,又退了回来,敲了敲车窗,说:“你打算让我在微信黑名单里躺多久?”
程璟川单手搭着方向盘,半晌,忽然说:“你先道歉。”
乔鹤下意识地道:“对不起。”
话音落地才反应过来——她做错了什么要向他道歉?!
程璟川脸上再度浮起酒窝的痕迹,清清浅浅。他不等乔鹤反驳,一脚油门加速走人,身后烟尘蒸腾,喷了乔姓小朋友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