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 暑假已经过去大半。开学将近,天气却还是炎热。
实验室里的空调呼呼吹着,秦霜星低头坐在超净台前, 专心致志,用移液枪往培养皿里加**。
他现在做的是一个分子生物学的课题。中间有一些操作需要在超净台里完成。
所谓超净台,就是一个高度接近于无菌的环境。和常规的敞开式实验台不同, 超净台的桌面上方用玻璃罩子,把整张桌子罩起来。只留下两边各四个圆形洞口, 方便操作者把手伸进去,带着手套在超净台里操作。
彻底清洗干净的双手,进了超净台里,不做完操作就不会拿出来了。这是为了最大化减少污染。
秦霜星两手伸在玻璃圆洞里,专心做着实验。
手臂卡在玻璃边缘,时间久了,皮肤压得有点疼。
他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手臂, 调整姿势。
深吸一口气, 正要继续操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玻璃上的倒影。
“宋学长。”秦霜星下意识地回头。
正对上宋铮的英俊冷淡的脸。
“做到哪一步了?”宋铮问。
语气里依旧听不出情绪。他走到超净台的另一边,微微俯身。透过玻璃观察超净台里面的情况。
秦霜星老老实实举起手里的东西, 汇报自己的操作进度。
“嗯。后面我来。你先回家吧。”宋铮转身开始洗手、戴手套。
秦霜星下意识地想说“不用不用我来做完”, 却听宋铮又道, “天已经黑了。”
“……?”秦霜星一愣,扭头望向窗外。
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 太阳都落山了。实验室里其他学长学姐也早就已经回去了。
手放在超净台里, 做实验的时候不能拿出来, 当然也不可能掏出手机看时间。
秦霜星做实验太专心, 不知不觉一口气坐了好几个钟头。要不是宋铮来叫他,他都不知道天已经黑了。
秦霜星脸上一热,下意识道歉:“对、对不起……我动作太慢了……”
是真的。他毕竟还不熟练,很多操作都很磨蹭。
如果是宋铮学长来做的话,可能两个小时就全部做完了。
而他磨磨蹭蹭做了四个多小时,还留了这么多工作没处理……
此时宋铮已经戴好了手套。
乳白色的橡胶手套,紧紧贴合着他的十指,掌心。
修长漂亮的手指犹如精心雕塑的作品,无声里散发着凌厉果决的气息。
宋铮瞥了他一眼,秦霜星有些畏惧他的眼神,不敢抬头,只好老老实实,从超净台里退出来。
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垂手站在旁边。
宋铮在超净台前坐下,两手伸进玻璃圆洞里。固定好。
透明玻璃上倒影出他清俊冷淡的面容。
“还不走?”宋铮说。
“他们都走了……”秦霜星又回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实验室,有些犹豫地道,“那、学长我先去吃饭……你一个人在台子里不方便,我吃完饭再回来呆会儿吧,万一你要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递……”
“不用。”宋铮淡淡道,“你东西不是准备得挺齐全的?都在里面,不缺东西。”
秦霜星:“……哦。”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秦霜星对于宋铮接手替他继续做实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既不好意思真的就这么走了,又不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宋学长会不会觉得他烦。
正在纠结间,忽听宋铮道:“你进步挺大的。”
秦霜星心里一跳,反射性地绷直了后背,虔诚答道:“是学长教得好。”
“我不是说这个……”
宋铮手上动作一顿。
冰凉如水的视线,斜斜地扫过来。像一缕月光,划过秦霜星的皮肤。
“不光是这个。”宋铮严谨地改口,“还有你的社交能力。”
秦霜星有些惊讶:“……啊?”
“你现在跟我交流,不怎么结巴了。”宋铮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操作,“挺好。节约了不少时间。”
秦霜星:“……”
啊啊啊对啊他以前每次开口都磕磕绊绊浪费了宋学长多少时间!
秦霜星后知后觉地一阵社死。
不过,宋铮这是……在夸他?
秦霜星小小地高兴了一下。心里的负罪感顿时也轻了很多。
“那,学长,我先走啦?”秦霜星礼貌地向他道别。
“走吧。”宋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超净台里,语气依旧没什么情绪地道,“快开学了。抓紧时间玩一玩吧。”
秦霜星本来都要走了,闻言身形一顿。
心里正在感动,却听宋铮又道:“下学期开始,我会给你布置很多任务。”
秦霜星:“……!!!”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秦霜星一时心情复杂。默默走出了实验室。
……
半个小时后,某条繁华步行街。
“就,我本来还在感动,觉得宋学长真好,他居然这么关心我……结果他突然又说是因为下学期开始会让我干很多活儿……”
秦霜星和荣锋并肩走在香樟树下。
路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混迹着斑驳树影,柔柔地投在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缓缓朝着步行街入口走去。夏夜的晚风带着些许闷热,蝉鸣如潮水将两人包围。
这里是宜江市一条很有名的步行街,本地人常去的那种。
最近在搞夜市经济。
荣锋今天来这里检查夜市消防设施,看到步行街上有不少零食小吃摊位,很值得一逛。
恰好秦霜星做实验晚了,还没吃饭。两人就相约在这里见面。
秦霜星和荣锋肩并肩缓缓地走着,一边随口说着学校里实验室的事。
荣锋不时微微侧过头,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
——怎么不磕绊了。
荣锋微妙地感觉到不爽。
以往秦霜星只有在聊虫子的时候能不磕绊结巴,顺顺溜溜地把整句话说完。
现如今说起宋铮,居然也这么流利。一个搁楞都不打。
而且,怎么好像说不完似的……
“更奇怪的是我下楼的时候还碰到了陆嵘学长……好奇怪啊,他们怎么都喜欢晚上往实验室跑……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
秦霜星并没有察觉到身旁荣锋的异常,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不过陆学长去了也好,宋学长一个人在超净台里操作不方便,有个人搭把手总是好的……”
“他们现在还吵架么?”荣锋忽然道。
“啊?”秦霜星想了想,“好像最近没怎么吵……但有时候也会斗嘴,互相怼来怼去的……感觉他们无论如何都互相看不顺眼,要不是上面两位导师是同门师兄弟,他们可能早就掐起来了……”
“你是这么想的?”荣锋无奈地笑了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秦霜星察觉到他的目光,莫名地耳朵一烫:“呃,什么意思?”
“你那昆虫针师兄,对谁都冷冰冰的,却唯独对陆嵘压不住脾气,说怼就怼,毫不留情。至于你那陆师兄……我看你跟他也不熟,不过上次在山里的时候,我跟他聊了两句……”
荣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嗯???”秦霜星被勾起了好奇心。亮晶晶的小狗眼睛,一眨一眨地朝他望来。
荣锋笑了笑,忽然觉得自己刚刚那句话好似一个钩子。吧唧一下,就把鱼儿钓离水面了。
湿漉漉的鱼尾巴还在啪嗒啪嗒地甩。甩他一脸水珠子。
荣锋的心情又好起来。他转过头,看着秦霜星的眼睛,说:“陆嵘对宋铮没什么恶意。只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比较特殊。你不用担心,说不定他们自己还乐在其中呢。”
乐、乐在其中?
秦霜星惊讶地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理解。
荣锋看着他那仿佛在仔细品咂口中鱼钩的表情,嘴角忍不住翘起。
忽然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
“……!”秦霜星一惊。
脑袋一下子往下缩了缩,像受惊的兔子。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想好吃什么了吗?”荣锋漫不经心地问。
夜市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烧烤、棉花糖、臭豆腐……各种各样小吃的气味。
秦霜星依旧是全副武装,口罩帽子一个不落。在这炎炎夏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白皙的皮肤上也确实沁着一层薄汗。眼尾晕红。
荣锋把目光从他红透了的耳朵尖上收回来。望向别处。
随口似的,低声说:“在我面前,你可以大胆一点。别怕。口罩摘了吧,热。”
那口罩遮住他大半张脸,呼吸时整个口罩缓慢起伏,看着就闷。
秦霜星闻言微微一顿,脸上现出些茫然犹豫的表情。
荣锋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秦霜星缓缓低下头。抬起手。
把口罩系带从耳朵上拽了下来。
荣锋的视线不自觉地跟随他的动作。清晰地看到他小巧嫣红的耳垂,顺着后颈一路泛红的肌肤。
“我好像,确实没那么害怕了。”
秦霜星摘了口罩,整个人都仿佛轻松许多。
他微微低着头,嘴角翘了下。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笑着说,“是好热呀。”
“……”荣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忽然靠近。
秦霜星只觉手上一热。手指尖尖被人握住。
“……!”秦霜星瞳孔一震,惊讶抬头。
却只能看到荣锋英俊坚毅的侧脸。
“想好吃什么了么?”荣锋扭头望着另一边,仍旧好似漫不经心。声音却低沉略哑,有种微不可察的紧绷。
他的耳朵……红了。
秦霜星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前所未有地大胆盯着他看。
——荣锋好像也……脸红了?
古铜色的肌肤下,那一抹可疑的潮红,其实并不显眼。
但也因这一丝微不可察,而格外有种隐秘的羞耻。
秦霜星为自己的发现而心脏狂跳。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荣锋,也会脸红?!
这么社牛的人也会脸红的吗!
为、为什么脸红……
因为、牵了我的手吗……?
秦霜星后知后觉,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还被他牵着。
脑子里瞬间炸开一万只番茄,黏糊糊甜丝丝的汁液噗哒噗哒溅满脑壳。
秦霜星又开始晕乎乎了。
他晕乎乎地、软绵绵地想到:
好、好怪哦。
怎么只抓了他的手指尖尖……
感觉好像小区里那只大金毛。一开始还不熟悉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敢把爪子轻轻地在他手指尖上搭一搭。
……居然只抓了手指尖尖就脸红了……
荣锋也会脸红呀……
秦霜星心脏噗噗狂跳着,感觉脑袋里的大红番茄也在不断补货。烟花似的疯狂在脑子里爆炸。
他感觉自己真的是被番茄炸弹给炸晕了。
无法思考,也莫名其妙。
像被某种本能驱使。
像昆虫捕捉到了某种信息素,生理本能被激发,一下子进入了热潮涌动的**期。
好怪哦。
真的好怪哦。
但是,很舒服。
这种感觉很舒服……
秦霜星快乐而晕乎乎地想着。
——然后、收紧手指。
轻轻捏了捏荣锋的手。
“……!”
荣锋身形一顿。
很明显地被他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