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也已经深了些许,抬眼,独见一轮明月。整个宴会变得极其安静,甚至能听到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有些冷。
非墨曦更是心中颇有凉意,刚才的那句话,更是往自己身上浇了一盆凉水。伏地的指尖已经有些凉到发麻。
“你说什么!”君晴见非墨曦还未过门,就无视自己公主的身份,更加恼羞成怒,若真嫁给了大皇兄,岂不是要以长妃的身份更加不屑自己。
“墨曦困惑,不知公主觉得,我们女儿家做了什么,才不算小打小闹。还请公主明示。”非墨曦再次抬起头来,她已经跪地好一阵子了,还有旁边的老父。
非和温已经多次暗示女儿不要多言,以免惹祸上身,但非墨曦却回了让他安心的神色。每一次的弯腰起身,对膝盖都是一次疼痛的刺激,非墨曦只觉得膝盖骨都快要裂开了。
但是,必须坚持下去。
只要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不言语,她相信自己便不会有太大罪过;只要未来为伴的那个人不言语,她绝不会轻易在他面前表现出认输的姿态。
“好啊,非墨曦。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一个连刺绣都难看的要死的千金小姐,真不知道这些年在深闺里能学到什么,我倒是要看看,你有什么资格嫁给大皇兄。琴棋书画,歌舞诗词,你任选一样,我们来一场比试,谁输了就当面认错!”君晴已经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在离非墨曦不远处站定,一副高傲的姿态。
“还是交给公主来选吧,不然墨曦怕是脱了小打小闹的罪名,又要套上以已之长搏人之短的罪责。”非墨曦虽然仍处于跪立姿态,却身姿直挺,面不改色。
君晴小非墨曦几岁,见非墨曦面容镇定,妆容淡雅,眉眼细腻精致,似有着现代女子不曾有过的气质,竟衬得自己小孩子气更甚,心中却不肯认输。“哼,我可不想让你有何狡辩的借口,那就让母后选择吧,今儿她老人家的寿辰,相信没人有异议了吧。”
君晴转身,望向凤座上的母后。而听到的声音,却是在身后响起:“不如,儿臣替母后做了这个决定吧。”
非墨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开口了!这句话,到底是要帮自己,还是亲自给自己布下陷阱?
只见君曜一身紫色四爪龙袍,挺拔而立,那身阴霾之气因脸上浮现的笑意,也淡去不少,但是非墨曦依旧看不穿他心中所想。君旬则似乎很肯定君曜的做法,在心中默赞着。
这两兄弟,一个城府如海,一个毫无心机。
“好吧,那就让你大皇兄决定吧。”皇后见君曜揽了这个活,自然是乐意的。若是她出题,估计所有人都会觉得她会向着君晴。君曜则避了这个闲。一个是他的妹妹,一个是他的未婚妻。
“方才我们听过了白离乐官和萱儿表妹的琴曲,颇有意犹未尽的感觉,不如索性让她们再来一段吧。诸位也正好有个对比参照。”君曜缓缓道。
非墨曦斟酌一番,也不知这题是否对自己有利。不过,还好她对古琴也有翻研究,虽不谈精通,也不至于丢脸。
“好,虽然比不上慕容姐姐,更无法触及白离技艺末梢,但是我君晴可不会输给你的。”君晴显得毫不在乎,“就让你先来吧。”
“公主身份高
贵,还是您先请。”
“也行。”君晴也不退让。
“如此不错。看我,都老糊涂了。非丞相快起来吧!”皇后在装作才意识到,非和温父女已经跪于深秋寒地许久。
“谢皇后。”非墨曦连忙将老父扶起来,也不管君晴对她的眼神挑衅,双手轻轻揉着老人的膝盖。
她一个年轻人都被冰冷的石板侵得发凉,可想老人家更加难以承受。
非墨净也连忙拿出厚绒袍,不动声色给父亲披上。
君晴带着高傲的笑,从非墨曦身边走过,非墨曦只是关心看着父亲,丝毫不理会。
君晴自讨没趣,便走向自己的琴处。
“母后,我就弹奏一曲白离乐官所作的满庭芳,这庭院正盛放着母后喜爱的桂花。愿这满庭桂香,护您芳华不老。”
“皇上,瞧君晴这俏嘴皮子,让妾身如何不喜欢啊。”皇后看着君晴,满眼爱意。皇上也笑着颔首,颇为赞许。
白离的满庭芳的灵感来自于满庭繁花之景,在今年暖春所作,一出便受帝王将相盛赞,并广流传于民间。
君晴的指法颇为不错,轻快的旋律也让人如身处于繁花盛开之处,满园芳香。但是,她却疏忽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曲毕,自是一片夸赞。
“好,晴儿的琴艺越发精湛了。不知白乐官以为如何?”皇后当然知道,在座的人没人不敢夸奖君晴,但这最重要的肯定,还是得出自白离。
白离起身,双手轻抬,笑道:“七公主指法精妙,这一曲颇为传神。若此时艳阳高照,春光日暖,则不愧一曲佳作。”
没错,这曲子最大的遗憾不在于君晴的琴艺,而是时间与背景。
白离回坐之前,目光往非墨曦身上看了一眼。非墨曦一惊,难道,他是在提示自己……
轮到非墨曦了。
她没有琴。
她得借琴,此处有琴的,只有白离、慕容萱、君晴三人。其中,白离的琴无疑最好。若借他的琴,有以琴取胜的嫌疑。可是若找慕容萱和君晴开口,估计免不了一番侮辱。
“怎么,非墨曦你莫不是怕了?”君晴看到非墨曦迟迟未动,才想起她并未带琴,慕容姐姐是她情敌,她断然不会借,而白离的琴是天下第一琴,她若不想受“胜之不武”之名,也不会借。那么,如此,便只能借君晴的了,这让君晴心情又是大好,可不能放过这个羞辱非墨曦的机会。
非墨曦知道,除了求君晴,别无它法了。心中叹了一口气,非墨曦啊非墨曦,认命吧,这白富美你惹不起啊。
正要开口,却没想到君旬站了起来:“墨曦姑娘今日并未携琴,不如就让白离乐官将琴借与墨曦姑娘一用,可行?”
“四皇兄……”君晴没料到,君旬会出来帮非墨曦的忙。
“哈哈,七妹,我知道你爱琴心切,不愿意借给任何人,当初四哥我就只是摸了一下,就被你一把推开,还拿绢布擦了又擦。”君旬露出一副很伤心的表情。
“哪有,我……”那次,君晴分明是开玩笑的。
君旬却不理会她,转头对白离说:“麻烦白乐官,将你的古琴取下来,借给墨曦姑娘演奏一曲。”
“白离遵命。”白离起身便要去。
非墨曦心念一闪,忙道:“白乐官止步,不知墨曦去高台上演奏可不可以?”
“当然。那我送墨曦姑娘上去。”白离依旧面带微笑,他的笑真当是如沐春风。
“多谢。”非墨曦在君晴的满眼不甘中,随一身白衣的白离往宴席后面走去。
出了宴席,转过一个小道,高台便在不远处。
非墨曦掩着月色,轻道:“谢白乐官借琴。”
“不敢,遵四皇子之命而已。”离了人群,再听白离声音,少了一分硬朗,更加有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嗯,四皇子当真是个好人。改天,定要谢他。”君旬可算是帮了非墨曦大忙。
“恐怕谢他还不够,还得谢一个人。”白离却道。
“谁?”非墨曦疑惑。
白离却不明说,只道“你应该知道。”
路很短,他们已经到了高台下,“好了,白离只能送到这里,台阶盘旋短窄,还请墨曦姑娘小心。”
“嗯。对了,也谢谢你指出了君晴的不足之处。”这一点,对非墨曦确实有莫大的帮助。
“哦?”白离下一秒立刻明白过来,看来面前这人心思之密,于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呵呵,就算白离不说,墨曦姑娘也应早已看出吧。姑娘聪慧,白离敬服。”他其实也已经说得很隐晦了。
“不敢。墨曦先上去了。”
“白离告退。”
二人分别,白离回到他的座位。众人已皆将目光移到了那高台之上,有烛光闪耀,一个模糊人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她微躬身段,便坐了下去。
君曜并未随众人望去,他背对着琴台,端起茶杯,茗茶淡品。
然而那琴音想起,还是惊了他一番。
这曲子不适合这个宴会,这曲子不适合众人的心情,但是这曲子适合现在的光景,适合非墨曦现在的心情。
这琴曲让秋风更凉,寒夜更甚。
琴声优美,被夜风卷过来,有些凉,勾起人心中些许惆怅。与之前君晴的满庭芳的轻快相比,反差极大的忧伤和思念涌上来。
在很多人心中,非墨曦已经赢了,从比琴来说,非墨曦的这曲无疑更打动人。
但是,他们摇了摇头,非墨曦输定了。在皇后寿宴谈这样哀伤的曲子,如何能不输。况且,这场输赢本就是由皇后的主观情感来决定,还未开始,非墨曦便是一个输家。
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吧。
“醒时离人难成双,满庭怡花一院香。”非墨曦默默将歌词念完,音符也随着而止。
还好非墨曦这琴技没荒废多少,现在看来,曾经学习的一些与古代有关的东西,都应该拿出来练习练习,以备来日的不时之需。
非墨曦隐隐能听到宴席那边的喧哗声,却什么也听不清,这风将传来的喧哗吹得犹如水波下传来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作一团,然后又散了开来,如巨人低声的呢喃。
非墨曦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立刻主动回去,似乎应该会有人来传圣上口谕的。于是先坐在台上未动。
果然,没一会就有人来到了琴台下。听到喊声,非墨曦才听出来,是哥哥非墨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