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这般轻抚着,竟也不觉得疲惫,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自己怀抱中的躯体不再那般僵硬,反而柔软下来,整个人十分放松,便轻声询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见没人回应,皇上低头一瞅,却发现她已是在他的怀抱里睡着了。
皇上觉得好笑,不由得轻轻将手抽出,让她缓缓平躺了下去,再给她捏好被角,一转身,便褪去了温柔的神色,变得凛冽起来。
他推开房门,瞥了一眼在旁边守着的太监,冷声问:“浮香丢出去了吗?”
那奴才连忙道:“已经和刚刚的婢女被丢到围场深处了。”
他道:“死了吗?”
那奴才十分忧愁:“还未勾引到熊来。”
“既如此。”皇上吩咐道:“带上姚嫔,随朕一同去参观一下她们的结局吧。”
这是示威!
作为跟在皇上身边的得力人,那太监自然是知晓发生了何事,自然也是知晓皇上为何会如此震怒。
谁又能想到姚嫔会有着这般歹毒的心思,将人安插在了蕙妃身边,又故意陷安妃于死地呢?!
太监忍不住唏嘘,显然是想起了之前的那一幕,清仑公主将晕迷不醒的蕙妃救了回来,告诉了皇上赌约已经她们可能深陷围场深处的事。
偏生她说得诚恳,皇上宠爱了这个女儿十几年,眼下虽说气急,但在不知道结果和真相的情况下也舍不得罚她,连忙派人出去救人,而后浮香便带着姚嫔死里逃生的撞了上来。
那些去搜救的侍卫眼睛一亮,便将她们带了回去。
皇上本想让太医给她们治好了再说,可偏偏姚嫔觉得这事若不抓个先机,若是晚了时候,只怕效果不佳。便努力压制自己惊恐的情绪,颤着手抚摸自己的胸口,只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皇上见此,不由狠狠瞪了清仑一眼,后者有些歉意的低下了头去。
因着蕙妃身子抱恙,皇上已经派人给她治疗,又怕她睡在这里不舒服,便让人将她送回了行宫。皇上此刻见着姚嫔,不由叹了口气,将她扶起了身,抱在了怀里。
“不着急,慢慢说。”
于是姚嫔便低声开口说了,她说得无比缓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哭噎一下,而后在她停顿的时候,浮香便会开口替她接话。
皇上这才将目光落到了浮香身上,略一怔:“你是蕙妃身边的婢女?”
作为萧芷月身边最受宠最信任的婢女,皇上自然是见过浮香的,只是根本没特地关注过罢了。
浮香点头。
“那你为何不陪在蕙妃身边,她如今是有两个身子的人,若是出了点事,扒了你的皮也赔不了!”
见到皇上如此气愤的模样,浮香也连忙磕头谢罪,她语调忧伤:“主子便是让奴婢去帮助她们,自己出去叫人,可惜奴婢实在是……”
“胡闹,怎能让她一人呆着?!”
眼见着话题越来越偏,姚嫔生怕皇上又将注意力移到了蕙妃身上,连忙装作虚弱的模样,咳嗽了好一番,这才又让皇上回了神。
姚嫔从安妃的马开始发狂开始说起,说到她们不顾危险深入围场的时候,她敏锐的感受到了皇上又搂紧了一些,姚嫔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不显,仍旧说了下去。
当然,她这一番话和真实的情况自然有差别,而且差别还十分大。
姚嫔悄无声息的美化了她和浮香的形象,而后自在说出蓦然出现那一只熊的时候,目光便又暗淡下来。
她说着说着,整个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像是又见到了之前的一幕,那是她们几个人都害怕极了,但那只熊天生蛮力,竟是将安妃狠狠的咬住了!她和浮香两个人看得心惊,救也救不了,只能、只能看着安妃被活生生咬死。
说到这里,安妃终于是止不住自己,哭出声来,她道:“皇上,臣妾当真没用。”
她之前都是小声的呜咽着,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皇上匆忙无比,身后还跟着一堆大臣,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也不可能将他们赶出去,自然是要有所交代。
听见安妃死于熊嘴里这一消息,皇上没反应过来,大臣们也没反应过来。
可是反应过来了,也不能说出责怪的话。
皇上叹了口气:“你能回来就好。”
清仑更自责了,她不仅是怕影响皇后的地位,还觉得自己无辜惘送了一个妃子的命,着实是、着实是让人……
她眸中尽是痛苦之色,她闭上了眼,不愿再看姚嫔此番的模样。
可就在皇上说出‘回行宫’的时候,就当姚嫔在皇上眼眸中看见了怜悯和不忍的时候,就在姚嫔以为她编造的谎言已经说服了众人,她一定会被皇上好好补偿的时候……
忽的有一道声音传来,清仑一直担忧的同伴努力拖着安妃走进来,她怒气冲冲的道:“你们装什么好人?!臣女看见了,分明是你们讲安妃娘娘推出去的!”
“还不动,是要朕亲自动手?!”
皇上这饱含怒意的一句话,成功让太监回过神来,他连忙跑去安排,一边动作着一边忍不住想扇自己几巴掌。
他怎么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分神?!
所幸、所幸皇上被姚嫔那一档子事困扰……
那般的丑闻,被光天化日的揭露在了众人面前,皇上能做的,也只能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毕竟季姗姗,还是丞相府的千金。
——
浮香整个人十分狼狈,在大殿内见到对她们怒目而视的季姗姗后,她的这点不对便升到了最大值。
她只得将那些过错通通揽到了自己身上,但她们会编,季姗姗也会,再加上她带回来了重伤的安妃,因此她的话显得更加有理有据。
皇上几乎是猛地推开他还抱着的姚嫔,在众人的注视下更愤怒了,他觉得颜面无光,不料还未等他开口,一边的清仑便愤怒的开口道。
“你竟然这般歹毒,还配做父皇的妃子吗?原先不过也是罪人,是父皇可怜你疼爱你,这才叫你成了如今的贵妃!可你呢?你却欺骗我们!”
接下来的事情便在浮香的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
她知道自己会死,可能会死得十分凄惨,但却没想到自己会经受鞭挞之刑后,会被绑住四肢仍在围场深处,作为熊来的诱因。
纵使、纵使经历了这么多,她的心依然发颤,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慌,为自己没能完成姚嫔给她的任务而恐慌,为她们大业的失误而恐慌。
但偏偏这时又有太监说道:“呸,真烦人,这熊怎么还不来?!”
浮香稍稍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惊慌。
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是等待死亡。
“如何了?”皇上的声音传来,浮香勉强睁开眼,便看见随他一同前来的大臣,还有姚嫔。
自然不能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也让姚嫔和她一起这般死,但叫姚嫔目睹她的死亡,让皇上稳定大臣们的心思,不会出差错,最后再给姚嫔一个体面的死法。
或许是一杯毒酒,或许是一根白绫。
浮香心疼,但却无能为力。
她看着阿姚嫔惊恐的眼睛,听见皇上冷声吩咐了一句:“既然不出来,证明血腥味不够浓,还等着做什么,要朕教你们怎么做吗?”
那些人自然是应着是,浮香感受到身体传来的疼痛,感受到从里面喷涌出来的鲜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她看着姚嫔,有些歉意,视线一移,却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赐给‘浮香’这名字给她的,她眼下名义上的主子。
她看着萧芷月眸中一片清明,没用惊恐、不信、疑惑和不解。
只一眼,浮香便明白了,她这个主子不是寻常人,竟是看穿了她,浮香想,她或许也知道她是姚嫔的人……
这般想着,浮香看着那人像是知晓她的心思一样,目光朝狼狈不堪的姚嫔瞥去,而后微微扬起了嘴角。
她噬着蚀骨的冷笑,对她做着口型:别担心,她会被我照顾得很好。
果然知道!
浮香完全不知萧芷月竟是藏拙了,拥有她无法看清的实力,她眼下整个人都恐慌至极,看着姚嫔,又看着萧芷月,眸中透露着一丝哀求。
紧接着,她便听见自己身后传来怒吼声,带着似乎足以毁天灭地的气势。
在身体被撕碎的那一瞬间,浮香似乎看见了那人眸中浮现的伤感之色。
对不起,浮香这般想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
萧芷月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多可笑啊,这本来是她们给她准备的大礼。她这般想着,看着浮香陷入绝境却仍不忘护主,在她表露出要对姚嫔动手时眸中闪过的哀求,直直刺痛了她的心。
萧芷月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她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浮香被熊所吞噬,而熊又被皇上下令击杀射死,虽然过程艰难了些,但好歹结局是好的。
而后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皇上有些心疼的问:“怎么不好好呆在行宫?这里这么远,你何必跟来。”
萧芷月对上他的目光,在他诧异的神色中伸手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了自己划过脸颊的泪水。
她……哭了?
为一个浮香?
为一个接近她、利用她、最后还想伤害她的婢女哭了?
这怎么可能!
可即使她不愿意承认,她略眨了眨眼,泪水便止不住的往下流。
萧芷月叹了口气,将头埋在了皇上的身上。
系统也显然没料到这一幕,它安慰道:【宿主,别伤心了,不值得。】
“我知道。”萧芷月眸中尽是哀伤,她甚至还有心情笑了笑:“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偏生要我进入后宫,登上无数女子都羡慕的位置了。”
【为什么?】系统略微觉得有些不妙。
“我未入宫前是独自一人,入宫之后,纵然后宫风险重重,我还是觉得,自己身边有两个贴心的人,已经很满足了。”
“然后一人身死、一人原本就是为了利用我。”
“我如今也算是孤家寡人了,与皇上倒是同一类人,除了我,谁还比我有资格登上后位呢?”
皇上爱江山大过于爱她。
而她……却是一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
系统连忙道:【不,不是这样的……】
萧芷月却不再理它了,纵使它绞尽脑汁的安慰,纵然它巧舌如簧,但在萧芷月心中,还是抵不过浮香最后哀求的模样。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姚嫔注定是要死亡的,她纵然有系统,却也不愿意救她。
人世间是有那种情感的,她一直渴望得到,可有一直失去着。
萧芷月想,约莫是老天爷看出来了她身份卑贱,纵然入了后宫,也是配不上这份荣耀的吧。
皇上在她耳畔道:“朕让人去查了,安妃的马是被人下了药才发狂的,而你骑的那匹马,本也应该会发狂……”
皇上说着,心里便是一团怒火,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种事,叫她如何能不气?姚嫔和浮香勾结,竟然妄想除掉两位妃嫔,当真是狼子野心!
萧芷月听他一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大概是安妃醒了过来,吩咐了那马厩的小厮,和他串了供,而后再消了她出手的痕迹,可不是么,摆在皇上面前的真相,便是姚嫔和浮香的‘勃勃野心’。
真是难为安妃在重伤却还不忘吩咐这回事了。萧芷月垂下眸,推开皇上,朝他行了一礼:“是臣妾教养之过,竟然自己的婢女闯下了滔天祸事,请皇上责罚!”
皇上自然查了,自然也是查了浮香和姚嫔的关系,他知晓真相,对萧芷月便更是心疼:“不干你的事,都是姚嫔的过错,待回宫后,朕便派几个聪明伶俐的丫鬟来伺候你,你不必为了这种贱婢怄自己,一切要以你的身子为重。”
萧芷月似是听懂了,她神色悲伤,紧紧的搂住了皇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水上唯一一块浮木。
她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