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热死人,不让三伏天。正是天气尚未转凉的时候,正午的太阳灼得人发昏。可即便这样,也挡不住熊孩子们玩闹的热情。更不必说,这段时日来,他们自繁重的课业当中解放出来了。
才用罢了饭没多久,就有几个孩子来寻齐允沐。正是周贤那几个小师弟,孔湄、余生、王廉三人。
说起来,齐允沐不比这几个人小上几岁。却因为是拜了周贤做师父,矮了一个辈分。这也不奇怪,青要山家大业大,这种事常见得很。
余生和孔湄自不必说,王廉这是数月前才从京城来到青要山,赶在夏天这一科,正式入了道籍。日后也会如同郭子矜当年一样,被陆清霜带回京城,带在身边教导。
这孩子是被宠坏的,生性顽劣。后来王奉儒因为蟒山案被满门抄斩,家中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缓了一年多,脾气改了不少。到底还是不大的孩子,还来得及教导。在山上这些时日,也跟同龄的道童玩到了一处。
齐允沐则是年前,在叛乱一战当中,被单炜尹灭门,同是留了他这么一个独苗。心心念念着郭子矜的承诺,自己一个人靠着讨饭寻到青要山来的。如今已经过去许久,本胆大包天的顽劣脾气又有抬头,弄得周贤焦头烂额。
所谓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面对着齐允沐,周贤才是有些明白,当初归置他和李桐光这两个捣蛋鬼,师父师娘废了多大的心力。
这几个孩子进门来先是跟周贤打了招呼,再而唤齐允沐出门去玩。
周贤这几日心情都非常好,他便是挥了挥手:“去耍吧,切不要闹出祸来。”
“知道了师父。”齐允沐乐呵呵点头应了,随着几个孩子跑出了房间。隐约间听了他们说话:“花厅搭好了,可漂亮了……”
周贤这些时日心情非常好的原因就在于,他要结婚了。
白莲教造反一战过去了,潼川州一役周贤是头功。当时周玉嫃问周贤要什么赏赐,周贤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想要请陛下赐婚。
周贤太知道进退了。
周玉嫃年轻着呢,她对于权力的欲望很大,对于周贤这个在江湖上声望无两的侄子很是提防。周贤如今是有功之臣,他这个时候若是说一句,想到哪个衙门去任职,或者说想要在封地上做些什么,周玉嫃是不能拒绝的。
即便周贤一次又一次地,在自己的姑姑面前,表明了他的立场和态度,可周玉嫃偏偏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又一次问他,问他想要什么,而不是直接说她要给周贤什么赏赐。
这与其说是在试探周贤,莫不如是要周贤在朝堂上当着众人的面再一次表态。
而求赐婚就是周贤表的态——我爱美人不爱江山,无意于天子之位,甚至不想做一方实权的诸侯。
周玉嫃自然是从善如流,当即赐婚。而单单是赐婚,对于周贤立下的功劳来说,是不够的。于是乎周玉嫃就拔高了周贤的年俸,且从皇家宝库中选了三件护身的中品法器给他,一并赐下。
“师兄,你还这么悠哉?”一声唤,原来是李桐光迈步前来,“哈哈哈,你那衣裳都浆晒好了,我盯着来着,大婚那天穿上,保证一点褶皱都没有。”
“那我是挂了一身铁桶拜堂?”周贤玩笑道,“在我这王府里这几天住的可习惯吗?”
“很习惯。”李桐光点点头。
“没有小丫头给你暖床,你也习惯呐?”周贤这才是露了刀子。
李桐光脸当时就垮下来了,长叹一声:“师兄你就别寒碜我了成么?”
当初龙玉堂为了跟李桐光处好交情,买了个小丫头安排在天灵卫衙门,专门伺候李桐光。不单单是饮食起居,也有暖床的活计要做。当时韩玉春怀着孕呢,李桐光到底还是有底线的,未曾出入那些个烟花柳巷。可这个小丫头是送到嘴边的肉,是干净人家出身,他动了心思,也动了身子。
后来李桐光还在前线打仗的时候,韩玉春分娩,夫妇俩诞下一儿。按早就想好的,起名唤作李风雨,典出《诗经·国风》,“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本来么,这孩子的名字就颇有夫妻两个情感结晶见证的意思,可偏偏后来李桐光回京没多久,这个事情就败露了。
韩玉春那是多刚烈的一个女子?也没多说什么,就讲要让公公婆婆看看自己的孙儿,以此为由抱着孩子回了青要山——那个时候刚三月,现在立秋都过去了,韩玉春还在青要山住着呢。此以前李桐光在京有公务,也一直脱不开身,一封信接着一封信递回到青要山,韩玉春都读了,却一封回信也没写过。
这也是赶上周贤大婚,圣上特给了假,李桐光这才有机会回来,瞧一瞧自己的夫人和儿子。
照理说,按照礼法,韩玉春如此“嫉妒”,这是犯了七出之条。所谓七出,指的是七种休妻的理由。无子,一也;**佚,二也;不事舅姑,三也;口舌,四也;盗窃,五也;妒忌,六也;恶疾,七也。
然而韩玉春没有娘家,“无所归者不出”。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李桐光理亏。方丹和孔诤言都因为这件事好不待见李桐光。要不然也不至于把李桐光打发到平南王府来居住。李桐光但凡要是埋怨韩玉春一个不是,方丹就得请家法,绝不可能客气。
“事终归有由,”周贤劝道,“你光跟嫂嫂认错有什么用呢?你得有实际行动啊。你把那丫头送离京城,从你的私房钱里掏出一笔来,置地也好,开家店也罢,给那姑娘一个活路,你就别惦记着了。”
“天地良心呐,师兄。”李桐光脸色更苦了几分,“我真就是……没惦记着了。”
“那丫头还在天灵卫衙门呢,你说的话,反正我是一个字儿都不信。你猜嫂嫂信不信?”周贤笑道,“我大婚之后,你能不能把嫂嫂和儿子接回去,可就看你这段时日的表现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唉……我多余来你着儿找晦气。”李桐光一拍脑门,“我走了。”
“哪儿去啊?”周贤都没站起来,对着李桐光的背影开口。
李桐光摆摆手:“找弘艾师兄下山吃酒。”
周贤叹了一声,窝在躺椅上半盏茶时间,忽觉得无聊了。
明明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了,平南王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碌得紧,而他这个当事人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似做梦一样。他想去找郭子矜,奈何成亲之前,他们俩不能见面。
还是出去转转吧。周贤站起身来,背着手缓缓来在花园当中,迎面走过来两个人。是许深忧和栾成芳夫妇二人。
当初郭子矜说过,要给做暗桩的许深忧再谋一个出路。她没有食言,而是当真就把他安排做了平南王府的护卫统领。
周贤没有兵权,但是王府一千五百护卫可是吃皇粮的兵丁。许深忧现在,是堂堂正正的官了,从七品。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不是一句空话。
而栾成芳,就是当初那间有间客栈的掌柜,也是青要山弟子的望门寡——哪怕那个弟子后来做了错事呢,青要山也得拿这个女子当家人。她听说许深忧做了官,就来河南投奔。她投奔来没多久,这俩人成婚了。
好歹知根知底。左右思量,这女子在交通要冲开起那么大一家客栈,想来是八面玲珑的人物。成亲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岂不是糟践了一身的本事?干脆就让她做了平南王府的管家。
俩人上前来给周贤见礼,不叫他殿下,而是叫“大爷”。这是很亲切的称呼了。
“特来找我的?”周贤问。
“是,大爷的泰山来了。”栾成芳回话,“依着礼呢,是不见。可还是要问您的意思。”
“哦,我的岳丈大人,郭举人。”周贤缓缓点头。
他对这个岳丈的印象不大好,总觉得他是个能为了富贵卖女儿的人。可他也没苛待了岳父一家,礼节一点不少,下聘后三书六礼一样不缺,连喜饼都是白银打造。
他来做什么呢?是郭子矜让他来的吗?不可能。周贤思量一番:“便是,不见了。明日大婚,有跟他吃酒的时候。什么话那个时候再说不迟。大婚前一天同他见面,于礼不合。委婉点跟他讲一声吧。”
栾成芳应了声,行了礼退走了。许深忧没走。
周贤问:“你还有事啊?”
许深忧轻咳了一声:“那什么,大爷,咱屋里说?”
周贤点点头:“好。”
俩人回了屋,许深忧把书房门带上,转回身打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笺来。素白色,带者些许花香。
“大爷,您看还是不看?您要是说不看,咱就当什么事儿都没有。”许深忧压着嗓子说,“您要是看,我保证这事儿,天知地知您知我知。”
周贤愣住了:“你把它打开了?你怎么能拆我的信呢?”
“大爷,您上眼,”许深忧把信笺举起来,“它压根儿就没封着,平铺在府门前的。我特把它折起来拿回来的。”
周贤沉吟一声:“什么内容?”
许深忧把信笺放到小几上:“您的风流债,小的不敢说话。”
周贤苦笑一声,心说我脾气还是太好,谁都能挤兑两句。我自己都还不知道我欠下过什么风流债呢。
拿起信来,周贤傻眼了。
“小女子明日登门,恭贺君新婚大喜。”
落款是“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