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五点。
盛夏时节,天亮得很早。才五点,天空就已经揭下夜幕。
太阳遥远地在天边升起, 却好似也还没睡醒,投射出的阳光不算热烈,只是懒洋洋地照着天空, 照着大地。
秦霜星背着登山包,站在校门口。
手指下意识地抓着登山包背带。
有点小紧张。
毕竟是, 要跟宋铮学长一起去野外考察……
野外考察是他们研究昆虫的一个重要途径。通过实地考察,采集制作昆虫标本,来更好地了解这些神奇的生物。
除了学术价值以外,野外考察本身也十分有趣。
秦霜星中学时候就经常去公园,小山丘之类的地方,蹲下来观察虫子。
只是这些年来,宜江市发展得很快。绿化虽多, 昆虫数量却大幅度减少。
不知道是环境污染, 还是喷洒了杀虫剂的关系。
总之,当宋学长请他参加野外考察的时候,秦霜星第一反应, 是高兴的。
……然后就一直紧张到现在。
原因很简单。
他们这次是要去一座大山里徒步考察。要背上帐篷和食物, 在山里呆上整整四天。
四天!
和宋学长独处!
秦霜星光是想想都害怕。
这些天来, 他已经在实验室里,充分体会到了宋学长的……呃,治学严谨。
就, 怎么说呢。
秦霜星渐渐发现, 宋铮其实是个,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人。
他对别人的要求, 真的已经很低很低了。
因为他对自己更狠。
跟在他手底下的师弟们,他要求每天最迟七点半,必须出现在实验楼里,参加晨会。
半小时的晨会。不可以带早餐进去。这意味着大家最起码六点多就要起床,七点钟从宿舍出来去食堂吃早餐。否则就会迟到。
对秦霜星这种不住校的学生来说,路上花费的时间更多,自然也就需要更早起床。
很多人对此叫苦不迭——拜托,他们都已经是研究生了!又没有早八的课,干嘛天天那么早起啊!
而且做实验这种事,又不是你早起了就早点出成果的……很多时候需要耐心做实验啊。
然而秦霜星却好几次,撞见宋铮五点多钟从教学楼里出来。
他经常通宵呆在实验室里。
无论熬夜熬到多晚,第二天七点半,依旧准时出现在实验楼。
永远衣着整洁,形容整肃。
一张脸干干净净,刚用清水洗过。谁都看不出他刚刚熬了个通宵。
就连眼睛底下那抹淡淡的乌青,也早被众人习惯。
并不会意识到“他今天又熬了个夜”。
秦霜星因此觉得,宋铮学长年纪轻轻就发那么多论文,是有道理的。
都是拿命换的啊。
呆在这种人身边,会情不自禁地被感染,向他学习。
也很容易……自惭形秽。
秦霜星就是后者。
时常觉得,自己这摊烂泥,简直是在浪费宋铮的时间。
人家有这时间带他,还不如回宿舍睡觉。至少对自己身体好。
一念至此,秦霜星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冷淡声音。
“早。”
秦霜星一个激灵,飞快转身。
“宋学长!”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秦霜星唯一面对宋铮可以说得不结巴的话,就只有“宋学长”这三个字了。
“早、早上好!”他努力捋直舌头。
“嗯。”宋铮似也已经习惯他一句话抖三抖,不甚在意,只是点了下头,说,“东西都带齐了吧?再回想一遍,有没有什么缺漏的。”
“哦、哦。”
秦霜星听着这话就开始害怕。当场蹲下,拉开登山包拉链开始确认。
——他们这四天的野外考察,除了帐篷食物水这些生活用品以外,更重要的是,还要带很多装备进去。
比如收集昆虫用的试管,夜间灯诱昆虫的汞灯……宋铮罗列了一张装备清单,按照重量和体积,均等地分摊在两个人头上。
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很符合宋铮性格的公平公正。
他是一点都不以学长身份自居。不会让小学弟背负更多。
此时秦霜星蹲在地上,拉开登山包,对着宋铮发给他的清单,一项一项核对。
宋铮也不催促,什么也没说。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眼角忽然闯进一抹正红。
宋铮侧过头,伸手拎了下秦霜星的肩膀:“小心,有车。”
“哦哦。”秦霜星回过神,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感到车子热烘烘的引擎靠近。
在他们面前停下。
“宋师兄?你们这是要去……”
尾音上扬,微微带着轻佻。
男人坐在跑车驾驶座上,有些闲散地一挑眉:“——野外考察?”
“嗯。”宋铮淡淡地应了一声。
“陆、陆学长。”
秦霜星呆呆地抬头,看着陆嵘这辆红色敞篷跑车。
忍不住大不敬地想到:好骚包!
大红色,跑车,还是敞篷的……这车开在学校里,肯定一路被人围观!
呜呜,时常羡慕一些社牛的**行为……
秦霜星眼巴巴地瞅着那车,宋铮的目光则在陆嵘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就撇开。
——车是从学校里面开出来的。
陆嵘这是要去外边。
他的副驾驶座上……也放了个登山包。
很显眼。
太显眼了。和高调张扬的陆嵘本人,一样显眼。
宋铮忍不住皱了下眉头。隐约猜到些什么。
果然,下一秒,陆嵘仰起脸,笑盈盈地问:“我也正要去野考。你们去哪儿?不如我们结个伴吧。”
……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
陆嵘刚回国,对周边山陵地形不熟。更何况一进山就是好几天,三个人结伴,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要好。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而且他有车。可以免去他们背着沉重登山包,和上班族一起挤地铁挤大巴的舟车劳顿之苦。
就,百利而无一害。
宋铮本来是想拒绝的。
然而侧过头,看到秦霜星眼巴巴的表情。
恨不得把“一起吧一起吧!”六个字写在脸上。
宋铮额角一动,薄唇微抿。
最终还是回了句:
“行。”
“谢谢陆学长!”
秦霜星和宋铮两人,都把登山包放到后座上。
后座便只剩下一人的位置。
陆嵘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了秦霜星一眼。
秦霜星很自觉,果断坐到了后排座位上。乖乖戴好帽子口罩。
“……”
宋铮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陆嵘已经为他拉开副驾驶座车门。
“谢谢宋师兄,”陆嵘唇角微扬,“陪我野考。”
“顺路罢了。”宋铮淡淡地回了句。
上车,关上车门。
红色跑车重新发动。
引擎声轰鸣,在这清晨浅淡的阳光里,在城市未醒的空旷马路上,一路疾驰,驶向郊区。
……
金阳山。山口处。
“谢了兄弟。”
荣锋从摩托车后座上下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我才要谢你。”对方笑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真是没想到啊,还有人放假不休息,专门跑过来替人义务巡山的?”
“咳。这不是……”荣锋脸上一本正经,“来都来了,顺便么。”
“行行,随便你。”
对方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这身森林防火制服倒也适合你。挺帅的。”
“那是。”荣锋谦虚道,“不帅我也不特意跟你借了。”
对方:“?”
荣锋:“没什么。辛苦了兄弟,你去忙吧!”
眼前那森林防火队的兄弟,颇有些疑惑地看了荣锋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骑上摩托车走了。
偌大的山林入口,空****的,只剩下荣锋一个人。
这里是从宜江大学出来,进入金阳山直线距离最近的一个进山口。
荣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八点钟。
嗯。秦霜星说,他们估计九点多才能到进山口。
别显得太刻意,弄得好像他是专门来这儿等他似的。
先找点事做。
荣锋把自己的登山包随意放在地上。
东张西望一番,寻了处地方,俯身做起了仰卧撑。
……
一个小时后。
空旷的进山口,偶有鸟鸣。
无论是车辆,还是人行,哪怕一点点声音,都会被荣锋捕捉到。
然而,并没有。
荣锋从地上起身,微喘。
俊脸上透出一丝疑惑。
健美胸膛起伏着。荣锋随手抹了把汗,往山路上走了两步。
前后望望。
一头是山。细碎的石子路,一路进山,逐渐掩没在山林里。
另一头通向村子。此时天光大明,几公里外的村庄也似从睡梦中醒来。逐渐有了人声。
……秦霜星他们,怎么还没来?
可能,路上堵?
合理。
荣锋暗自点头。
这个点毕竟是早高峰。他们从学校出来,要先坐地铁,再转大巴。
好在金阳山不算热门旅游景点,而且今天是工作日,根本没有旅客进山。
进山口也只有这唯一一条路。
因此如果要上山,一定是从这里上。
只要耐心等待,就一定会“偶遇”。
荣锋深吸一口气。喝了点水,转身又跳起了波比跳。
嗯。他现在是临时森林防火巡查员。
马上要上山了,做点热身运动也很合理。
绝不是为了精神饱满看上去更帅气才一直蹦蹦跳跳!
……
一个小时后。
金阳山,群山间。
背着沉重的登山包,正跟在宋陆两位学长后面,边观察周围环境边爬山的秦霜星,口袋忽然一震。
他掏出手机,看到荣锋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山里有信号吗?”
秦霜星:“?”
他有些疑惑,不理解荣锋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复:“有啊。”
几秒钟后,荣锋回答:哦。
秦霜星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也没见荣锋有什么下文。
倒是前面的宋铮突然回头,问:“累了?”
“没有没有!”秦霜星心里一跳,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跟上。
另一本的陆嵘也笑吟吟回头:“小学弟体力不错啊。”
说完,又含笑朝宋铮投去一瞥,“宋师兄体力也好。”
宋铮:“……”
并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秦霜星闷头跟在后面,有些庆幸——
幸好今天陆学长来了。
不然要真是他跟宋学长两个人独处,还不知道有多尴尬。
而且陆学长开车送他们,确实给他们节省了不少时间。
以至于他们七点多就到金阳山了,比原本预测的早了一个多小时。
秦霜星对此非常感激。
不禁感慨:陆学长真是个好人啊!
……
另一边,金阳山,进山口。
荣锋盯着停车场里,那唯一一辆色泽鲜红,骚包到不行的敞篷跑车。
额角肌肉一抽。
秦霜星既然回答他“山里有信号”,就说明,他确确实实已经进山了……
居、居然,是开跑车来的吗?!
那位宋铮?宋昆虫针学长?!
荣锋皱着眉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登山包。
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传说中的冰山始终居然是个闷骚!
出来抓个虫子还开跑车,还敞篷!
这是要骚给谁看啊?!
哼!不正经!
荣锋一脸不爽。
背起登山包,快步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