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天气还能算得上燥热。

热到令人能想得起两人刚在一起的那个夏天。

军训还没结束,俩人正式确定恋爱关系。

刚刚谈恋爱的两个人,在爱人这堂课上,都还是一年级新生。

路世安脾气又倔又傲,嘴巴又毒,于锦芒一腔热血,年轻冲动、做事干脆。两个人在一起不到一周,于锦芒就提出分手。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不好意思回宿舍,也不好意思去操场上,更不敢去人少的地方。晚上教学楼也是阴森森的,她漫无目的地走,边走边哭着打电话。大学离海边和小麦岛都很近,吹过来的夜风也都是凉飕飕的带着潮气。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于锦芒哽咽,“我早上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就回我一句。果然,男人都是一个样子,得到了就完全不珍惜……”

路世安长长地叹,半晌,说一句:“对不起。”

于锦芒抽抽嗒嗒:“那你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还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从现在开始,你现在有五分钟时间来哄好我。”

两个人吵架吵到现在,开始给彼此递一递台阶。路世安也顺着低声道歉,解释自己刚才不该大声冲她说话,又说。

“的确也是我不对,”路世安说,“我白天上课少看手机,有时候看到你发消息,感觉自己回了,其实没回……哎,说到底也是我的错。”

于锦芒哭腔,一边走,一边用纸巾狠狠擦鼻涕,绕过成双成对的小情侣,委屈极了:“就是你的错。”

“以后,我主动给你发消息,我主动找你,看到你消息一定及时回,”路世安说,“这样可以吗?”

于锦芒:“……看你表现。”

这是第一次提分手。

最后以两个人的低头和好而结束。

之后的争吵和分手更多,谈恋爱嘛,怎么可能一帆风顺,要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不发生任何矛盾,从头到尾都和和气气的,一眼望到头,才更没什么意思。

后来提分手,也多是些生活上的小矛盾。原则性上的问题没有,小矛盾倒是一连串。有次于锦芒提了分手,她还在感冒,嗓子痛,路世安坐了俩小时公交过来,风尘仆仆地买了感冒药、拎着水果过来,让于锦芒的舍友捎给她。

他自己在下面站了一会儿,发一阵子呆,于锦芒跑下楼,带着鼻音跑过来,抱住他。

“我们和好吧。”

俩人谈恋爱就像北方六月的天,瞬息万变,可中国又有古话叫万变不离其宗,怎么吵怎么闹,俩人还真没有想过真的要正式分手。

除了大学毕业后。

但,截止到目前为止,于胜楠—或者说,于锦芒,还是第一次,这样平静地说出“分手吧”这样的话。

青岛夏季夜晚的风又潮又湿,这里离海尚有段距离,因而还不算湿寒透骨。

这时候的路世安也还没有关节病,不会因为潮湿的海风而手指骨节痛。

这时候的他们俩还没有为了矫正牙齿的钱而去做深夜的电话客服,还没有在北京的酷寒中守着不那么热的暖气片发抖,还没有并肩提着菜走过傍晚的积雪,还没有分吃同一份烤地瓜。

人的变化如滴水穿石,缓慢柔软,身边人往往不会注意到身边人的变化,只有多年不见,乍一看,才能察觉到对方外貌上的“巨大差异”。

就像现在的于锦芒。

在她记忆里,路世安一直没有变,永远都是那个路世安。

而事实上,他们区别还是很大。

工作后的路世安手指落下风湿病,腿上一道疤,话更少,嘴巴更毒,肩膀更宽,肌肉更多一些,也……更能狠得下心。

而大学时候的路世安,肢体健康,身上没有一点儿疤痕,身体清瘦,干净。

于锦芒说:“我想了很久,和你在一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你注定给不了我我想要的东西,永远都给不了。”

我想要你活着。

好好地活着。

工作后的路世安站在电视屏幕前,他沉着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好像一个局外人,又好像一条冬天被冻僵的蛇。

大学版路世安看不到他。

电视上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问:“你晚上吃得少,现在肯定又饿了。我记得附近有家店的外卖——”

“我们分手吧,路世安,”于锦芒说,“我不是和你商量,我是来通知你。”

大学版路世安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炸鸡吗?我上次拦着你了,是我不对,太倔了。确实,偶尔吃一次也没什么。”

于锦芒大声:“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路世安。”

“我不同意,”大学版路世安终于不再维持笑容,他抿着唇,“驳回你的通知。”

于锦芒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大学版路世安挺瘦的,运动量大,他吃食堂,也是多吃少油少盐清淡的菜肴,清清瘦瘦的一张脸,个子虽然高,但相较于工作后、如今的肌肉更薄。

他就这样看着于锦芒,说:“我不明白,小于。”

于锦芒知道路世安是一个有点傲气的人,傲气到等他父亲年老后悔、想要认回这个儿子时,路世安都没有去见过他一眼;一起做某网约车的司机电话客服时,于锦芒被一个司机电联骚扰,路世安直接接过那个司机的专线,几句话不用脏字将对方气到暴跳如雷,哪怕被他投诉,路世安也不肯道歉,反而同主管据理力争。

她没见过大学时的路世安低声下气地起求过谁。

“上次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大学版尚有傲骨的路世安说,“如果你不想,或者不喜欢,没关系,那我们就等,等到毕业,等到结婚……等到什么时候都没关系,我不着急。你要是真的怕痛,一辈子不做也没关系,活人又不会被这种东西憋死,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甚至有些苦笑:“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小鱼。你骂我也好,冲我发脾气也好,怎样都行,别这样,直接提分手。这样不公平,小鱼。”

啊。

于锦芒要哭了。

她受不了对方这样说话。

他说话时的语调并不高,挺平稳的,只最后说到不公平的时候,他抬眼,看于锦芒,睫毛颤了一下,一双眼黑白分明得干净。

路世安是个脾气很不错、或者说,情绪很稳定的一个人。

这项特征随着他年岁的增长而愈发明显。

就现在这一望,令于锦芒的心狠狠一颤——她好像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路世安在看她。

但她还是倔强地转过脸,不看他。

大学路世安沉默好久,他说:“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于锦芒说:“我有明确的分手理由,路世安。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也知道,等大学毕业,我们——”

“大学毕业后,我就找工作,”大学版路世安急促地说,“我的专业很好就业,薪酬也不低,就是可能需要加班。”

“是,到时候你要去加班,薪酬也不会低,”于锦芒重复着他的话,说,“但我不想,我想继续考研、读博。到那个时候,我们肯定会发生分歧。”

“不会,”大学版路世安说,“就算是加班,也不可能一周无休。我还有周末的时间去看你,毕业、工作或者考研都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会,”于锦芒冷漠,“一定会。你知道,高中时候我一开始的志愿是北京的大学,但对于山东的考生来说,这样太难了,所以我退而求其次最后选择了青岛。山东省的高考太难,但考研的话就不一样了……我考研也会往北京考,难道你还想去北京找实习工作?你知道北京的竞争压力有多大,房租有多高,你家里人又不给你帮助,你知不知道你会租什么样的房子?租那种隔断房,租那种廉价的、老旧的小小居民楼或者自建房——”

不。

2017年11月18日18时,北京大兴区西红门镇公寓发生火灾,这是自建自改的群租公寓,有的连窗户都没有,305个房间,一共租住了400人。

这是三年后即将发生的事情。

那时于锦芒还在海淀区、五环边缘租住房子,那时候开始严格大排查群租房,房东忧心忡忡,他们也提心吊胆,幸运的是他们租住的房子通过了检查,没有被封掉,不至于被要求搬离;不幸的是房东借此要求涨价,每月多加五百元房租,否则下个月将会要求她们搬走、不再续租。

那段时间,于锦芒连肉都舍不得买了。

他们在2017年还有舍不得买肉的窘迫时候。

可于锦芒并不觉得多么苦,路世安也不觉得。

破旧的房间里,于锦芒专心致志为考研复习做准备,路世安去公用的厨房烧热水煮甜栗子,准备给她做了栗子当磨牙的小零食。

那时候于锦芒和路世安苦中作乐,还互相开玩笑,说没有租住过地下室,算不得上真正的“北漂”,他们连漂泊都算不上,只是茫茫浮海中互相依偎、随波逐流的两粒小浮萍。

“冬天只能住那种潮湿到可能会掉墙皮的房间,暖气片只比冰凉的手热乎一点点,根本暖和不了整个房间,还会有虫子,很多我没见过的小虫子,蟑螂,还有毛绒绒很多腿的虫子趴在墙上……”于锦芒看着他,“你想让我们一起租住那样的房子?”

大学版路世安急切又坚定:“我发誓。”

“发誓没有用,”于锦芒说,“真的,我相信你不想,谁都不想,但我们别无选择。”

是的。

我们别无选择。

刚到北京无法立足的年轻人,那些怀揣着闯**大城市梦想的小伙子小姑娘,那些第一次站在高楼大厦下面抬头仰望霓虹灯的稚嫩面孔……

谁不想有舒服温暖的一张床,谁不想有一盏亮在万家灯火中的明光。

可是他们没有选择。

为了节省房租、多赚一些钱而选择群租房的人没有选择,离开故土、背井离乡去大城市中打工的人也没有选择。

想要路世安活下去的于锦芒也没有选择。

大学版路世安定定看她:“我爱你。”

“你的爱如果不能令我的生活有实质性改变,那就毫无意义,”于锦芒说,“路世安,我不想陪你一起吃苦,我就这样告诉你,我不想跟你一起吃苦。”

——谎言。

——都是谎言。

她知道那些时光窘迫,可也还记得路世安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甜栗子,记得他晚上加班回来,变魔术般地从包里掏出来一支干净的玫瑰花,记得周末他和她一起牵手逛菜市场,回来一起研究着该怎么做那条新鲜的鱼……

都是甜的。

栗子是甜的。

变出来的玫瑰花是甜的。

两人齐心协力炖出来的鱼汤也是甜的。

苦的是无法改变的结局。

大学版路世安说:“我会努力。”

“我高中时候说一万遍我会努力,我也考不上清北,”于锦芒说,“有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

说到这里,她站起来:“好了,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睡吧,对不起,再见。”

她转身就走,又被大学版路世安拽住手。

只握了一下,大学版路世安就松开。

他说:“你留下吧,大晚上的,人生地不熟,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我出去,我回学校宿舍去住。”

于锦芒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路世安松开手,他没有停留,安静地离开。

关上门的时候,他轻声说:“记得插上防盗链,晚上有事给我打电话。”

于锦芒说:“谢谢。”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身体瘦瘦高高,背影像一棵孤独的竹子。

片刻后,于锦芒轻轻关上门,背对着门,慢慢坐下。

沉默看完全场争执的路世安走到她身旁,单膝跪下。

他问:“你还好吗?”

于锦芒说:“我不太好。”

路世安说:“我知道。”

于锦芒低头,看着自己一双手,片刻后,又喃喃:“我刚才说的是谎话,故意气走他的。”

路世安说:“我也知道。”

顿了顿,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我的确还是没有用,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于锦芒抬头,怔怔同他对视。

“所以,”于锦芒终于问,“我们俩最后一次的分手,是为了什么?”

路世安看着她。

他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于锦芒闭眼:“假话。”

路世安说:“因为我们认为对方变了,都不再是一开始爱的那个人。”

于锦芒睁开眼睛:“那真话呢?”

路世安说:“真话是我们都在赌气。”

于锦芒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的大脑不支持她继续想下去。大脑就像被玻璃插透,一旦过度回想,疼痛感就会将她重新拉回现实。

于是她在地毯上躺平,睁着眼睛,问路世安:“你说小路会回学校吗?”

路世安问:“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于锦芒说:“真话。”

路世安也在她身旁躺平,和她一起安静地看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很亮,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躺在一起数灯罩上的花纹。

有时是没有时间,有时是争吵赌气,有时是来不及。

“我不会,”路世安说,“现在大概正在楼下找网吧将就一晚。”

☆、25

2014年。

这一年里,世界卫生组织承认埃博拉疫情爆发。

这一年里,欧洲航天局的“罗塞塔”彗星探测器第一次登陆彗星,并顺利传回部分影像。

这一年里,美国的一个高级别生物安全实验室,在对活炭疽菌进行灭活时出现疏漏,导致近90人感染。

在这样的2014年中,一对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小情侣分手,简直就像雪山上被风吹翻了一小片雪花,不会引起任何关注,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

一个普通人的死亡都只能引起身旁人的关注,更何况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情侣谈恋爱和分手。

于锦芒和路世安并肩躺了很久,最后还是被路世安抱去**睡。他很规矩,没有碰于锦芒,只是扯开酒店中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于锦芒闷声不响,说:“好闷啊。”

路世安将被子往下拉一拉,侧躺着,问她:“这样呢?”

“好多了,”于锦芒一动不动,“我死后发生了什么?”

路世安说:“发生了很多事情。”

于锦芒大睁眼:“比如?”

“你的家人都来了北京,你的爸爸心脏出了点问题,大脑供血不足,需要去医院里吸氧,妈妈守着你,守了两天,一动不动,你的弟弟……”路世安说,“他们都很爱你。”

于锦芒仍旧发呆:“我是怎么自杀的?”

路世安说:“电击。”

“好可怕的死亡方式,”于锦芒埋头在被子中,喃喃,“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法……希望不要给公寓中的其他人带来麻烦,我很抱歉。啊,啊,房东也要难过了,好好的房子,这下要变成凶宅了。”

路世安沉默了好久,又说:“如果能成功回去,不要这么傻了。小芒果,自杀的人上不了天堂。”

于锦芒反驳:“我不是基督教徒。”

“佛教中也说,’自杀犯偷兰遮罪’,”路世安说,“杀死自己和杀死他人同罪,属于杀生,杀无辜,不能入轮回,无法解脱,只能重复生前的痛苦——如坠阿鼻地狱。”

“少拿这种话来吓唬我,”于锦芒说,“我上高中时就是共青团团员,读大学后是入党积极分子,我信仰马列主义,不信鬼神,也不信宗教。”

路世安笑了:“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算平行世界,或者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奇怪现象,”于锦芒重新闭上眼睛,她说,“举个例子,就像化学实验课上,密度不同、会分层的**,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空间中,只是不同的平行世界之间’密度不同’,导致我们永远见不到另一个世界上的人……而现在不过是我不小心跳到另外一个我身上……”

她安静地下了结论:“我们都会回去的。”

说到这里,于锦芒深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再讲我爸爸妈妈的事情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是想劝我不要自杀——好吧,但我已经做了——等拯救完小于和小路,我们就可以解脱了。”

说到这里,她很茫然,喃喃:“之后会怎么样?”

路世安说:“不知道,如果去地府——哦,不,去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死后世界的话,不确定要不要去那里重新打工,还是重新读书上课。”

“天啊,”于锦芒惊呼,“希望那里不要有学籍制度,希望不要让我和山东的兄弟姐妹们继续高考,我可不想死了还要内卷。”

路世安叹气:“那我只好祈祷那边能有公司继续雇佣我。”

于锦芒沉思:“那是不是还要学习如何给家里人托梦?然后让他们给我烧点儿纸钱?”

路世安再叹气:“如果这样,我就要做好前期做穷鬼的打算了。”

“怕什么?”于锦芒靠近他,她闭上眼睛,“咱俩谁跟谁啊,到时候我分你一半。”

当初她二战考研,也是路世安接济她。

都一样。

路世安不说话。

良久,他才抬手,摸了摸于锦芒的脑袋,触感一如即往,只是她已不在人世。

于锦芒说:“我想不起,为什么我们会分手。”

路世安沉默两秒,又说:“我很后悔。”

于锦芒问:“后悔什么?”

“后悔……”路世安说,“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没有告诉你,我后悔了。”

后悔同你争执。

后悔同你吵架。

后悔……

已经死了。

来不及了。

于锦芒倒是笑了笑,她又想起什么,坐起,开始翻手机查银行卡余额,查课表。

她说:“既然要分手,那就干脆一些……我给辅导员发消息请假。”

路世安问:“请假做什么?”

“请假回家,”于锦芒掷地有声,“我任性一把,我要再去陪姥姥住几天。”

路世安没说话,他躺在于锦芒身边,和她盖着同一个被子,闭上眼,好像看到大学版的路世安,就在宾馆楼下的网吧里,开了机子,不睡觉,只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好像能看到电脑屏幕蓝色的光照在他沉默的脸上。

于锦芒没有把小路世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

她第二天清晨就走了,天还没有亮,就去退房,打车去火车站,坐去淄博的火车。

“其实,我第一次考研没过线时,一家人都在骂我,”回镇子的小路上,于锦芒对路世安说,“但是姥姥什么都没说,她说这很正常呀,学校那么好,肯定好多人都想上呢。一次考不上不害怕,大不了再来一年,再来两年呗。我们家没有出过研究生,只要我愿意读,她就愿意供。”

路世安安静地听着。

“姥姥还给我织了五六个毛衣呢,不过我很少穿自己织的毛衣了,”于锦芒沿着路边的石头慢慢走,“小时候就是穿姥姥和奶奶勾的毛衣,不过长大后就少了。卖毛线的少了,织毛衣的也少了。上高三的时候,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可好看的毛衣,但要一百多呢。姥姥说用不了这么多,她说这花纹简单,就自己去买了毛线,给我织了一条。可好看了,比卖的质量还好,还暖和——姥姥买线也是买最贵的。”

路世安说:“是不是高三寒假刚开学时候,你穿的那个?领子一圈红,下面是米白色的?”

“对呀,”于锦芒又惊又喜,“你还记得?”

“我还记得,”路世安说,“你那时候特别爱惜那个毛衣,就下课时候会拉开外套,等上课了,又赶紧拉好。”

于锦芒说:“我一直以为那件毛衣是姥姥给我织的最后一件,后来她去世了,我收拾她的东西,发现了一个包袱皮,里面装了五件毛衣,还有一件没织完的。”

她说:“姥姥认识的字不多,她没上过学,也不怎么会写字,包袱皮里面就装了我初中时候的一个作业本,在封皮上写——‘给楠楠的’。”

不认字的老人,眯着眼睛捏着笔写字,笔画很直很正,没有弧线,但只有’楠楠’两个字,写得横平竖直,撇捺都干净。

她是摹了于锦芒作业本上的名字,也只有这一个“楠”字。

于锦芒说:“我对不起她。”

她其实很少和路世安提起家里面的事情,现在大家都已经不在人世,那些话也开始不再那般难以启齿,也能缓慢地脱口而出。

口袋中的手机响了,于锦芒看了一眼,没有接。

过了几分钟,又响,坚持不懈,大有她不接不罢休的气势。

于锦芒终于接听。

是大学路世安。

他得知于锦芒已经退房,又去她学校中,没有找到人,才打来电话。

“……我来看看我姥姥,”于锦芒说,“没别的事。”

大学版路世安说:“什么时候回学校?”

“……也就这两天吧,”于锦芒回答,“好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大学版路世安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是安全的。”

“……”

于锦芒结束通话。

她将手机放好,扭脸:“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路世安说:“说到姥姥给你织毛衣。”

“是,”于锦芒点头,忽而笑了,“看,你后悔和我分手,现在就在一个又一个的平行世界中轮回;而我的后悔,是没能陪姥姥度过最后的时间——你昨晚还和我说自杀的人会坠入阿鼻地狱,说不定我接下来也要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经过亲人的死亡——这是我的地狱。”

路世安说:“我记得姥姥是正常去世。”

“是正常去世,没有病没有灾,”于锦芒喃喃,“但是太突然了。”

太突然了。

于锦芒和姥姥生活的时间最长,小时候父母忙,又要照看弟弟,于锦芒就和姥姥一直生活。小孩子懂什么,只知道在姥姥家疯玩儿,小时候调皮捣蛋,做错事也不怕,反正都有姥姥给她兜着。

她就是姥姥最爱的小宝宝。

——等后来被爸爸妈妈接回家,于锦芒看到家里多出一个弟弟后,她就隐约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家里面最宝贝的那一个了。

只有姥姥看她最珍贵。

于锦芒第一年的考研失利其实并不是没有好好读书,而是考试前夕的风寒,病毒性流感。从北京赶到户籍地考试,饶是路世安再怎么细心照顾,也阻挡不了流感病毒的传播速度。

路世安大晚上跑出去买了治疗风寒的药物,跑回来给她泡上喝,还是阻挡不住病毒对身体的损害,她在考试中因为身体不适而头脑昏沉,导致英语和数学两个重要科目严重失利。

线一放出来,于锦芒的爸妈就开始赶她出去实习找工作,虽然最后不情愿地答应了她“再来一年”试试,却也会旁敲侧击地让她去找点事情干。

于锦芒不想花钱去考研自习室,她现在没有任何收入,二战的压力已经足够大,更何况还有学校那边催她们快快找实习工作签三方——否则,等临近毕业的时候,学校导员开始轮流出动,找她们谈话。虽然不至于拿报到证“威胁”她们去和一些合作的企业签三方协议、好提升学校的就业率,但也会各种谈话聊天施压。

那时候的于锦芒险些没抗住,尤其是越到毕业的时候,导员叫了她们宿舍里没签三方的人去谈话——

王亦欣早早找好工作,在北京实习,每晚加班到深夜,一周瘦了两斤,她的三方协议在走流程;

姚松月已经通过地方银行的笔试,辅导员在问了她、得知她地方银行“有关系有人”后,也松了口气,放她离开。

只有于锦芒和猫姐苗裕,两人都是考研失利,又都打算二战——猫姐还想着今后考公考编,不肯放弃应届生的身份。

辅导员苦口婆心、好话歹话说尽,也没有劝得住二人,只好放她们离开,也是不开心的。

于锦芒在家里一边准备最后的答辩事宜,一边重新温书学习。她压力大,学习安排得任务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夜晚睡不着觉,焦虑到会大声哭泣。

偏偏爸爸妈妈又指责她在家里光玩也不干活,不知道拖地,不知道擦桌子,不知道晒被子,她一天在家啥都不干,爸妈上班这么辛苦了,回家连个热饭也没有,也没有热水——

于锦芒崩溃大喊:“难道我在家里学习也不算做事吗?”

——不算。

——没考好,又不出去工作,在他们眼中,就是啃老。

他们大吵一架,于锦芒狠狠哭了一场,连夜打包好行李箱,第二天就去了姥姥家。

不是躲清净,而是她实在无法面对家长。

路世安说:“我记得。”

是的。

于锦芒吵架后同路世安哭诉了好久,哽咽着说自己想要去姥姥家住一段时间。那时候路世安还在青岛,准备着答辩和毕业事宜。他顺利地在秋招上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在北京,某互联网知名企业,开出的薪酬也不错。

只等着毕业后报道入职。

隔了这么远,路世安自然不可能过来安慰她。但他还是耐心地哄了于锦芒好久,说等答辩后就去她姥姥家来看她。

于锦芒也说好。

她也想让男朋友见见姥姥。

谈恋爱这件事,于锦芒瞒得严严实实,没有和家里人提起过;但在回姥姥家的这天,她和姥姥睡一个被窝,偷偷地说,姥姥姥姥,我谈恋爱啦!

姥姥笑眯眯地问,是怎样的小伙子呀?家是哪里的呀?对我们妮儿好不好呀?

大晚上,缝了几块布的蚊帐里,吊着一个呼呼呼努力吹冷气的小风扇,姥姥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是一种植物叶子做的,边缘的塑料封边脱线了,姥姥就自己用布头缝了边,扇的风又温柔又舒服。灯已经关掉了,于锦芒捧着手机点开,伸手赶走被光吸引来的小小小飞虫,献宝似地给姥姥看路世安的照片。

姥姥笑开了眼,连声夸这小伙子长得好看,咱们妮儿会挑人。

俩人聊了好久,聊到于锦芒犯困打哈欠,老人也睡着了。

路世安来看姥姥的那天,姥姥早早做好了饭,做了于锦芒最爱吃的炝锅面条。于锦芒接到路世安电话的时候,面条还没煮熟,姥姥蹒跚着追出来,叫她先吃了面条再走。

“不行呀姥姥,”于锦芒说,“路世安没来过咱们这儿,他不知道路。他已经快下大巴啦,我去接接他,回来咱们一块儿吃,好吗?”

姥姥笑着点头说好:“那我等你们,再煮一碗。”

姥姥最后还是没能煮上那一碗。

于锦芒和路世安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在厨房里找到倒在地上的姥姥。

她年龄太大了。

她死前还在磕鸡蛋,打算给心爱外孙女的男友多做一个炒鸡蛋。

……

但于锦芒还是吃了姥姥给她煮的那碗炝锅面条。

就在一天后,姥姥的身体火化后。

那么爽朗好脾气的老太太,没生过大病,见谁都是笑眯眯的,爱干净,勤劳,嗓门亮堂,最后就一小罐,轻到于锦芒抱在怀中,难受地想姥姥怎么会这么轻,她一生就抱起过姥姥这一次。

骨灰罐暂时停在家中,爸爸妈妈在外面商量着怎么办葬礼。

暑天里,于锦芒一个人躲在厨房,狼吞虎咽地吃锅里已经变味儿、馊了的面条。

那是姥姥给她煮的最后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