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热的八月, 曲榛变得异常忙碌。
许是因为天气太热,也可能是设计稿一次次被推翻重来,她的脾气显然易见地变得暴躁。
又一个纸团被她丢到地上, 滚到老秦脚下。
老秦抬眼, 家里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这会儿垂头丧气的, 一头漂亮的黑发被揉得乱糟糟的。他理解她的感受, 刚开始设计赛车的时候就像在沙漠里迷了路, 没有方向, 没有安全感。
“榛儿, 吃点西瓜?我一个人吃不完。”他随口道。
“不、不想……”她看过来, 对着他期待的脸, 改了口,“好吧,吃、吃一点点。”
“给你切一半, 拿个小勺。”
老秦把浸润在凉水里的西瓜抱出来, 在脆响中利落地把瓜切成两半, 露出红艳艳的馕。
他拿了个圆圆的铁勺, 往瓜的中心一挖,端到曲榛面前。
曲榛收拾了乱糟糟地小桌,把设计稿堆到边上, 抱过西瓜,默不作声地吃起来。
入嘴第一口, 低头看了看瓜, 眼睛亮了点。
汁水好多, 又脆又甜。
老秦笑了笑, 他不那么讲究,用刀把剩下的瓜切成块, 大口吃了几块解渴,擦了擦嘴,便开始关心小丫头的心理健康。
“你们最近那个小组会,不开了?”
“在群里开。天太、太热了。”
“怎么不用CAD修改,纸稿多麻烦。”
CAD是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对于赛车设计,可以在电脑上做出快速修改,比纸稿方便了不是一星半点。
曲榛电脑上有,老秦就没见她用过。
曲榛嘴里塞着西瓜,含糊道:“我喜欢,自、自己画。”
老秦嘀咕,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流行自己画,小丫头脑袋里都塞的什么,和谁学的坏习惯。
“画完再传上去改?”
“嗯。”
老秦原本想把人骗出去转转,但想到这么热的天,小丫头细皮嫩肉的容易晒伤,便拐着弯打听。
“你那些小组成员最近都在干什么?”
曲榛挨个汇报。
林亦豪和周粥一个小组,两人经验最少,一起学习一起分析之前的案例,。
许枳风和她一起研究设计稿,他经验丰富,既是车手,又是车队老板,给出的建议都很有用。
至于周溯……
她已经一个月没见周溯了。
“他、他妈妈生病了。”曲榛低声说。
周溯这一个月都住在家里,偶尔会在在群里冒头,但那时通常已经是深夜了。他在深夜翻阅完一整天的消息,会在群里认真给出他的建议,从不敷衍。
同样是车手,周溯和许枳风两人的建议完全不同。
周溯大胆激进,许枳风保守稳妥。
老秦一听就乐了,一脸八卦地问:“你喜欢谁的建议?”
曲榛老实巴交地回答:“周溯。”
老秦兴奋地拍了下大腿,果然猜对了。曲榛平时改车的风格就属于激进派,只是考虑到安全问题,处处收着。
老秦:“那就别纠结了,由你做主设计的车,你说了算。”
曲榛有点犹豫,她改车的时候习惯了完全由自己做主,连老秦都管不了她,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有一个团队。
她想在个人和团队中找到平衡,所以饱受困扰。
老秦咂了下嘴,“这还不好办,你找许枳风那小子谈谈,如果他接受不就没问题了?”
“咦?”听起来似乎是这样。
“等天黑再去,现在热。”
曲榛眨眨眼,重新拿起勺子吃西瓜,夏日独有的清爽和甜意驱散她心头的烦闷。
老秦说的对,她应该先去沟通。
下午,东川痛快地下了一场雨,空气里终于有了凉意。
曲榛吃过晚饭,没骑车,学着周溯往脑袋上戴了顶帽子,脚步轻快地步行到车行。
经过车来车往的街道时,她想起和周溯一起报汽车型号的夜晚。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天暗下来,曲榛到了车行。
她照旧从后门进去,进门果然没看见周溯,只有陈豫昊和小顾,还有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猫咪。
混球昂起脑袋,水蓝色的瞳孔看向门口,待看到是曲榛,从高处跃下,灵活地往她怀里一窜,喵喵地嗲叫。
曲榛挠挠小猫咪的下巴,哄了它一会儿。
“周溯他……”她忍不住问。
小顾叹气:“一个月没回来了。不过前两天昊哥刚去探望知姨了,状态好了不少,应该过几天就能回来了。昊哥,我哥看着是不是又瘦了?”
他刻意提高最后一句话的音量,朝陈豫昊挤眉弄眼。
陈豫昊:“……”
“嗯,清瘦了不少,回来再练回去。”
曲榛抿唇,抱着混球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陷入柔软的毛发,它温热的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的下巴。
小顾观察着曲榛的表情,轻咳一声:“榛姐,我们明天打算去看看我哥,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儿去?”
“我……”曲榛迟疑道,“是、是不是不合适?”
小顾道:“没什么不合适的,我们……”
“小顾。”许枳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打断小顾的话,警告地看他一眼,“这几天知姨要复查,不方便上门拜访。”
“曲榛,我们去车队。”
曲榛看了看两人,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但这股令人心悸的氛围挥散不去,她抱着混球离开了车间。
许枳风走后,小顾沮丧地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陈豫昊看他一眼,不赞同道:“阿溯知道你把小榛果带去周家,只会压力更大。”
“我这不是想着我哥心情不好,想让榛姐去看看他。”
“那也不该挑周维桢在的时候。”
小顾不满地嘀咕:“这还是不是自己家,弄得像豺狼虎穴一样。他不至于连我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都要管吧?”
陈豫昊冷哼:“你大可以试试。”
小顾不说话了,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周维桢的掌控欲的确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除了乔知周谁也管不住他。这次比赛,知姨一定说了好话,不然周溯哪能这么容易参加。
“烦死了。”
小顾气闷地捶了下沙发,抓娃娃泄愤去了。
Hurricane车队。
曲榛和同事们亲亲热热地叙了会儿旧,和许枳风去了三楼,他没进办公室,反而进了一间闲置的会议室。
“去我的办公室总感觉有点奇怪。”许枳风打趣道,“毕竟现在我听你的,严格来说,现在你是我老板。”
曲榛笑了一下,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许枳风瞧了眼乖乖待在曲榛怀里的猫,温声道:“你先坐一会儿,我下楼拿个外卖。”
会议室提前开了空调,电脑、投影仪和黑板都备好了。
曲榛在靠近黑板的地方坐下,沉下心来思考怎么和许枳风沟通后续设计风格的事。
混球甩着尾巴,粘着她不放。
不多时,许枳风回来了,拎着奶茶和蛋糕。
等奶茶和蛋糕被放在眼前,曲榛才反应过来是给她准备的,她接过奶茶,小声道了谢。
曲榛很久没有单独和许枳风相处过了。
在车间讨论时大家都在,偶尔他会来店里,老秦寸步不离,她没有面对过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的场景。
她有些不自在。
曲榛不确定这样的不自在从何而来,就像她始终想不明白她现在对许枳风的感情。
她隐隐觉得,她对他的喜欢一直在减少。
可每每想到那一晚,下降的速度就会止住。
“要和我说什么?”
许枳风神情柔和,心情显而易见的好。
曲榛回过神,组织了一下语言,过程虽然磕磕绊绊,但准确地表达出了她的意思。
她想按照自己的设计风格来,想要一辆和以往不同的全新赛车。
许枳风有些诧异,“当然可以。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会同意,现在你是组长,一切由你说了算。”
“可是……”
许枳风无奈道:“你是不是在认为,我管理着一个车队,又是车手,所以我需要一定的话语权?”
他困扰地抚了下额。
稍许,许枳风斟酌道:“我说过,不希望你再把我当成老板或是学长,我现在只是你的小组成员。你没有选择去说服林亦豪和周粥,或者阿溯,偏偏选择了我。和我相处,很有压力吗?”
曲榛张了张唇,轻声道,“我只是……”
她说不出话来,很难表达清楚自己的心情。
有时候她觉得许枳风离她很近,他文雅体贴,面面俱到。但有时候她又觉得他离她很远,那些温柔只是昙花一现。
他的世界太大了,怎么会小到只容下她一个人。
许枳风看着女孩子困惑又难过的表情,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再问下去,应该到此为止了。
他放轻了声音,柔声道:“曲榛,你可以试着相信我。至少现在,我们是一个团体,不是吗?”
曲榛抬眼,和许枳风对视,他的眼神充满了鼓励和期待,还有一丝极浅的惧意。
半晌,她点了点头。
许枳风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汗水打湿。
他轻舒了一口气,把曲榛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赛车设计上去,没再提起这件事。
讨论过半,曲榛咳嗽了几声,喝了两口奶茶润嗓。
她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干。
许枳风适当叫停,“休息一会儿?”
曲榛点点头。
许枳风找了个借口离开,径直去了露台,望着夜色重重喘了口气,失控感仍萦绕不去。
“你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幸灾乐祸的语气。
乔如烟躲这儿抽烟,没想到撞见烦闷的许枳风。
许枳风眼神微冷,平静道:“我现在没心情聊天。”
乔如烟弹了下烟,烟灰飘散,笑道:“既然这样,说点儿你想听的。曲榛去赛车俱乐部送文件那晚,你还记得你在干什么吗?”
许枳风皱起眉,片刻后,神情慢慢变了。
他咬了下牙,盯着乔如烟。
乔如烟笑眯眯道:“没错,小榛果全看见了,周溯送她回去的。我说你,要追人也得有点儿诚意,以前的事不清不白,不怪她躲着你。她的处境比你好不了多少,心里也委屈。”
随即,她收了笑,认真道:“枳风,你比我更了解周溯。要追上他,你必须要用尽全力,毫无保留。他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突破口、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超车机会的车手,在赛道上没人喜欢被他追赶的感觉。”
“相信我,在感情上,你的起点领先他。”
“所以,你知道你要付出什么。”
许枳风闭了闭眼,乔如烟说的没错。
他比谁都了解周溯。
周溯不会因为和他之间的关系而放弃曲榛,唯一束缚着他不敢和曲榛挑明心意的原因只有一个——
周维桢。
周维桢连对周溯都能那么狠心,况且只是一个曲榛,她的未来绝对不能断送在他的手里。
这是周溯所忧心的,也是许枳风所忧心的。
许枳风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因为周溯所处的困境而感到一丝庆幸,这是他的优势。
至少他的家庭不会给曲榛带去灾难。
晚上讨论结束,许枳风送曲榛回汽修店。
他没开车,像普通大学生一样,送喜欢的女孩子回家。想和她多待一会儿,想路上的时间更漫长一点。
许枳风看着地面上女孩子比他矮一点的影子,眼神温柔,他偏头看她,“来东川两年,还习惯吗?”。
曲榛点头,“这、这里很好,离赛车,很近。”
许枳风失笑,“车在你的人生里,是不是排名第一?以后的男朋友也超越不了?”
曲榛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许枳风简单举了个例子:“高温40度的天气,你男朋友想和你出去约会,会同意吗?”
曲榛:“……”
听起来她不是特别需要男朋友。
许枳风:“同样高温40度的天气,车展上展示了各个品牌最新的概念车,去看吗?”
“……去。”
曲榛眼巴巴道。
许枳风笑弯了
眼睛,女孩子的模样太可爱,眼睛亮亮的,表情生动活泼,没有半点儿掩饰。
他的心变得很柔软。
和她在一起,他轻松自在,可以坦然地做自己。
她不会把他和周溯作比较,即便在他做出那么过分的事的情况下,她仍会对他说“你原本就是温柔的人”“你的名字很好听”。
“曲榛。”许枳风忽然喊她的名字。
曲榛看过去,“嗯?”
许枳风停住脚步,垂眼认真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你像以前一样对我笑的。”
-
许枳风离开了。
曲榛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走远,迟钝地思索着许枳风刚才的话,心里隐约冒出来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她正准备进门,余光见看到巷子里闪过一个人影,似乎正往店里看。
曲榛驻足看了一阵,没有人经过,看错了吗
她很快转身,拉下卷帘门,冲屋里喊了声“老秦”。
老秦刚洗完澡,披了条毛巾出来,先是看了眼时间,然后问她:“怎么回来的?”
“许枳风,送、送我。”
“算他识相。这么急喊我干什么?”
曲榛指指巷子外,说好像有人在看她。
老秦拧起眉,说了句让她进屋里,拎了把锯子,掀开门走出去,就这么穿着拖鞋、手拿锯子,去黑乎乎的巷子里转了一圈。
曲榛悄悄探出脑袋瞧,老秦那么大个壮汉,半夜拿着锯子,凶神恶煞地去找人,看着挺吓人。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偷偷拍照片发给祁禹。
祁禹很快回复:【老秦最近在看什么电影?】
曲榛想了想,她答应过祁禹,什么事儿都不瞒着他,就把刚才看到人影的事说了。
他很快打电话过来。
老秦也回来了,说了句没人,见她和祁禹打电话顺手把电话接了过去,拎着她进门,再关门反锁。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老秦说明天找人来多装几个监控。
曲榛愣了一下,“可能,是、是我看错了。”
老秦道:“平时店里也可以用,一点小事,你不用管。上楼早点洗洗睡,以后早点回来。”
曲榛对他软乎乎地笑了一下,跑了。
有老秦和祁禹在,真好。
曲榛洗完澡上床,已经将近十一点。
她困倦打了个哈欠,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娃娃堆里,和可爱的小玩偶们面对面躺着。
为了防止她再摔下去,祁禹没收了一半的娃娃。
她看着眼前的白色小猫咪,它有一双和混球一样的漂亮眼睛,水亮的蓝色,像玻璃一样清透。
看见猫,她未免想到周溯。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随手摸过手机,打开微信,有一条新信息。
头像是混球的男生在一秒前发来了信息:【睡了吗?】
曲榛回复:【还没有。】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片刻后,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我在老秦店门口。】
你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