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榛又做了一晚上的梦, 画面乱糟糟的,飞驰而过的F1赛车,黑白的墙绘, 男生腰腹上的文身。
黑色的线条像旋涡, 勾着她下坠。
她吓醒了。
今天曲榛休息, 早起把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看着房间叹气, 粉色梦幻的公主房睡了两个月还没习惯。
这么忙了一上午, 吃过饭她又开始打扫家里。
老秦见她在家晃悠了一整天, 心烦, “今天休息不能出去玩?同学、同事, 一个朋友都没有?”
自从曲榛住家里,他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
一会儿担心她晚上回来晚路上不安全,一会儿忧心小丫头没个朋友, 正常社交几乎为零。
别人家都怎么养女孩子的?
曲榛认真想了想, 反驳道:“我有、有朋友。”
她掰着手指数, 祁禹, 小顾,班长,还有……
“周溯?”
她不确定地说。
老秦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哼, 周溯就周溯,总比许枳风好。说起来小丫头最近感情状况怎么样?
“你那个, 就那个咳——追人, 追得怎么样了?”
老秦装作满不在意地问。
曲榛慢吞吞把头埋在膝盖上, 半晌, 闷声说:“我、我不想喜欢他了。恋爱,一、一点儿都不开心。”
老秦一喜, 面上却装得正经,沉声问:“他欺负你了?”
曲榛摇摇头,他其实没做什么,只是不喜欢她,除了工作场合,平时也有好好和她保持距离。
许枳风没给她过暗示或是期望。
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从初遇时的心动,再到欢欣、失落、酸涩,各种滋味都尝到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曲榛从小就是一个不会放弃的孩子。
她喜欢汽车,生活的重心便一直围绕着车转;她喜欢说话,结巴也要唠唠叨叨地说;她好胜心强,就算老师上课提问不会喊她,她也要把手举得高高的,让大家都看见。
但喜欢一个人被拒绝,伤了心又该怎么办?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这只是一时停滞不前,坚持就会有进展。但这样的方法也适用于恋爱吗?
“唉。”
曲榛托腮叹气,谈恋爱真难。
老秦:“?”
半天没说话,就叹了口气?
老秦不耐烦地摆摆手:“家里不用你打扫,你赶紧出去玩,刚刚那几个凑不满一只手的朋友,随便找一个。”
曲榛:“……”
努力凑一凑,还是能凑到一只手的。
曲榛翻着微信聊天框,从上往下对话框满满一列,绝大多数都是找她改车的客人,朋友极少。
置顶是她妈曲敏女士。
曲敏女士一如既往的高冷,半个月都没一条信,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老秦问我小时候为什么不给你弄公主房”。
古古怪怪的执念。
“真、真要出去玩?”她沮丧地问。
老秦老神在在:“你不是追人吗?许枳风可不只是你老板,他还是大学生,你知道现在大学生爱玩什么吗?不了解他怎么增加感情?”
“……”
好有道理。
曲榛打起精神,打开和小顾他们的四人小群,@小顾@周溯@陈豫昊,真诚发问——
要出来玩吗?
很快,群里消息刷屏。
【陈豫昊:给阿溯打工,你们去。】
【小顾:昊哥又在修改我哥的训练计划了,不用管他。榛姐想去哪儿玩?赛场?】
【小顾:我哥今天正好在,我问问他。】
【小顾:他说去!】
【周溯:来。】
【小顾:我不是帮你说了?】
半小时后,三人站在树下的阴影里。
小顾听完了整个过程,总结道:“所以你是被老秦赶了出来,因为没有正常的大学生生活。”
曲榛点头,就是这样。
小顾拧眉思考:“我对上大学没兴趣就没去,至于我哥,他在学校里神出鬼没,朋友一个都没有吧?”
“……所以。”他沉重道,“是三个没朋友的人凑在一起玩。”
曲榛睁圆眼,她居然是朋友最多的吗?
小顾灵魂发问:“大学生现在都去哪儿玩?”
曲榛回想以前在宿舍看到的舍友们的生活,“逛街,看电影,花钱,聚会,酒吧?”
小顾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榛姐说话越来越利索了。”
曲榛弯起眼睛笑,余光看到周溯往她脸上看,不由扭头看他。
周溯虽然一直没说话,但存在感极强,个子高大,手长腿长,都能当一棵小树给她挡太阳了。
“去、去看电影吗?”
她问。
夏天太热,室外的活动太不友好,想来想去最适合大学生生活的就是去商场吃饭看电影。
周溯垂眼,女孩子仰着脸,因盛夏的热意,双颊微红,鼻尖挂着小小的汗珠,晶莹可爱。
她今天扎着马尾,后颈上的小雏菊若隐若现。
耳朵没红。
“嗯。”他低应了声,忽而抬手摘下帽子往她脑袋上一扣,“脸红了。”
曲榛感受着脑袋上轻轻的一沉,神色发愣。
第二次了,他又把帽子给了她,其实她有涂防晒,车里应该晒不到太阳。
“谢谢。”
她小声道谢,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小顾瞥了周溯一眼,没发表意见,启动车后先去了一家体育用品店,买了顶新帽子给周溯。
“将就会儿,哥。”他对此可太熟练了。
周溯盯着新帽子看了会儿,随手扣在脑袋上,也不管额前被压乱的头发,任性又自在,像猫一样。
曲榛注意到他今天没戴耳机,外放的比赛声音不大不小,他整个人轻松又自在,是和朋友们出门的状态。
她想告诉老秦,可以去掉疑问语气。
周溯和她是朋友了。
-
正值暑假,商场热闹非常。
曲榛一行人直接坐电梯上楼去影厅。
小顾去排队取她在路上买的电影票,她和周溯负责买小食。
玻璃柜里盛满澄黄的爆米花,焦香的味道里满是甜味。
曲榛弯腰去闻,仔细分辨两种不同的味道,脚边几个小朋友趴在玻璃柜上,正叽叽喳喳讨论。
周溯站在她身后,看她跟小孩儿凑一块儿看。
女孩子纠结了半天,转头看他,“焦糖,还、还是原味?”
周溯上前两步,将她纤瘦的身躯罩身前,扫了眼两种爆米花,“小顾要原味,我不用。”
他顿了顿,低声问:“我来?”
他这句话声音压得低,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温温热热的。
让她耳根发痒。
曲榛忍着细密的痒意,小声说:“我、我可以。”
周溯往后退,看着她磕磕巴巴地和服务员说话,对面的人面露异色,多看了她两眼。
她摸摸耳朵,不自在地捏了下拳。
周溯神色冷淡,服务员把爆米花递给曲榛,眼神仍往她脸上看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接过两桶爆米花。
服务员被男生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僵硬地放下两杯可乐。
“……这是您的冰可乐。”
曲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周溯说了句“走了”,忙小步跟上去。
小顾拿着票回来,没发现什么异样,周溯在人多的地方总是这个模样,就差把“离我远点”四个字写在帽子上。
曲榛买的是正热映的科幻片,她和小顾都爱看。至于周溯,小顾说他看什么都行,反正都会觉得无聊。
“……”
她认为小顾说得有道理。
因为全程下来,不论特效多么绚烂,剧情多么跌宕起伏,甚至男女主情到深处,他始终面无表情。
电影结束,曲榛和小顾挤在一起嘀嘀咕咕。
周溯就跟小孩儿家长似的,在人群中盯着两个人免得丢了,走错路还得一手一个拉回来。
曲榛问小顾,周溯平时有什么爱好。
小顾想了半天,除了车,没见周溯对什么感兴趣,他倒是擅长很多事。
“想起来了。”小顾一拍脑袋,悄声说,“他经常去剧院看舞台剧,估计是陪阿姨去的。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曲榛很快反应过来,小顾口中的“阿姨”是周溯的母亲。
她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之前发现周溯长大后,那个女人的身影就消失了,还以为……
没事就好。
两人嘀咕了会儿,找了家餐馆吃饭,因为周溯在,菜点得清淡又健康,嘴里一点儿滋味都没有。
小顾走出餐馆,就飞快去买其他吃的。
曲榛和周溯被留在原地。
她趴在栏杆边,目光无焦点地在商场乱晃,闪过电影院的牌子,之前在服务台的事又浮上来。
她想了想,小声道:“电影,院的事,不、不用生气。”
周溯在嘈杂的环境中敏锐地捕捉到女孩子轻细的声音,偏过头,她一副“我早就习惯了你别生气”的模样。
“习惯了,还是会难过。”他嗓音淡淡,低头看她干净的眼睛,“知道自己难过的表情吗?”
曲榛茫然地摸上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周溯注视着她,她难过的时候会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避开和别人的视线接触,耳朵因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泛红,唇角抿住,像变成了易碎的琉璃,别人一碰就碎了。
就像在赛车俱乐部那晚,她撞见许枳风的事。
整个人小小一只扑在他怀里,喘|息温热急促,胸前的衣服被她抓得很皱,低下头就能看到颤个不停的睫羽。
他以为她会碎在他怀里。
周溯垂下眼,心情忽然变差了。
这个话题过后,两人之间彻底安静下来。
曲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心里又热又满,像回到小时候,祁禹每一次挡在她身前。
他们都比她更生气。
小顾提着两大袋子回来,还带了个甜筒给曲榛。
三个人慢悠悠地逛着商场,和寻常人一样。
只是三人模样都生得好,尤其是曲榛和周溯,即便戴了帽子,也总有人回过头看。
走到一半,终于发生了小顾意料之中的事。
女生大着胆子拦住周溯,红着脸紧张地问:“方便加个微信吗?还是,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往曲榛脸上看。
曲榛正要往小顾身后躲,脑袋忽然被宽大的手掌按住,男生语气冷淡:“不用手机。”
曲榛:“……”
小顾:“……”
虽然听多了周溯拒绝人的借口,但“不用手机”也是过于离谱了,哪怕说不用微信呢?
女生一听就知道是借口,难掩失落,视线在周溯和曲榛身上转了一圈,说了句“祝你们幸福”就跑了。
曲榛:“……”
也行吧,替朋友挡挡桃花。
三人继续往下转悠,没一会儿,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跑到曲榛面前,羞赧地揉了揉头发,直白道:“能认识一下吗?”
小顾心头一凉,瞄了眼周溯。
出乎意料,他哥居然没什么动静,只是停下了脚步。
曲榛:“抱歉。”
她处理这种事已经很熟练了,脸不红心不跳。
男生却没放弃,无视了周溯和小顾,“你有男朋友了?”
曲榛轻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以此打消男生的念头,这样的方法几乎百试百灵。
在她开口前一秒,周溯忽然动了。
“想追人?先去排队。”
周溯站在曲榛身前,高大的身躯阻隔了男生的视线,过高的个子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来人。
男生触到周溯冷漠的视线,犹豫两秒,放弃了。
逛商场好麻烦。
三人脑袋里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回、回去吧?”
曲榛迫不及待地建议,还不如修车好玩儿。
于是三个人便准备回去,即将离开商场的时候,曲榛看到一间满是粉色的店铺,梦幻的光下放满了抓娃娃机。
她在琳琅满目的玩偶中,一眼看到了戴着赛车头盔的白色猫猫。
毛茸茸的娃娃,又酷又可爱。
曲榛回头看了几次,直到头盔猫猫离开她的视线。
夏日昼长,曲榛回到修车铺时晚霞铺满天际,她把小顾买的烧烤递给老秦,换衣服准备替他的活。
老秦配合地让开位置,打开袋子,随口问:“玩得怎么样?”
曲榛扎起头发,一股脑地把下午的事和老秦说了,叽叽呱呱地说了一堆,最后总结道:“周溯,是好人。”
老秦噗嗤一声笑:“对,他是好人。”
-
隔天一早,曲榛早早起床,迫不及待地想回车队干活,免得又被老秦赶出去玩儿。
洗漱完下楼,她睁大眼。
祁禹正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已经滑落在地上了,行李被随意丢在一边。
“阿禹。”
曲榛在沙发边蹲下,戳戳他的脸。
没反应,她继续戳,去揪他的耳朵。
祁禹没睁眼,困倦地说:“五点才到,让我睡会儿。醒了再找你,乖啊榛儿,自己玩会儿。”
曲榛瞧了他一会儿,轻声说:“我去,去车行了。”
曲榛到车队基地的时候,车间一个人都没有,世界只剩下机械和她,她忽然心情很好。
埋头忙了一小时,楼梯上忽然有了动静。
曲榛抬头,对上许枳风温润的眼眸,一时间停住动作。
“早上好。”许枳风和她打招呼,自然地问,“吃早饭了吗?要不要来一杯咖啡?”
曲榛小幅度点头,又摇头。
她低下头不去看他,关于怎么许枳风相处,脑袋里还是乱糟糟的,但只要认真工作就不会出错。
许枳风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回避,轻松道:“这周Stellan和车队一起去赛场,你来当我的机械师?”
曲榛微怔,望向他的眼神有犹豫,也有忐忑。
唯独没有了之前看到他的欣喜。
许枳风不习惯曲榛这样的眼神,他走近,矮下身和曲榛平视,温柔地说:“我想让你为我调试车。我想要最好的。”
“可以吗?曲榛。”
“……可以。”
曲榛小声应,避开他的视线。
许枳风深知不能逼得太紧,曲榛比别人纯粹,也比别人更敏感,对待她需要更多的耐心。
他见好就收,没再说话。
许枳风很快离开去忙其他事,这让曲榛松了口气,她没时间想他忽如其来的态度变化,全身心投入工作。
直到晚上,祁禹给她打电话。
“榛儿,我在溯神这儿,你忙完了吗?”
曲榛很早就忙完了,只是在技术部看一群人讨论最后演变成争执,接到电话她便趁机溜了。
一路小跑到周溯车间,推开门。
她的脚步顿住,视线被忽然出现在车间、颜色和冷淡的装修格格不入的粉色机器吸引。
梦幻的娃娃机发着明亮的光,可爱的玩偶挤在一起。
它们隔着玻璃和她对视。
世界变得安静又柔软,她被这一瞬间击中。
“榛儿,过来。我给你抓娃娃。”祁禹兴致勃勃地上手,“你小时候还因为和人抢娃娃打过架,记得吗?”
曲榛没听清祁禹的话,她下意识去找另一个人。
周溯抱着猫,神情淡淡地看过来,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的唇边忽然勾起很浅的弧度,无声说了两个字——
你的。
你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