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和平常一样,欧阳逸并没有再来找我。离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衣坊的人也越来越多,每日都有夫人带着小姐来挑选衣服,我与月晓忙得不可开交,几日熬夜刺绣剪裁却也使我将欧阳逸的事放到一旁。

好不容易将手头的活干完,放下针线刚走去,便见月晓送走了一批客人,转头,她见我出来,不禁苦着脸对我抱怨,“哎,总算把她们给打发走了,真是的,整个杭城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衣坊,怎么全都跑到我们这来了,幸好我聪明找了个借口把她们打发走了,不然,又要熬夜了。”

我抿嘴一笑,没有答话,走到柜台后面看着新近的布料。

“锦娘,上次那个找你的人是谁啊?”月晓凑到我面前,好奇的看着我道。

“谁啊?”我佯装不解,伸手摸着面前一匹浅蓝色的锦缎道。

“就是那天送你帕子,然后要你去连意桥的那个?”月晓不依不饶的追问道。

我转眸看着她,伸手轻轻的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很闲吗?张府小姐的衣服可曾送去?”

月晓嘟着嘴,恨恨的转过身去,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道,“锦娘,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打听去,这杭城还没有我月晓打听不来的事。”说罢,她冲我眨眨眼,转身掀开帘子便进了内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抿嘴一笑,将手中的锦缎放回去,回头,却见店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儿,约莫两三岁的样子,头上扎了两个冲天辫,还系了红绳,手里捏了一串糖葫芦,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盯着我直看。我看了看四周,并没有随他一起来的大人,这是哪家的孩子啊?

“宝宝,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对她道。

“不是宝宝,是囡囡。”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纠正道。

我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没有躲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这孩子一点也不怕生。“囡囡,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爹和你娘了?”

“我爹和我娘走丢了。”她一听我提起她爹和娘,小嘴一撇,眼眶就泛红了。

“咦,这是哪家的孩子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正说着,月晓拿了衣服走了出来,见到囡囡,不禁奇怪道。

我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和她爹娘走散了。”

“真是的,这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啊,连个孩子也看不住。”月晓一听,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不许你说我娘的坏话!”小人儿一听月晓的话,立即抹了泪,生气的看着月晓道。

“你,你什么孩子啊,我这是替你说话了!”月晓一听,忙指着小人儿道。

“好了,你怎么和个小孩子置气啊,行了,快把衣服给张府小姐送去吧,别误了时辰。”我看着月晓气呼呼的样子,不禁笑着推了推她道。

月晓听了,朝那小人儿哼了一声,这才抱着衣服走了出去。

“好了,囡囡,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好送你回去啊?”我蹲下身来对小人儿道。

囡囡看着我,皱着小脸摇了摇头,“囡囡找不到了,好多人,好多房子,囡囡找不到了……”说着说着,囡囡便揉着眼睛哭了起来。

“不哭,囡囡不哭,要不,你先在阿姨这里玩一会,等会来,你爹和你娘就会来接你回家了。”我摸着她的头轻声道。

囡囡看着我,抽咽着点了点头。

我轻轻一笑,拉着她的小手将她领进了内屋。

等月晓从张府回来,囡囡已经睡着了,月晓见囡囡还在,不禁惊讶的喊道,“怎么回事啊,她怎么还在这里?”

我忙将月晓拉了出来,这才道,“想来是和她爹娘走散了,再等会吧,如果她爹娘还没有寻来,你便带她去报官吧!”

“哦,我知道了。”月晓看了我一眼,扭头便去清点绸缎去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重新走到柜台前清点这一天的账目。

“不好意思,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孩子啊!”突然店里响起一阵女

音,我抬起头来,便见一个妇人妆扮的女子正拉着月晓的手焦急的问。

“哦,你就是那破小孩的娘吧!”月晓一听,火气立马就上来了。

“你见过我家囡囡,她在哪,她现在在哪啊?”那妇人一听月晓的话,忙拉着她的手追问道。

“你好意思问吗?你……”

“月晓。”我打断月晓的话,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却见那妇人转过脸来,顿时惊在了原地。

“你是……清浅,你,你是清浅吗?”她看着我,满脸的惊讶却也带着些欣喜。

“喂,你说什么了,什么清浅清浅的!她是我们这的老板娘,她叫锦娘,你没病吧你!“月晓瞪着她不悦的道。

“你不是她?”带着疑虑的目光朝我望过来。

我抿嘴轻轻一笑,“这位夫人,您怕是认错人了。”

她满心的疑惑,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轻轻的摇着头,“不可能,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夫人,不知道您说的清浅是您的什么人?”我看着她道。

她目光突然一沉,整张脸突然黯淡了下来,“她是,她是我妹妹,不过,她已经过世了……”

“喂,你什么意思啊!你妹妹既然已经死了,你怎么还叫我家锦娘是你妹妹了?”月晓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瞪着她道。

“月晓……”我看着月晓,轻轻的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她看着我,有些愧疚的笑了笑。

正说着,店外突然闯进来一道白影,剑眉皓目,他一进来,便拉着她的手臂道,“疏影,可有找到囡囡?”

“相公,你怎么也来了,都怪我不小心……”

“囡囡了?”

“这位姑娘好像见过囡囡……”

她的话未完,就见来人猛的转过脸,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满意脸的惊愕,“你,你是……”

“不是不是,她是我们这家店的老板,她是锦娘,不是你那夫人嘴里的妹妹!你家妹妹不是死了吗?”我未答话,月晓便在一旁嚷嚷道。

宋子然依旧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朝他微微的点了点头,“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个囡囡是不是今天早上来我店的那个孩子,她现在正在里面睡着,你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宋子然微微一愣,旁边的水疏影已经迫不及待的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道,“真的吗?她在哪里,能带我去看吗?”

“当然可以。”我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引着她朝内室走去。

内室小榻上,小人儿正嘟着嘴睡得正香,水疏影一见她,立马跑过去将她抱了起来,脸用力的贴在小人儿的身上,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不断涌了出来。

“囡囡,囡囡……”

小人儿终于迷糊的睁开了眼睛,见到她的母亲,嘴角扯出一抹明亮的笑意,她伸出小手环着水疏影的脖子,稚声稚气道,“娘,都惨囡囡不好,把你给弄丢了,下次,囡囡一定紧紧看着娘,不让娘走丢了。”

听着这稚嫩的嗓音,水疏影哭得更凶了。

“娘,你别哭,你别哭啊,囡囡听话,娘娘不哭哦!”小人儿伸出小手轻轻的扶着她母亲的泪水。

我看着看着,心蓦地一酸。

我想起许多年前,我也曾经伸出小手去给母亲抹泪,只是,一转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可还好?

将这一方天地留给这对母女,我默默的退了出来。

店里,布匹五颜六色,琳琅满目,我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从未想过,我会再遇见她,更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遇到她,我的姐姐,水疏影,那个远走高飞,将她的命运扔给我的姐姐。只不过,瞧她现在的样子,似乎过得很好,有一个相爱相惜的丈夫,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人,她的人生再也没有半点遗憾了吧,不像我……

“锦娘……”

带着不确定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抿,朝他点了点头。

“你和我的妻妹长得很像。”宋子然看着我淡淡道。

我点了点头,笑道,“是吗?难怪你和你夫人都认错人了。”

“是认错人了吗?”宋子然看着我,目光烁烁。

“不然公子你以为了?”我看着他,笑道。

他看着我,静默不语。不一会,水疏影便抱着囡囡走了出来,见我与宋子然站在一起,她不禁道,“相公,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只是这位公子以为我是那位叫清浅的姑娘。”我道。

水疏影一听,忙扯了扯宋子然的手,朝他摇了摇头,又转过脸来看着我一脸的歉意,“不好意思,只是,你和我妹妹真的长得太像了,所以,我们才会……”

“没关系。”我看着她笑道。

“相公,相公……”水疏影又扯了扯宋子然的手,朝他皱了皱眉。

终于,宋子然动了动,朝我点了点头,又一揖手,道,“谢姑娘收留了我的女儿,他日,宋某定会登门道谢。”

“公子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而以。”我看着他淡淡道。

“大人,大人,王爷派奴才来问您,须不须要通知周县令派人帮您一起找小小姐。”店里突然涌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对宋子然道。

“不必了,替我回谢王爷,小女已经找到了。”宋子然道。

“那,奴才就带人回去回话了。”

“劳烦众位了。”宋子然朝那人一揖手,淡淡道。

那人一听,朝宋子然行了个礼,便带人退了出去。

“你是当官的吗?”月晓见店里来了这么多人,又一口一个大人的,不禁好奇的看着宋子然道。

宋子然淡淡的看着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待月晓再追问,已转过头来看着我道,“这次多谢姑娘,改日,宋某定带着小女前来答谢。”他看着我,面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眸光依旧闪过一丝疑惑。

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浅浅一笑。

“锦娘,谢谢你收留了囡囡,改日,我一定带囡囡来谢谢你。”水疏影伸手握着我的手一脸真诚的道。

“夫人客气了。”我淡淡应道。

她朝我笑了笑,这才跟着宋子然走了出去,临去前仍回过头来朝我微笑。我站在原地,淡淡的看着他们离去。

我知道,宋子然一定还会再来拜访,他心中的疑虑未消,那么,我应该想出什么对策能让他放下心中的疑虑了?只是,那些年,他终日授我琴艺,除了我的母亲和景嬷嬷外,他是与我相处最久的人,要消除他的疑虑,谈何容易。

“没想到这个姓宋的竟然还和逸亲王扯上关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请咱们去驿馆,这样,说不定咱们就能见到那逸亲王了,我到是要瞧瞧,那逸亲王到底是不是跟传说中的长那很般好看。”月晓看着宋子然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满脸的憧憬。

“月晓,你刚刚说什么,他跟逸亲王有关系?”我看着月晓道。

月晓听我这么一说,连连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锦娘,一看你就不知道没出过门,你难道不知道近日来整个杭城少女都在谈论那个逸亲王长得有多好看吗?”

“我是在问,你怎么知道刚刚那位公子跟逸亲王有关系?”我道。

“啧啧啧……”月晓连连啧声,“锦娘,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见我不解,月晓叹了一口气,这才道,“这偌大的杭城,除了逸亲王还哪来的王爷啊!刚刚那些人说的话你又不是没听见。”月晓说着,朝我摇了的摇头,然后不再理我,转身便走。

我站在原地,心缓缓的沉了下去。

如果那日我执意不承认我是水清浅,那么,今日若宋子然回去一提,那么,我的身份怕是再也掩饰不住了,难道,我真的要做回静妃,难道,我真的还要再回到那个充斥着黑暗与血腥的地方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