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
车间里传来女孩子的喊声, 要他拿个工具。
老秦拿了工具进去,就见她整个人钻在车底,躺在地上捣鼓车, 热出了一身汗, 脸和手臂都是黑的, 东一道西一道, 一点儿不嫌脏。
他往边上一蹲, 问曲榛:“回来几天都在车间待着, 还没玩够?就没见你出过门。”
曲榛从车底探出脑袋, 瞥了眼老秦, 纳闷道:“我上大学的时候要赶我出去玩, 现在我都工作了,怎么还赶我出去?”
老秦轻哼一声:“别人夏休期都是去度假,再不济在家里躺着, 或者去约会, 你工作的时候还没玩够车, 回国了还要玩。周溯人呢?不像他的性格, 几天不见人影。”
曲榛:“有商务活动,今天回来。”
按照周溯的身价,他全年的商务活动应该是排满的, 但他很少接,国内的商务是他少有愿意接的。
这次活动行程三天, 他忙完已经是深夜, 她那个点一般都睡了。
老秦:“你去车行, 还是他过来吃?”
曲榛想了想:“去车行吧。小顾说车行这几天运来不少车, 我想去看看,手里的活快做完了。”
老秦叹气, 小丫头的生活除了车就是周溯。
年纪轻轻的,活得比他还无聊。
“那我下午钓鱼去了。”老秦约了老朋友们叙旧,“晚上不管你了啊,你出去关好门。”
“知道啦。”
曲榛不知道老秦什么时候走的,等忙完天快要暗了,夕阳的光束透过窗户照进车间,静静落在车间内沉默的机械上。
她放下工具,疲惫来得后知后觉。
她就这么躺在地上,往车外挪了点儿,往后昂起头,看着独属于东川的夏日夕阳。
灿烂,热烈。
又是一个夏天。
“天气真好,阿禹。”
曲榛喃喃自语了一句,从地上起来,上楼洗澡换过衣服,再把呼呼大睡的混球放进猫包里,关上店门,踩着滑板去Pole Position车行。
周溯他们还没回来,车间已经提前打扫过了。
曲榛把混球从猫包里放出来,它舒展着身体,踩着猫步巡视自己的领地,灵活地跳上工具架,找了位置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女孩子,水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曲榛一点儿没闲着,把车迷们送来的礼物拿到角落摆好,饶有兴致地摆了个树的形状,又去瞧茶几下的糖盒,里面的薄荷糖盒都空了。
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再把糖盒填满。
周溯早就戒了烟,却没戒糖,无聊的时候总会往嘴里塞一颗,还是那个牌子,黑色的糖盒。
她说给他买口味更好的,他说吃惯了不想换。
后来就一直没换过。
曲榛在车间转了转便觉得无聊了,这里没车,许枳风的大学生车队也早就散了,车队基地空了出来。
她去车行看新车,没有特别感兴趣的,又转悠回车间。
角落里,与车间干净简单的风格不同的粉色娃娃机立在那里,依旧是崭新的模样,玻璃橱窗内的娃娃永远是满的。
她好久没抓娃娃了。
曲榛操控着小小的杆子,对准一只青蛙玩偶,按下粉色按钮,抓娃娃夹往下抓去,抓了个空。她鼓鼓脸,又来了一次。
这么抓了三四次,不是空了,就是小青蛙从里面掉了下去。
第五次,曲榛绷着脸,重重地摇着小杆子,正要去按按钮,玻璃上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覆盖在她的倒影上。
“抓生气了?”他懒懒地问了句,捏捏她的耳朵,俯下身,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喜欢小青蛙?”
“不喜欢。”她闷闷道。
“呱。”
“……”
曲榛忍不住笑了,松开小杆子,转头看了眼车间,小顾他们不在,她亲亲他的下巴。
“饿了。”她小声说,“等了你好久。”
周溯蹭了下她的后颈,用鼻音轻嗯了声,“出去吃?不带小顾,看他看厌了,天天在眼前晃,烦。”
刚拎着行李进门的小顾:“……”
跟在小顾后面猝不及防撞到他后背的陈豫昊:“……”
小顾放下行李箱,一脸凝重地看向陈豫昊:“昊哥,我要离家出走了,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别理他。”陈豫昊摁住小顾的肩,劝道,“就当家里没他这个人,要走也是他走,你走什么?”
小顾崩溃大喊:“周溯,你是不是人啊?!”
周溯一个眼神都没丢给他,抓着曲榛的手晃着小杆子,精准地按下键,抓娃娃夹抓住小青蛙的胖脑袋,移到出口,松开爪子,小青蛙往下掉落,他俯身拿出娃娃,转身往生闷气的小顾怀里一塞。
“我道歉。走了。”
周溯牵着还在发懵的曲榛往外走,曲榛反应过来,茫然地问:“那不是我的小青蛙吗?”
“我才是你的小青蛙。”
“……”好烦。
曲榛气闷地打了周溯两下,硬邦邦的肌肉,打得她手疼,两人你抓我我躲开你又抓这么玩了一阵,总算静下来了。
周溯无聊地把玩着她的手指,随口问:“想吃什么?”
曲榛看看街道两边,过了一遍记忆中的夜市,视线停在街道边的一家麦当劳上。
甜品站在夜色里亮着光,很显眼。
她想起那年夏天,她和祁禹饭后散步捡到一只出来想偷吃的小猫咪,眼巴巴地看着麦麦,可怜极了。
“去吃麦麦吗?”曲榛指了指甜品站的位置,“可以偷吃吗?”
周溯:“晚上回去和我做运动,两小时就消耗完了。”
曲榛一听“运动”这两个字就头皮发麻,周溯口中的“运动”和她理解的普通运动差别很大。
她严肃道:“我要替昊哥看好你,坚决不吃垃圾食品。”
周溯瞥她一眼,捏捏她软乎乎的腮帮子,淡声问:“想哪儿去了?我说去健身房。”
“……哦。”
曲榛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和周溯商量:“你自己运动吧?我没有减脂的需求,今天干了很多活。”
“嗯。吃完去骑会儿车?”
“骑车可以。”
两人说定,手牵手快快乐乐地进了麦当劳,不知情的以为两个大学生出来谈恋爱。
吃完汉堡,曲榛和周溯回车间去拿山地车。
东川的夏夜热闹无比,商区,街道,夜市,到处都亮着灯。
曲榛迎着风,和周溯转过东川的大街小巷,经过东川江,她停下来休息,望向江对岸繁华的夜。
“我们在这里一起吃过汉堡。”
她转头对周溯说。
周溯跟在她身后,慢悠悠按下刹车,下车站在她身边,自然顺了顺女孩子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嗯”了声:“我在这里对你表过白。”
“……”
曲榛呆了好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你是认真的?”
周溯瞥她一眼:“嗯。”
“……”
这人当时说什么了?居然还表白了?
她怎么不知道???
曲榛皱着眉头回想三年前的场景,他们坐在江边一起吃汉堡,然后聊了会儿天,聊了什么来着?
“啊,我想起来了。”
那时的她对前路和未来充满了迷茫,周溯却对她说——
如果你想,可以一直停留在原地。
三年后的夜晚,同一个地点。
夏夜喧闹,晚风燥热。
周溯垂眼看着她,黑色的瞳孔里是东川绚烂的夜和小小的她,他说:“我不会变会变,我会一次次回到你身边。只要你想,只要你需要。”
曲榛的心跳咚咚地响,耳根发热,小声嘟囔:“谁知道你说的是你自己,那是你一个人的表白。”
“嗯,无所谓。表白一万次也无所谓。”
“……不嫌累呀?”
“我喜欢。”
周溯从身后抱住曲榛,下巴放在她的脑袋上,控制着力道,倦懒道:“表白一万次,求婚一万次,结婚一万次,都无所谓。”
曲榛忍不住提醒他:“结婚一万次的前提是要离婚一万次。”
周溯不爽地啧了声,拎拎她耳朵:“不结巴了嘴还挺利索。”
曲榛哼哼两声,捏了捏腰上的胳膊:“回去了,骑车出了一身汗,我过来的时候才洗过澡,又弄脏了。”
“回去一起洗?”周溯忽然不累了,直起身体。
“想得美!回店里洗。”
曲榛从周溯怀里溜出去,飞快骑上山地车,路上忽然下起小雨,她往树下躲,地面很快湿了,映出路灯的光。
经过某个红绿灯,曲榛看着身边的周溯,忽然转了下车头,往他车轮胎上一撞。
他偏头看过来,黑眸很亮:“又想当小黄鸭了?”
曲榛抿唇笑:“又是下雨天,我总是在下雨天在撞见你。”
那晚戴着黑色帽兜的男生,此时此刻还在她身边。
夜色里,以华灯为背景,他的侧脸没有变化,极具很有冲击力。比夜色浓,比晚风冷。
只是他冷漠的眼眸在看向她时,有了温度。
从老秦汽修店到Pole Position车行,再从Pole Position车行到老秦汽修店,这样来回的路她曾在三年前的夏天走过无数遍,无数个白天与黑夜。
而她身边的人,她与他的分离也有无数个白天与黑夜。
时间短暂又漫长。
她忽然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
信号灯从红色变成绿色,曲榛踩下踏板用力往前骑了一阵,忽然转头看周溯,冲他笑:“周溯,你追上我我就答应你的求婚。”
周溯看着夜风中女孩子仿佛在发光的容颜,和她明亮的杏眼对视两秒,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他追上去,慢悠悠地应了句:“骑自行车怎么不能带无线电?”
曲榛:“……”
在他的赛道上,他想在无线电里告诉全世界的人,他拥有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
他的小喇叭,他的小榛果儿。
他在雨天捡回家的猫。
“曲榛,我有没有说过。”
“嗯?”
“你好可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