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息纪元621年。葵月廿二。

恶族。

“主上主上！王妃醒了！”

“主上，王妃真的醒过来了！”

云璃殿里一阵鸡飞狗跳。

很快，迟远修匆匆赶过来，推开门便着急地吼：“真的醒过来了？”

“真的醒过来了。”玉儿和珊儿欣喜地说。

迟远修踏入房门，可踏入第一步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不知该怎么面对**的人。

阮竹轻声说：“主上，一年了，王妃终于醒过来了，您还不赶快去看看她？也许，她也在等您。”

“她真的……在等我吗？”迟远修竟有些恍惚。

阮竹点头：“一定的。”

迟远修这才敢踏进去，但也是极轻极缓的，生怕惊扰了**的人——她果真醒了，就坐在**，目不斜视，他看不见她的脸，自然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主上，您过去看看？”阮竹鼓励他。

于是迟远修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向床边，最后踌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坐下。

门口的阮竹露出了欣慰的笑，示意两个婢女退下。

“兰渊，你醒了？”迟远修小心翼翼地问。

但她毫无反应。

“你想喝水吗？”迟远修又问。

她仍没有反应。

迟远修不甘心地说：“饿了，一定是饿了对不对？本王马上着人准备，你想吃什么？本王专门为你找了几个善族的厨子，怕你吃不惯恶族的东西……”

迟远修自顾自说了许久的话，风兰渊别说回应了，就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迟远修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突然唤了一声：“小渊儿……”

风兰渊明显一抽洞，眼神瞬间放光，但很快，那一团微弱的光便熄灭了。她又恢复成了死寂。

迟远修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为了她，这辈子从未委曲求全过的他低声下气说话，想要她醒过来，他在最痛恨的那勒门外一站就是一天一叶，该做的他都做了，可是时隔一年，她醒过来却依然只对那三个字有反应。

是不是在她心里，时间永远都过不去，她所有的心思感情都停留在一年前？

那勒说过半年前她就该醒来的，但她一直不醒不就是在逃避吗？而今日肯睁开眼睛，难道不是想通了愿意放弃了吗？

迟远修痛苦地看着她。

阮竹见状，跟着叹了口气，这一年来，不说多的，主上的心思完完全全在王妃身上，无心恶族的正事，每日早起匆匆交代了事情，便来陪着王妃，直到深夜睡去。

有时候他怕总在房间里闷着，对王妃不好，于是将她抱到外面，吹吹风，恶族没有日光，他就带她去善族，去有光的地方，日落时又带她回来。

可为何王妃醒来，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负心人？

迟远修收敛了脾气，轻声道：“吃了早膳，本王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照旧没有得到风兰渊的回应，于是迟远修便亲自替她穿上衣服，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凉——帮助她下了床，将她引到桌子旁，玉儿珊儿立刻送上早就备好的早膳。

迟远修端起一碗粥，舀了一勺吹凉了后才递到风兰渊嘴边，开始她没动，但迟远修一直举着，大约半刻钟后，她才张了口，迟远修大喜，慌忙又舀了一勺，依旧是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

风兰渊配合地吃完了一碗粥。

玉儿珊儿激动得差点抹了眼泪，这算是好消息吧？别人或许感受不深，但她们姐妹，是眼睁睁看着自从风兰渊到了恶族，她们的主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改变，以前他动不动就杀人，最喜欢听般若大宫里传出凄惨的尖叫声，最爱坐在大鳄池边看着那些大鳄啃食尸骨。

风兰渊回到恶族的第一个月，他虽仍时不时大发雷霆，扔一两个人下去，较之从前却少了许多。

第二个月，他没办法了，就去找那勒大祭司，那勒大祭司却一口回绝，他差点把人拆了，但最后也是隐忍下来，站在门外直到那勒长老为风兰渊卜了几卦，又写了药方。

但他同时警告过主上，所谓反噬，不仅仅是自身心术不正会遭遇到，而且，还会连累身边的人，风兰渊能不能醒来，就看主上愿不愿意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但主上怎会信？第三个月，他还是控制不住，将那些多说风兰渊一句不好的，劝他把人送走的，通通都扔到了大鳄池。

到第四个月的时候，他发脾气就变成了摔东西，却让所有人都滚出去。

一直到现在，大鳄池的大鳄再没有吃到过人肉。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算王妃有了回应，或许只要以后有王妃在，她们的主上就会慢慢地正常起来，不再暴虐，不再狠厉……两个婢女心中默默地期许着。

迟远修牵着风兰渊的手，迁就着她极慢的速度，慢慢踱至院中，一阵微风拂来，吹乱了她一头青丝。迟远修抬手想帮她捋，却又有些不知所措，笨手笨脚地替她挂在了耳后。

他第一次在她醒着的时候做这种事情，稍显笨拙，但他相信，往后一定会习惯的。

那之后，迟远修都会时不时陪着风兰渊出去走走，为此他还特意在迦叶大宫附近修建了一条与善族相似的集市，命人日夜开工，不过七天便建出来了。

没事的时候，迟远修便带着风兰渊走在那条集市上，吃的看的玩的穿的都照风兰渊从前的习惯从善族通过各种渠道进购的。

这一年，恶族有了极大的改变，尽管遇到迟远修的时候，多数人还是战战兢兢的，最起码，再没有了“他走过别人看都不能看”的规矩，也没有了说错一个字就要被扔大鳄池的惩罚。

在风兰渊跟着的时候，迟远修甚至整张脸都是浮于表面的喜悦。有一次，风兰渊路过一位坐在路边卖点小菜的盲眼老婆婆身边时，忽然顿住了，她蹲了下来，主动地抚摸了老婆婆的脸。

老婆婆看不见，不知道是谁，但她时时刻刻都忘不了自己的眼睛是怎么瞎的，所以不敢开口。

风兰渊开口道：“对不起。”

这是她醒来的一个月里，第一次发出声音。

跟在身后的迟远修激动万分，连声道：“赏，赏她！不，连同她的九族，全部赏！哈哈哈哈……”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老婆婆听见迟远修的声音，瑟缩了一下，紧接着有些难以置信：“赏？”不是罚？难道传闻是真的，渊面主上为了一个女人从此洗心革面了？

那这个，抚摸她的脸向她道歉的女人，难道就是昏迷了一年多的，主上单方面宣布的，王妃？

老婆婆慌忙跪下：“主上，王妃。”

“别怕。”风兰渊握住了她的手，再次开口，她的眼神一直处于迷离的状态，声音也有些缥缈，就连呼吸也是不易察觉的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