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我本来还在担心会不会有人来问我。】
秦霜星捧着手机,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
窗户开着,晚风送来香樟木的气息。是很舒服的夏夜。
一盏小台灯,旁边是开启的电脑。
秦霜星就这样捧着电脑,经典的“大学生边学边玩手机”姿势,给荣锋发消息。
【——结果并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他在向荣锋讲述自己做【心情贴纸】任务时的感受。
他们之间的“社恐虫恐大冒险”,不要求他拍摄照片视频,或是留下别的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做完了任务。
荣锋唯一的要求,是让他讲述自己做任务时的心情,以及,是否会觉得这个任务太难,或者太无趣。
秦霜星以前去精神卫生中心的时候,也被专业的精神科医师提过类似的要求。
因此接受度良好。
而“不需要留下证据证明你做过”,这一点,也让他感到很放松。
他感觉到被信任。
他感到安心。
荣锋:【其实除了亲近的人以外,大多数人不会一直盯着你。你可以放轻松一点,又不是登台演出,像明星那样生活在闪光灯下面。】
荣锋:【你可以活得轻松自在一点。】
秦霜星:【是的。】
嘴角渐渐浮起笑容。
秦霜星长长呼出一口气。在亲自去做这个任务之前,他并没有想到,【心情贴纸】这个任务,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让他通过贴纸来表达心情。
而是为了让他意识到,他人的目光,并不是24小时盯在他身上。
他的一举一动,其实并没有那么让人在意。
这让他感觉轻松多了。
他以前总是很怕自己做错事。怕自己说话吞吞吐吐,耽搁别人时间。怕身上穿的衣服不合时宜,引起他人不快。
甚至怕自己过度紧张导致表情僵硬,怕自己勉强硬撑的笑容太过难看,让人厌恶。
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人时刻不停地盯着他。
第一天带着贴纸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担心,会不会有人来问他这个贴纸是什么意思。
到了下午,他感到情绪放松,换成另一张贴纸时,他又忍不住想,会不会有人来问他为什么换贴纸了。
……事实上当然没人来问。
哪怕这几天他天天带着不同颜色的贴纸出门,人家也只当他是随着口罩更换新的贴纸。
他也忽然间意识到——
是啊。
谁来管他呢。
这么小的一件事情。
而他竟然真的会为此感到困扰,因为怕被人问而提前感到焦虑。
完全是不必要的担心嘛!
秦霜星为自己的过度担心感到好笑。
他忍不住在对话框里输入三个字:
【谢谢你。】
……
城市的另一边,消防中队,宿舍。
【谢谢你。】
荣锋看到这三个字,心里忽然一个咯噔。
只觉得下一句就要出现“你是个好人”了。
然而秦霜星并不是要给他发好人卡。
秦霜星对他说出的下一句话,比发好人卡更加惊悚。
秦霜星:【那,今天就开始给你讲虫子,好吗?】
荣锋:“……!”
当即眼前一黑。
对哦,他差点忘了……
他帮秦霜星做克服社恐训练的借口是……互帮互助!
他们是“恐惧症互帮互助小组”啊!
既然秦霜星已经完成了他布置的任务,那么接下来就是……
虫子大冒险!
荣锋心里一咯噔未平,一咯噔又起。
他深吸一口气,原地做了几个俯卧撑冷静一下。
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充血,心脏重新有了点力量,荣锋勉强做好了思想准备。
他闭了闭眼。
【来吧!】
荣锋视死如归地在手机里敲出这两个字。
秦霜星:【那,开始了哦。】
秦霜星:【别怕。今天不会有图片,也不会有什么很可怕的内容。】
秦霜星:【今天给你讲一些蚂蚁种群的生物习性吧?】
……蚂蚁?
荣锋有些意外。
脑子里浮现出路边花坛里搬运食物的小蚂蚁形象。
秦霜星:【所谓“蚂蚁”,其实是指节肢动物门-昆虫纲-有翅亚纲-膜翅目-细腰亚目-蚁科的生物。这是一个很大的类别,全球大概有一万多种蚂蚁。光是我国境内就有六百多种。
秦霜星:【顺带一提。常见的“白蚁”,不是蚂蚁哦。白蚁虽然也是“有翅亚纲”,但它是蜚蠊目-白蚁科。和蟑螂是一个目的。比起蚂蚁,白蚁实际上和蟑螂的关系更近。】
秦霜星:【(不过白蚁也不是蟑螂哦!)】
秦霜星:【(对了,你如果有什么想提问的地方,或者觉得不适的、无法接受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
——秦霜星的昆虫科普小讲座,刚开展一分钟,他习惯性的括号插入语就又出现了。
荣锋看着括号里那句贴心的说明,嘴角不由勾起。
荣锋:【好。你继续。】
秦霜星:【嗯嗯。】
秦霜星:【蚂蚁是典型的真社会性群体。教科书上说,社会性的3大要素是:同一种个体之间彼此能相互合作,照顾幼体;群体内部具有明确的劳动分工(比如蚁后负责生育,工蚁负责采集,兵蚁负责防御);以及群体内至少有两个世代重叠,子代有照顾上一代的行为。】
秦霜星:【“真社会性”这个概念,拓展开来其实非常有意思。蚂蚁虽然很常见,看上去很弱小,但在野外环境下它们其实非常不好惹。】
秦霜星:【你知道嘛,蚂蚁会打仗哦!而且他们是会使用战术的!】
荣锋:【?】
荣锋前面看到那一大段教科书定义,不擅长学习的脑子已经反射性地想睡觉了。
结果眼皮刚耷拉下来,就立马看到了让他精神一振的内容。
打仗?
蚂蚁?
——还战术?!
荣锋眼前顿时浮现出小蚂蚁们支起上半身,手握各种冷兵器在战场上厮杀的场景。
连蚂蚁直立握着号角吹响冲锋号的画面都脑补出来了。
荣锋忍俊不禁,问:【什么战术?】
秦霜星:【比如,有一种虹蚁属的蚂蚁,在进攻其他品种蚂蚁的时候,会分泌出一种令对方讨厌的化学物质。这样对方就会被堵在洞里,不敢出来。他们就可以趁机抢走对方的食物。就像在敌人家门口扔进去一堆催泪瓦斯一样。】
荣锋:“……”
有画面了。
秦霜星:【还有一种锥蚁,会往敌对蚂蚁的巢穴里面扔石子,阻止对方出来觅食。】
荣锋:“……”
脑子里的蚂蚁军队进化出了投石车。
秦霜星:【还有一种“爆炸蚂蚁”,它身体里有个非常发达的组织叫做“大颚腺”,是一种可以分泌防御性物质的腺体。】
秦霜星:【遇到敌人时,爆炸蚂蚁就收缩肌肉,挤爆腺体。腺体里面的化学物质就会booooom地爆出来,喷到对方身上。】
荣锋:“……”
嘴角不由抽搐。
很好,booooom。
这下不光有画面,还有声音了。
【蚂蚁通常会修建巨大的地下蚁穴王国……还有的蚂蚁会灭火……】
秦霜星讲完几段蚂蚁战争,忽然停下来,问他:【这种程度,你感觉怎么样?能够接受吗?】
荣锋也冷静了一下,评估一番自己的心理状态。
郑重点头。
可以!
扶我起来!我还能学!
秦霜星:【那我就继续讲下去了哦。】
荣锋:【好。】
荣锋的视线停留在秦霜星的最后一句话上。
忽然觉得,他每句话末尾都喜欢带上的那个语气词“哦”,看上去好像幼儿园老师在哄小孩。
有一种……穿着浅色围裙,蹲在小朋友面前安抚轻哄的温柔感。
荣锋唇线一抿。
眼神不由自主也变得温柔。
然而下一秒,秦霜星的提问,瞬间打消了他脑内的柔光滤镜。
秦霜星:【你有没有看到过那种,个头特别大的,看上去特别凶残的黑色大蚂蚁?】
荣锋:【……有。】
何止有,还被咬过!
荣锋有时候会参与森林防火演习。森林是虫子的天堂,当然也就成了荣锋的地狱。
荣锋对那些蜘蛛蜈蚣什么的已经够怕的了,也是没想到,区区大黑蚂蚁也能把他手指尖咬个对穿。
当时他只觉手指一阵刺痛,低头望去,只看到一只大黑蚂蚁飞快地爬走。
而他的手指却流血不止。留下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小洞。
蚂蚁,恐怖如斯!
荣锋把自己悲痛的经历告诉给秦霜星,对面询问了他当时防火演习的时间,地点,然后问道:
【那你有看到它搬运虫蛹或者小蚂蚁吗?】
荣锋略一回忆:【好像有。当时它咬了我,丢下东西就跑了。我也没仔细看。好像是类似小虫子的东西……我当时以为那是它的食物。】
秦霜星:【不一定哦。有可能是抓回去的奴隶。】
荣锋震惊:【奴隶?!】
蚂蚁还会抓奴隶?!
秦霜星:【咬的这种蚂蚁,很可能就是“斗士悍蚁”。这种蚂蚁非常骁勇善战,最明显的特征是长得像镰刀一样的上颚。】
荣锋:【对对对!就是那玩意儿咬了我!咔嚓一口,特别痛!】
荣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麻得我头皮都要掉下来了!】
是真的。不是夸张。
荣锋已经忍不住搓起手指头了。
秦霜星发了个“猫猫拍桌”的表情包。
下一秒,却又撤回了。
秦霜星:【咳咳,对不起。没忍住笑了一下。】
秦霜星:【我应该对你表示同情的,但你说得真的好好笑哦。
秦霜星:【“咔嚓一口”什么的……好有画面感哦。听起来真的好痛www】
被撤回的“猫猫拍桌”表情包,在荣锋的视网膜上形成视觉停留。
荣锋缓慢地眨了下眼,心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给我发表情包?
荣锋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进步。
于是他点开自己的表情栏,翻来翻去,勉强在系统默认自带的表情里,找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肌肉**,平常聊天对象都是队伍里的其他肌肉**。
根本不会收集表情包。
荣锋把“大哭”发出去。
秦霜星给他回了个“捂嘴笑”。
荣锋看着秦霜星回给他的系统表情,不知怎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荣锋:【接着说,奴隶是怎么回事?】
秦霜星:【嗯,就是,这种蚂蚁不是进化出了非常强大的攻击武器嘛。就是那对大颚。作为代价,他们自己捕食和繁衍的能力也退化了很多。所以斗士悍蚁的种群数量比较少。】
秦霜星:【所以他们就会到附近的蚁穴里,去抢别人家孩子。就是你看到的幼虫,或者虫蛹。】
秦霜星:【把这些童工带回家去,孵化出来。童工在斗士悍蚁的蚁穴里长大成成虫后,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斗士悍蚁也当成自己的同类。】
秦霜星:【然后就会主动地为新的家园努力工作。】
荣锋:【……】
秦霜星:【呃,其实有点悲惨对不对……】
荣锋:【是有点。】
秦霜星忽然又把前面的消息全部撤回了。
从“奴隶制”开始。
荣锋愣了一下,只来得及发过去一个【?】
秦霜星:【对不起哦,我有点太兴奋了,只顾着自己说……】
秦霜星:【这部分内容不太有趣,有点偏题了。对不起。请你忘掉吧!】
荣锋:“……”
不知怎么,荣锋忽然心里一动。
他好像忽然理解了……秦霜星为什么总是那么小心翼翼。
因为怕伤害别人。
像一个躺在柔软泥沙里的小河蚌。知道外面世界很危险,所以一直把自己蜷缩在坚硬的壳里。
而当他把蚌壳张开,试图接触外界到时候,他轻轻伸出来的,就是那娇嫩柔软,无法对任何事物造成伤害的……
呃,那叫什么?
舌头?
荣锋:【河蚌壳里伸出来的那个东西叫什么?】
秦霜星:【啊?】
秦霜星显然对他突然转换的话题感到震惊。
但充沛的知识储备让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秦霜星:【……斧足?】
斧足?
荣锋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
措不及防,一大堆河蚌解剖图映入眼帘。
……还好是河蚌不是虫子。
还在接受范围内。
荣锋仔细看了下河蚌解剖图,确认了。
他想说的那个东西确实就是河蚌的“斧足”。
但是……
河蚌里面,原来是长这样的么?
荣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翕开一道缝的、露出一截软红嫩肉的河蚌图片吸引。
他盯着那一截嫩肉。
喉结不由自主,滚了一下。
“……”
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变态。
荣锋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关掉浏览器。重新切回聊天界面。
……等等,他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怎么忽然问到河蚌呀?】
聊天框的那一头,小河蚌对这边悄然发生的变化丝毫不察。
天真无知地翕开缝,软嫩蚌肉探出了头。
……太危险了。
像这样,傻乎乎地把软肉探出来,是会被捕食者一口吞掉的。
会被撬开外壳。会被吮尽汁液。
会被粗暴地毫不留情地,一点汁水都不剩地——
吃掉。
荣锋闭了闭眼。
道德感倏忽上涌。强硬地压下邪念。
【饿了。】
荣锋的回答简洁果断。
秦霜星:【?】
荣锋:【饿了。突然想吃烧烤。】
……
秦霜星对着聊天框里的内容,大感不解。
烧、烧烤?
他们前面不是在聊蚂蚁吗……怎么聊个蚂蚁还能把人聊饿了?
哦!
明白了!
秦霜星头顶冒出一个灯泡。
因为蚂蚁也能烤来吃,所以突然想吃烧烤了吧!
确实,很多虫子都可以噼噼啪啪地烤来吃。而且吃起来很香,蛋白质丰富!
既然如此,那下次有机会的话,让荣锋去尝尝虫子烧烤吧!
于是。秦霜星打开手机备忘录。
在“虫恐治愈计划”里,郑重记录下一个未来目标:
——【吃烤虫子】。
作者有话说:
本章提及的蚂蚁知识,有关催泪瓦斯、投石、自爆的部分,参考了丸山宗利所著的《了不起的昆虫》,译者为柳永山、张辰亮。
有关蚂蚁奴隶制的部分,《了不起的昆虫》讲述的是佐村悍蚁,但我查了下资料,这种蚂蚁可能指的是Polyergus samurai mandarin。下面摘自百度百科:“samurai”取自日语“武士”或“强盗”之意,“佐村”为错误译名。该名称虽已经在国内文献中广泛使用,但出于严谨,仍需更正早期谬误,故重译为“斗士悍蚁”。本种在日本和北京都较为常见;在日本,佐村悍蚁常奴役日本黑褐蚁,在北京则奴役掘穴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