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黑夜,两个人骑着一匹马就像是没头苍蝇一般的在漆黑的雨夜一路向前狂奔,一直快到天明那暴雨才停歇,也得感谢那场暴雨,以至于路上并未留下马蹄的足迹,两个人才得以安全撤离。两个人见天光大亮,立刻便冲进了这座大山之中,在确认后面没有追兵后端木元这才下马,靠着那棵树便睡着了。

而柴荣直到此时还没有完全从昨夜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他虽然十几年前就一直追随师父李淳风出入庙堂,也见到官场上的阴谋诡计,却从未见过现实中的刀光剑影。他坐在靠近端木元的一棵树下,身体一直在不停地颤抖着,昨夜那血肉横飞的场面哪怕是现在想起来依旧会让人心惊胆寒。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进来,洒在端木元的脸上身上,很暖。端木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正好看见坐在自己面前,双眼布满血色的柴荣,端木元嘿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鄙夷,道:“老柴,我说你怎么这么怂啊?被吓成这样了?”

柴荣眼神空洞地抬起头木然望着端木元,摇着头痛心疾首地说道:“几十人啊,就这么死了,他们可都是我大唐的将士啊!”

端木元见柴荣心痛的样子,收起那副戏谑的面孔,拄着寒龙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眼前的小溪前面,将刀插在地上,双手捧了一把水,一仰脖甘冽的清泉入口,好不痛快。他又喝了几口,然后草草的用泉水洗了一把脸,整个人登时精神了不少,他扭过头瞥了一眼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柴荣,嘴角微微上敛,调皮的向柴荣撩了一捧水。

柴荣一激灵,抬起头,怒视着端木元。

只见端木元风轻云淡般地笑了笑,从地上抽出寒龙刀扛在肩上,像个无赖一般地走在柴荣旁边,笑着说道:“喂,老柴,相信一句话你肯定听说过!”

柴荣不愿理睬端木元,依旧神情黯然地低着头。

端木元自顾自地笑了笑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听过没有?”

柴荣闻言猛然愣住了,他迟疑了一下微微抬起头,脸上那种怨忿稍减,他有些疑惑地望着端木元,似乎很好奇这句话怎么会从端木元的口中说出呢?

只见端木元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地笑容,他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的没错,他们几十人都是大唐的将士,而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你我两个人周全,现在他们做到了,你呢?”

端木元的话一瞬间将柴荣问的愣住了,他吃吃地望着端木元,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而端木元似乎也不愿意多说,扛着那口刀迈步穿过小溪自顾自地向前走,一面走一面说道:“此地距离长安还有三百三十里,如果快的话,四天之内我们就可以进入长安!”

柴荣凝视着端木元的背影,脑海中翻江倒海,他说的没错,那些大唐将是舍身保护自己是在完成他们的使命,而自己的使命呢?自己的使命就是要安全的将端木元带回长安,一时的悲痛和震惊让柴荣差点将这个最关键的事情忘记了。想到这里,柴荣急忙跌跌撞撞的站起身,快步跟上端木元。

此刻端木元已经来带了那匹浑身是血,正在低着头啃着树皮的马的旁边。他轻轻拍了拍那匹马的头,然后将头靠在那头上,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兄弟啊,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们一命,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说完端木元将马缰绳和马鞍从那匹马身上卸下来,然后用力拍了一下那匹马的屁股,那匹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绝尘而去。

柴荣大伟惶惑地望着端木元问道:“你……你干什么?没有马咱们怎么回长安?”

端木元瞥了一眼柴荣,然后将手中的马鞍丢在眼前的草丛中,十分用心的藏匿着,半晌儿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望着依旧呆若木鸡的柴荣轻轻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说道:“我们走着去!”

“为什么?有马我们为什么要走回长安城?”柴荣有些着急了,他不能不急,毕竟越早赶回长安越安全,他不相信谁还会在皇帝的鼻子底下追杀自己。

端木元笑吟吟地望着着急的柴荣,摇了摇头,说道:“老柴啊,我真怀疑你跟着李天师这么多年究竟都学了点什么?”

柴荣闻言鼻子一嗤,圆瞪着眼睛怒视着端木元。端木元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甚至觉得倘若不是因为李天师需要自己,现在给柴荣一口刀,这家伙都会毫不留情的杀了自己。想到这里他竟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说道:“老柴,你有没有想过昨夜袭击咱们的是什么人?”

这柴荣岂会没有想过,这一路上乃至在端木元睡觉的时候,柴荣的脑子里一直在思忖着这件事。现在大唐初定,天下的确有很多强人,不过这件事却非同小可,袭击官差,形同劫狱,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重罪,一般的江洋大盗根本不敢。而且就算他们有那个贼心贼胆,恐怕实力也有所欠缺。此次护送自己的护卫都是军中选拔出来的精兵,一般的穷寇怕是望而生畏,哪里还敢和他们硬碰硬。

而且昨天晚上那场乱战一直在柴荣的脑海中久久不能忘怀,那些黑衣人的刀法凌厉,下手凶残,刀刀致命,一看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绝对不是江湖上那群乌合之众。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似乎就是冲着自己和端木元来的。综合以上所有的因素,一个人的名字立刻出现在了柴荣的脑海中——独孤胜。

他知道独孤家族有豢养死士的传统,这些死士都是从募兵中精挑细选而来,他们大部分不是中原人,其中不乏胡人和倭人,这些死士从小就被全封闭的训练,据说训练的内容极为残酷,很多人在未成年就已经死了,虽然这些死士语言不通,但是却对主人极为忠心,攻城略地不在话下,这种暗杀更是家常便饭。倘若真的是独孤胜的话,那么事情就难办了,毕竟他现在是朝中重臣,倘若到时候他真的在皇帝面前进言要杀死端木元,自己的师父能够真的保护端木元周全呢?

其实这倒是还在其次,最棘手的是当下的问题。倘若那些黑衣人真的是独孤胜家族豢养的死士,那么这些死士已经会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人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端木元见柴荣一直在皱着眉发呆,笑着说道:“老柴,你是不是猜到是什么人了?”

柴荣猛然反应过来,急忙摇头道:“没……没有!”

端木元倒是不以为意,他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就算是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柴荣疑惑地望着端木元。

只见端木元风轻云淡地说道:“十有八九应该是独孤冷家里的那些人!”

端木元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柴荣着实吃了一惊,他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想到会是他们呢?”

端木元盯着柴荣的眼睛,半晌儿哈哈一笑,指着柴荣笑得前仰后合,半晌儿才说道:“老柴,你这城府还得修炼啊,被我这么一炸就给炸出来了!”

柴荣闻言立刻一脸糗相,他愤愤地指着端木元一连说了几个“你你你!”

端木元轻轻拉住柴荣的手说道:“哈哈,好啦,不逗你了,其实这个很好猜!”

端木元终于收起那副不正经的神情,瞥了一眼旁边的寒龙刀说道:“主要有两点,第一,我本来就是个海盗,除了官府和我作对之外,几乎没有与人结怨,你也看到了,昨天的那群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老柴你没有注意他们手中的那些刀吗?那可都是上好的唐刀,我早年听我母亲说那样一口刀即便你能买得起,你也养不起。”

柴荣闻言身体又是一颤,他诧异的望着端木元,这个奇怪的年轻人已经不止一次的往他赶到意外了,这一次又是意外,他没想到端木元竟然能观察的如此精细。

端木元瞥了一眼震惊中的柴荣接着道:“其二呢,就是我唯一结怨的人了,那就是独孤冷。我抢了他的寒龙刀,又把他的呼吸器破坏了,不管独孤冷是真死假死,或者是经历了什么,但是肯定这笔账会算在我的头上,所以唯一有兴趣杀我的也就是独孤冷,或者是独孤冷的家人了!”

柴荣微微点了点头,这一点端木元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那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骑马呢?”柴荣满腹狐疑地望着端木元问道。

“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这问题就很简单了!”端木元迈步开始沿着小路向山上走道,“如果真的是独孤胜要追杀咱们的话,那么我想他们十有八九会在官道上设下埋伏。所以我们一定不能走官道,不过你看如果我们绕开官道,那基本上就是这种山路了,这种山路牵着一匹马可能还没有咱们走的快!”

柴荣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略略一想不禁拍了一下脑门,叹息道:“哎呦,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端木元笑了笑,带着柴荣沿着山间小路一直向前走。这山路崎岖难行,但是山中的空气和景致却是极佳的,远近的山川层峦叠嶂,山上苍翠的植被就像是给这些山川披上了一层绿色的绒装一般。山中清澈流淌的溪水,间或从悬崖奔流而下,溅起腾腾的水雾。这对于从小便生活在海上的端木元来说着实是大开了眼界,他且看且走,不时向身后垂头丧气的柴荣询问那些植被的种类,那些花的名字,那状态似乎两个人是出来游玩,完全将身后那些凶神恶煞般的追兵的事情抛在了九霄云外。

不过柴荣却没有那番心情,每次端木元问及自己的时候,他总是不耐烦的敷衍。这一路上他宛若是一个傀儡一般跟在端木元的身后,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这么的无可奈何,原本只有两天的路程,现在要这样紧赶慢赶的四五天,身体疲惫不堪不说,还要时刻担心着身后的追兵。不过警惕了两天之后,柴荣发现虽然端木元这个人说起话来油嘴滑舌,但是这该走小路的策略的确是奏效了,两天下来他们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这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