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访谈人
差异引发争端，而在解决争议的效率上，战争永远胜于不知所云的磋商。
-欧洲战时联盟十二董事第七席亨利•塞博尔(2002-2069)
轻缓的音乐响起，主持人Beige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袂和裙摆，上面浅粉色的底子里漂浮着零星的鹅黄珍珠。
她看了一眼桌面上光屏的时序列表，很快就要到下一个整卡了，光屏上映出一个大大的笑脸，Beige也对自己笑了一下。笑脸的左下角浮现绿色的光点，提示她镜头已经准备完备，她长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着离自己最近的浮空镜头说：
“可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交替隙辛苦了，马上就要到下一个弱光时，接下来的13卡中苍穹中就将只有美丽的埃普丽尔陪伴我们了，不知道大家在这个光时中过得如何呢？这里是本季的'时序漫谈'，我是你们熟悉的主持人Beige，这次节目我们将要继续谈一谈有关生命科学的历史，我们有幸请来了历史博物学家杨联先生。”
杨联：“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主持人：“杨先生还记得上一季的生命历史截止到哪里么？”
杨联：“肯定是没有你清楚了，(点了一下光屏)上次已经说到上个世纪初了。”
主持人：“正是(笑)。所以我们在这个方面的话题已经接近尾声了呢。”
杨联(摇摇头)：“话虽如此，不过人类历史上很多最重要的发现与突破都是在上一个世纪出现的。自然，也伴随着诸多不幸的事情，可是人类拥有一种奇异的特质，就是愈历经变革与灾难，则愈萌育重新站立并发展的能力。”
主持人(赞同似的点点头)：“那么上个世纪初在生命研究中有那些突破呢？”
杨联：“在2051年时曾经有一个上半世纪影响历史进程的四大革新评选。我下面简单地介绍一下，首先，是上世纪初兴起的智能化人性化风潮，以智能手机-哦，也就是一种当时的通讯设备-为引领的智能改革，外接设备的小型化，模块化与功能多样化。当时的改革已经有了些许现在的雏形，不过受限于科技水平远远无法实现如今日这般程度的智能化。”
主持人：“受限原因很大程度上是能源问题吧。”
杨联：“正是，那也就引出了另一个巨大的变革，即为2027年稳定核聚变技术的突破，这几乎彻底解决了人类所需的能源问题，这也奠定了之后，乃至今天生活的基础。”
主持人：“埃普丽尔也是那时形成的呢，听说它原来还有个名字。”
杨联：“是的，原来的名字叫做moon，不过由于其上近乎取之不尽的聚变材料以及未被开发，地势广袤的特征，2033年开始兴建以全moon为蓝图的聚变反应堆，这是个浩大而繁复的工程，不过在规划师埃普丽尔女士的带领下，仅仅十年，moon便成为了今日这般模样，为了纪念她的功绩，moon便改称埃普丽尔了。”
主持人：“您说的这两个大变革和生命科学都没有太大联系哦。”
杨联(笑)：“就到了，之后震惊世界的便是2030年左右逐步成熟的基因改造与2036年通过的克*隆法案，这两个算是一个大事件。基因改造是在胚胎阶段对于基因组进行全方位的检索，对于致病隐形基因定向清除，虽然不能很完全地识别一些显见病源，也得以规避了不少困扰人类多年的疾病。与此同时，克*隆法案的通过是迫于很多日益衰老的掌权者希望重获新生的景愿，而且克*隆人体的花费比克*隆脏器和单独躯干的花费要少得多。”
主持人：“这有些类似我们现在的生物机械体吧？”
杨联：“目的与效果是一致的，不过来源完全不同。”
主持人：“那为何现在我们很少听到'克*隆'这个词语呢？”
杨联：“这个就不得不提起上个世纪濒临2040年出现的基因干涉灾难。”
主持人：“'灾难'这个词一听起来就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呢。”
杨联：“历史上前沿技术在应用过程往往会遭受挫折的。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基于现在的研究表明，基因完全相同，注意，这种'完全相同'是指基因耦合率在99.9999%以上的两个个体，这两个完整个体会在一定潜伏期后产生相互干涉行为，这种干涉并不受空间限制，互相干涉的细胞会先后自行凋亡，那是很恐怖的事情，想象一下一个人走在街上，身体在短短几秒中溶解变成一堆肉酱，死亡速度之快往往都无法自我察觉。那一段时间死亡了大约百万人，只要制作了克*隆体的人几乎无一幸免，就算马上损毁掉克*隆体后身体依旧会出现极大程度的衰老。所以(叹了口气)，那件事情引起了全球性的恐慌，有关克*隆的一切信息被严密封锁，当今的公众藉此亦对此知之甚少。”
主持人(半捂住嘴)：“这种事情难道在前期临床实验中没有被察觉么？”
杨联：“克*隆的技术在上上世纪末就已出现，但是那时的克*隆程度无法达到基因组完全的克*隆，因而这种现象并没有被发现，同时，这种干涉现象的潜伏期较长，约有十年左右，再加之先期克*隆的物种并未出现这种情况（据推测这种干涉现象与基因组的发达程度也有关联），而且那时社会上浮躁，求进求新的氛围，使得那颗灾难的种子被迅速播撒扩散。”
主持人：“科技进步是一把双刃剑。”
杨联：“更可怕的是人心。”
主持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么最后一个革新是什么呢？”
杨联：“最后一个革新是一系列的突破，开启了所有国家狂热的太空探索时代。”
主持人：“我听说过!(食指向空中点了点)，三战前最后的辉煌。”
杨联：“那是，出生在那个时候的孩子，青年，都拥有着极其丰盈的一段日子，2038年，休眠舱技术日益成熟，2040年初，更轻质且坚固的材料被广泛应用，2041年，太空城1号开始兴建，2043年，暗物质供能系统第一次被投入使用，2045年，美国制造出第一艘拥有内生态循环的大型飞船'冲击号'，以此展开了世界各大国家，联盟制造大型航空飞船的竞赛。”
主持人：“所以，和生命有关的是休眠舱咯?现在使用休眠舱的人其实并不是很多。”
杨联：“不过在那个时代，休眠舱的意义是十分巨大的，对于罹患绝症的人来说，休眠舱无疑是他们活下去的救命稻草，自然也会有对于当时社会失望而希冀通过休眠舱跳到下一个时代的人，自然，休眠舱无疑给远空载人长时间的探索提供了可能性。”
主持人：“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发现了事实并不是那么乐观的。”
杨联：“嗯，开始人们认为最大的问题会是休眠后的人将难以融入面目全非，文化迥乎不同的社会，于是除了因身体状况而不便清醒的人外，大部分人都会以十年为一个间隔退出休眠，进行为其2个月的适应后决定是否继续休眠。不过休眠舱尽管对于身体的衰老有着卓著的延缓效果，精神的并不是那么有效，你知道休眠舱内精神的衰老速度大概放缓了多少倍么？”
主持人：“大约3.14倍，和圆周率巧合地一样。还有，那时人们还以为圆周率是无限不循环小数呢。”
杨联(点头)：“所以即便在休眠舱内，大脑依旧会衰老，身体与大脑年龄的不相符最终也将导致很多问题。”
主持人：“如何规避头脑衰老直至今日都是一个前沿性的研究项目呢。”
杨联：“那些我们最后再讲。刚才说到休眠舱后，医学对于某些病症也有了更加有效果的防范与治疗手段，当时的人们沉浸在一种对于未来的膨胀自信中。”
主持人：“然后就是三战了吧。”
杨联：“三战终究是源于人类间资源分配不均的矛盾，估计关于这些大家都很了解了，从2061年的太空中的飞船混战起始，地轨上的十三座太空城尽数被摧毁，为了应对他国轨道弹与轨道激光的威胁，绝大多数国家进入了堡垒或者地下时期，甚至连完全不成熟的反物质武器都被派上战场，不过真正击毁人们自信的还是自然的惩罚。”
主持人：“大灾疫。”
杨联：“真正结束三战的是就是2066年爆发的大灾疫，那可真是一片人间地狱，当时，甚至现在的医学水平都无能为力，只能以控制疫情传播为主要手段，至于治疗，那可就是痴人说梦了。”
主持人：“据说死亡人数有28亿左右?”
杨联：“那只是最保守的估计，因为三战的混乱形势，人口统计的出入值难以估计，讽刺的是，人类在战时建立起的遮天堡垒，也成为囚禁人类的坟墓，至少在某种程度而言。”
主持人：“于是我们就意识到了自己医学水平的不足吧？”
杨联：“那场疫情对于人类的改变远远超过医学层次，而是引发了世界性的，对于人类生存的反思。从原始社会开始，人类就一直试图去理解与世界相存的法则，然而科技愈是发达，人类便愈发轻视自己所生活的银河系猎户旋臂上不起眼的恒星，不起眼的星球。可是至今观测的所有宜居星球都未曾发现高等智慧生命存在的证据，这时我们回首自己的家园，更应懂得感恩。”
主持人(很认可地点头)：“您说的这点我完全赞同，当下移居埃普丽尔与mars的少数人类，其所在循环系统中所有的生活物资，无一不出自这颗母星。”
杨联(咳嗽一下)：“有点扯远了啊。那么是灾疫后的世界，百废待兴，各个国家政体以和平协商的方式重组区域集团，形成了如今世界上623座星城组成的所有城市，太空城也有，不过规模远没有战前的规模大。”
主持人：“这就进入了我们熟悉的近代史时段了。”
杨联：“2079年，空体胶化技术，也就是现在家喻户晓的光屏技术，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使定向定面定点的空气胶态化，结束了一向硬质化外携设备的时代，也开启了战后的人性化风潮。”
主持人(点开身前的光屏)：“据说最初的光屏还很简陋，显示质量不佳，不过这的确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方式上的改变。。”
杨联：“然后2082年，生物机械义体进行了首次人体实验，随后生物机械脏器也投入了使用，主持人，你现在身上有没有改装的部分呢？”
主持人：“有的，我的左手食指小时候被利物划伤，担心留下疤痕，因此换了一个生物机械指。”
杨联：“哈哈哈，你们小姑娘可真是，不过现在这些倒也方便。(正色)然后上个世纪末，2099年，人类模仿大脑首次突破了图灵-改测试，研发出了首代低智自律型ai。”
主持人：“
智能化的始端。”
杨联(点头)：“图灵测试是在上上个世纪提出的验证智能的测试，不过那种测试是可以用极大数据与模仿来伪过的，上个世纪初期有一些网络机构也曾经利用大规模收集数据来仿造简单回答形象，不过毕竟人力有穷，一旦面对理解性的问题，只懂得模糊搜索的机器就无能为力。因而基于图灵测试研究出了改进测试，破除量子随机壁障同时增添了感性评测，实现了最大程度上真正智能化的测验。”
主持人：“因此只有模拟人脑进行仿造。”
杨联：“不过当时最终程度也只能到达12岁左右的孩子的智力水平，现在有团队试图将所模拟的脑部模型拓展，但是，难度极大。”
主持人：“基础科学障碍还是技术手段的限制呢？”
杨联：“这可不是简单的把几个运算子串联起来那样啊，是认知上的不足，做一个浅显的比喻吧，每拓展一倍的脑容量，对于认知的要求就相当于一个维度的跨越。”
主持人：“那果真是个天堑呢，四维球的工程从我小时候就开始了，现在还没有丁点消息呢。”
杨联：“前沿科学的探索每一步都举步维艰，尤其要保持如履薄冰的克制和谨慎，谁也不想重蹈上个世纪的覆辙。”
主持人：“接下来就是这个世纪了吧。”
杨联：“那都是近在眼前的事情咯。不过有个事还是值得一提的，就是最近这几年为了对抗脑衰老而形成了的两个派系。”
主持人：“脑重生计划与记忆迁移理论。”
杨联：“脑重生计划在大约四五年前就开始实施，其基本的方式就是在保持大脑记忆不变的情况下将作为载体的脑体逐步替换成新的脑。”
主持人：“已经有人开始实验了吧。”
杨联：“是的，这些年陆续有百人参与计划，不过这种手段虽然已经被证实有效，就是速度太慢了，脑重生进度最快的大约达到了30%，四五年才到这个程度啊。”
主持人：“那么记忆迁移呢？”
杨联：“记忆迁移是将脑内所有的电流，结点，变化复刻到复制脑上。”
主持人：“复制脑就是克*隆脑吧?”
杨联：“是的，这里说一下，只是部分克*隆人体不会产生干涉情况。基因干涉仅限于完整个体。”
主持人：“不过对于记忆迁移理论也有很多其它方面的质疑。”
杨联：“这个自然，其中一方面是关于精神干涉的猜测。这个假说是类比于基因干涉提出的，当然在动物体上的实验未发现任何异常（同基因干涉不影响动物类似），但是哪怕是有两个个体出现了一瞬间的精神同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主持人：“那还要提到精神指针猜想。”
杨联：“这也是另一个很早就提出的假说了，是关于意识的问题，具有相同记忆的两个人，究竟哪个才是原来的人。”
主持人：“要是以我的想法，肯定是原先个体拥有着原先的人格。”
杨联：“不过你无法证明对不对?意识究竟是什么东西现在依旧没有答案，反倒是近来科学越发偏向神学了，灵魂是否存在这一类的问题最近也经常被提及。”
主持人：“科学的尽头是否是神学?”
杨联：“生命科学的任务一向是将造物主之类的说法否定，可是濒死效应等一系列基于灵魂，转生的说法倒是甚嚣尘上。至少以当今的研究水平无法完全解释那些现象。”
主持人：“您会不会担心有一天科学被哲学，神学证伪呢？”
杨联(摆手)：“那我也做不了什么，因为世界是怎么样的，最终也就会变成怎么样，宇宙很大，我们了解的仅是九牛一毛，而我，我们每个人一方面是勇敢的探索者，另一方面则是忠实的记录者。”
主持人：“那您相信有一天我们会揭开笼络世界所有谜团的面纱么？”
杨联：“我很期待，不过那时估计就会有人探寻为何人类能揭示世界之谜的谜团了。”
主持人(掩嘴而笑)：“这是个悖论，而且还是个哲学方面的问题。”
杨联：“谁知道呢？我觉得还不如享受一下美丽的埃普丽尔光更加惬意。”
主持人：“是呢。感谢您的参与，杨联先生。”
杨联(眯着眼笑了起来)：“嗯嗯。”
主持人（脸转向镜头）：“那么可爱的观众朋友们，不知道大家对于我们珍贵的生命有什么新的想法，请你通过天宇告诉我们，这是本期的'时序漫谈'，下季将讨论关于建筑艺术从古至今的变革，希望你们在下一季继续关注本节目，我依旧是你们的熟悉的主持人Beige。感谢大家的收看，弱光时快乐。”
浮空镜头闭合，Beige面前的光屏显示了“直播结束”的字样。Beige轻舒了一口气，衣服的颜色变成了她最喜欢的象牙白，边上隐约听到了隔间的新闻专题，好像是关于冗余项的清理工作，可是Beige只想快点回家休息。
杨联的身影逐渐变淡，消失。
“登出。”Beige对着光屏轻轻说了一声。她的身影也逐渐模糊，象素化，继而看出是由光线交错而成的影象，最后缓缓淡去。
下次醒来，精神飞跃波幻璀璨的通径时，Beige想，一定会是躺在家里舒适的睡眠垫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