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喻言醒来的时候,陈炽已经不在了。

他去哪儿了?

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半。于是她又倒回到柔软的枕头上,用手臂遮着眼睛,晕乎了一会儿,脑子逐渐清醒。

她应该知道陈炽去哪儿了,陈炽有晨跑的习惯,春夏秋冬毫无例外。

但这也太早了。

林喻言又窝了半个小时才起床,她开学以来也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现在也没睡饱,不太清醒,下楼走到一半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觉得累了。

客厅的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

门外的阳光斜斜地射进屋中,客厅早就打扫干净,不受阳光关照的地方愈昏暗,那片光就有多亮。

林喻言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陈炽站在光中,他刚跑完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额前的发随意地拢上去,他露出白净的额头,光打在脸上,朝气蓬勃的像十八岁的少年人。

看到林喻言,他露齿一笑:“女朋友,你醒啦。”

林喻言适应了光线,将眼睛稍稍睁大些,抬脚下楼,还是副睡意朦胧的样子:“嗯。”

陈炽将阳光关在外面,又将落地窗的窗帘拉开,这下整个客厅都暴露光线里,无处可躲。他晃了晃手中的纸袋:“早上也不能吃太甜的,给你买了草莓牛奶和面包。”

他走过来,见她一脸睡意,觉得可爱极了,伸手想捏她的脸。

林喻言面无表情地拍掉他的手。

陈炽委屈。

只不过睡了一觉,他那个乖乖的女朋友就不见了。

生气!委屈!

林喻言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了,她琢磨了一会儿,扬起小脸,不情不愿:“只准捏两下。”

陈炽被她可爱到了,按耐着心里的悸动,伸手。

捏了一下。

又捏了一下。

他赞叹:“好软。”

林喻言不咸不淡地瞪了他一眼,伸手:“草莓牛奶。”

陈炽递过去,草莓牛奶甜而不腻,但配餐却是干巴巴的吐司,她有点不悦,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将东西放下拐到楼下的洗手间洗漱。

陈炽上楼洗了个澡,下来时林喻言正坐在餐桌旁看手机,早餐没动。

“没胃口吗?”陈炽坐到她对面。

林喻言抬起眼,将手机推到一边:“不是,在等你。”她将早餐分成两份,说:“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陈炽说:“特别好。”

林喻言点点头:“什么时候区域赛?你报了几个赛区?”

“一个。”陈炽喝口草莓牛奶,有点孩子气地舔了舔唇:“11月2号在S市,你要陪我去吗?”

林喻言说:“走不开。”

陈炽没有意外,他点点头,又听林喻言说:“我跟七七说了,让他今天晚上来陪你。”

陈炽问:“为什么?”

林喻言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没人陪睡不着吗?”

陈炽被噎了一下。

那他也不需要别人来陪!

陈炽三下两下解决了一片吐司:“七七没空吧?”

“嗯?”林喻言说:“他还没回我。”

陈炽点了点头,一手拿着牛奶一手随意在手机上点着。没一会儿,林喻言的手机亮起,是阮归期回了她的消息。

林喻言眉头微皱:“他没空,说忙着……谈恋爱?”

陈炽闷着头笑。

他让阮归期随便编个理由不准来,没想到他那么扯。笑完后,他抬起头,可怜巴巴:“那怎么办?”

“孟冬呢?”

“他打呼噜声太大了,我不跟他睡一起。”

林喻言想了会儿,说:“那我晚上有空就来,电话联系。”

陈炽得了便宜,装乖巧:“好。”

从那天开始,林喻言便用白天的时间准备考试,晚上则去陈炽那里处理工作上的事情,还是两点一线,只是路程远了些。

陈炽有时候回来得早,会提前去自修室接她,在路上绕去超市买点菜,跟谢嘉学了几道菜,竟也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更多的时候,陈炽会忙到深夜才回来,那时候林喻言已经睡了,贴心地给他留了盏灯。他洗完澡赤着脚走在地毯上,蹲在床边看她的睡颜。

恬静,美好,动人。

是他的专属。

陈炽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她长长地、安然垂下来的睫毛,林喻言睡得不沉,被他碰了碰,迷迷糊糊地有点生气,眉头皱起来像是要醒。他连忙轻轻拍了拍她,低声哄她。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又睡了过去。

陈炽松了口气。

他觉得她睡觉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够,于是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好想记住她的样子,可一闭上眼睛却是一片空白,她的唇是红润诱人的,她的鼻是小巧可爱的,她的眉眼是清秀动人的,他都记得,却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那些不好的回忆在这沉寂的夜晚,像打开了尘封已久落了灰尘的盒子,呛得人心口疼了又疼,连眼睛都模糊了。

记得很小的时候,他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见陈念先的朋友,挨个介绍,他咬着唇记下每一个的名字,每个人的样子,可是太多了,他根本记不过来。

他当时那么小,本就是好忘的年纪,但陈念先却苛刻,有次聚会见了之前见过的某个世家的家长,陈念先让他去打招呼,可他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最后被陈念先被拽到一边狠狠地训斥了一遍,回到家便被关了禁闭。

后来他学聪明了,他去记声音,他偷偷地用录音笔把他们的声音录下来,躲在房间里一遍遍地听,在下次见面时,挺直小腰板脆生生地问好,哄得客人笑声连连。陈念先高兴了,带他飞了趟欧洲玩了半个月。

从那时候他就知道,陈念先待他,不是待儿子的宠爱,而是一个明码标价的商品,一项可以获得利益的项目,一个可以拿出去炫耀的玩意。

这不是父爱,是束缚是枷锁,是悬在头上随时会掉下来的利剑。

可他不想失去陈念先那份不纯粹的爱,他要当他的乖孩子,这样陈念先才不会去找女人给他再生一个,他小心翼翼地伪装着,成绩优异,性格温和,所有人都喜欢他。

可是,终于,那把剑还是在十五岁那年兜头砸下。

而他准备多时,倒也没有多少意外。

他淡然地接受陈念先的暴怒,冷漠看着陈念先指着他鼻子大骂:“陈炽!你丢不丢人!你是要所有人都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陈氏继承人是个连人脸都认不出来的笨蛋吗?”

他不紧不慢地反驳:“我不是笨蛋。”

“呸!”陈念先一巴掌扇过来,他侧过身堪堪躲过,却没躲掉另一下,巴掌正中他的耳廓,耳鸣声骤响,嗡嗡嗡,与陈念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轮番轰炸:“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这件事给我瞒下去,你还是爸爸的好儿子。”

他摔门而去后,陈炽微笑着群发了一条消息,告知了全世界。

按陈念先的说法是,丢尽了陈家的脸。

后来的日子记忆有些模糊,他被陈念先送出了国,丢在一个并不发达的国家。后来他在谢嘉的帮助下回国,遇见了林喻言。

陈炽缓缓地睁开眼,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听林喻言呼吸的声音,忍不住将她的睡颜看了又看。这样的结果就是第二天眼底乌青醒目,林喻言不乐意了,以为他忙到深夜,放下筷子,说:“今晚八点之前必须回来。”

全然没发现自己一副人家妻子的口吻。

陈炽却笑得小泪痣都看不见了,应下称好:“我一会儿要去学校,一起吗?”

“不了。”林喻言说:“我今天要陪遇安去试镜,他马上来接我。”

陈炽眼里的笑意几乎一瞬间就隐了下去,他低着头,情绪在眼瞳深处翻涌。最后化为了深深地无奈:“好。”

徐遇安是自己开车来的。

林喻言扣上安全带:“经纪人没来就算了,为什么助理也没来?”

徐遇安说:“明姐最近带了个新人,有点小,用人的地方多,助理就先借走了。”

“借多久?”

“半个多月吧。”

“这是借吗?”林喻言有点生气,“她不知道你要去见江起云吗?这么不重视?”

“她以为没戏。”徐遇安耸了耸肩,见林喻言还气着,眉宇间终于多了几分高中时代的少年意气:“这次我要试镜成功,吓死他们。”

林喻言问:“准备的怎么样?”

徐遇安笑得张扬:“九十九分。”

“怎么不是一百?”

“一百分显得太自负了!”他抬高声音,桃花眼里的骄傲要溢出来:“要谦虚一点。”

林喻言知道他的性格,也知道他曾经在演技上下得苦功夫,并没有没怎么担心。果然,试镜的时候,江起云还算满意。

自从《今夜深海吻过月光》结束拍摄后,江起云便紧接着进行后期工作,也是忙得不行,这次是直接在他家里试镜的,他连胡子都没刮,整个人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压抑气场。

徐遇安说完最后一句台词,停滞了半秒,然后鞠了个躬,屏住呼吸等待江起云的评价。

他眼神往旁边瞟,林喻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原本忐忑的心顿时雀跃起来。

“嗯……”江起云开口,他靠在沙发上懒懒地翻着剧本:“表演的很有灵性,也很有潜力,江樾的少年感立刻就出来了。”

欲抑先扬,江起云紧接又指出了点不足,最后点点头:“行,就你了。”

徐遇安一愣,与林喻言迅速对视一眼,有点不敢相信。

这……这么随便?

江起云见两人都怔住了,低哼了一声:“别说我随便啊,在这之前我已经看了你出道以来所有剪辑,也让人调查了你的人品,综合你今天的表现,才定的男一号。”

徐遇安呐呐:“谢谢江老师。”

林喻言也挺开心,她冲徐遇安无声地说:“请客。”

徐遇安同样无声回她:“大餐。”

林喻言眨眨眼,正准备和徐遇安跟江起云告别,江起云却忽然开口:“林喻言,你说我们这部电影,女主角挑谁?”

“嗯?”林喻言又坐了回去:“不是去电影学院挑吗?”

江起云摇了摇头:“我有人选了。”

林喻言问:“谁?”

这次的剧本完全是原创,灵感来自于江起云的梦,梦里的少年江樾生长在极北的小城市,除了七八月温度尚可,其余月份大多都在飘雪。十八岁生日当天,他做了一个决定,要去南方看一看。

他和从小的玩伴周明礼偷开了家里的车,穿过冰封的江面,一路上状况百出,江樾因无照驾驶被交警许念逮个正着,江樾对许念一见钟情,渊源就此开始。

许念的性格是较冷的,与江樾的跳脱形成鲜明的对比,再加上周明礼的呆萌可爱,一路遇到的种种事情,整部电影都充满了荒诞的黑色幽默。

江起云竟然已经有人选了?

林喻言脑海中蹦出几个影后的名字,排除着可能性,又觉得谁都不可能。

江起云说:“叶晚。”

林喻言心底一震,面上却一派淡定:“叶晚是歌手,八岁出道后就接过一部戏,出演一个小格格。打那之后,她就专注唱歌,婚后成立了个人工作室,几乎是半隐退状态。”

江起云点头:“嗯,对。”

林喻言说:“两年才出了一张专辑,开了十三场演唱会。”

江起云意外:“你挺了解嘛。”

林喻言有点无奈:“我觉得叶晚同意出演女主角的可能性为0。”

江起云说:“0.1吧。”

林喻言问:“有区别吗?”

江起云说:“嗯,我们去求她。”

林喻言说:“哈?”

江起云说:“你一三五,我二四六,周日一起去。”

林喻言沉默。

江起云下结论:“这估计也是叶晚接的最后一部戏了,她就是我心目中唯一的许念,非她不可。”

“你觉得呢?”

林喻言被安排地明明白白,她还能说什么,微笑点头嗯:“都听江导的。”

02

从江起云的公寓出来后,徐遇安要带林喻言去吃大餐,林喻言想了想,说:“晚上吧,我想去吃高中门口的小龙虾了,叫上陈炽和七七。”

“中午不吃了?”

“陈炽今天去学校有事,我跟他约了食堂。”林喻言看了看时间,“我坐公交车过去,你回去吧。”

徐遇安欲言又止:“我……”

“还有话说?”林喻言抬脚下了台阶,太阳不大,无精打采的在空中发着温和的光芒,她仰起脸看还没下来的徐遇安:“说谢谢是吗?说吧,我听着。”

徐遇安从台阶上跳下来:“那我不说了。”

林喻言无奈:“你这个人……”

“跟你还客气什么?”徐遇安趁机在她头发上胡**了一把:“你去吧,我先回去了,我等着明姐跪回来。”

林喻言说:“加油,我们大明星!”

“得嘞!”

徐遇安来了个飞吻,挥挥手走了。

林喻言说是跟陈炽约了午饭,其实身为约饭另一方的陈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工作日,公车上人不多,林喻言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给他发消息。

林喻言:事办完了吗?

陈炽:结束啦,你那边呢?

林喻言:好了,正准备去吃饭。

陈炽:跟徐遇安一起吗?

林喻言:不,去第二食堂。一起吗?

陈炽:好啊好啊,我等你!你怎么来的?

林喻言:坐17路。

陈炽:好!

陈炽发消息喜欢发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想象他此刻的笑脸。林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靠在车窗上,翻微信上的消息。

江起云动作迅速,立刻成立了一个“攻下那座冰山”的群,群里有三个人,第二个她不认识,于是说:“江导,不是说我一三五,你二四六,周日一起吗?这第三个人是谁?”

江起云:叶晚。

林喻言:……

——林喻言撤回了一条消息——

晚晚:哈哈哈哈哈哈,撤回晚了,我看到啦!

江起云:是这样的,林编剧,除了线下,我们也可以线上求她。

晚晚:都没差,反正都没用。

江起云:事无绝对。

晚晚:嗯……这件事绝对不行。

江起云:你在影响我们的友情。

晚晚:友情的船桨说放就放.gif

林喻言没想到天后叶晚居然这么活泼可爱,表情包库存颇丰,她本来就不擅长聊天,此刻更是眼花缭乱地插不上话,于是闷头保存表情包。

叶晚cue她:刚刚的林编剧呢?

林喻言:喵.jpg

晚晚:好可爱呀。

林喻言暗暗想,不及你半分可爱。

这么想着,她给陈炽也发了个表情包,是叶晚刚刚发来的友情的船桨说放就放。

陈炽:?

陈炽:哪里偷来的表情包?你又背着我跟谁聊天啦!

这重点不太对吧?林喻言丢了个白眼过去:背着你跟别人聊天多累,你那么重。

陈炽:笑容逐渐消失.jpg

林喻言:哈哈哈哈。

陈炽:回你一个表情包。

林喻言:什么?

陈炽:爱情的车轮说来就来.gif

林喻言看到消息时,公交车稳稳地停在了F大南门站台,她拿起包下了车,准备去回陈炽的消息,却不小心撞到了人。

“不好意思。”

“没关系。”被撞的人脾气很好,声音也有点耳熟。

林喻言抬起头,看到陈炽站在她的面前对她笑,笑容像加了层柔光的滤镜,在这个略有些阴沉的天里显得格外明亮。

陈炽弯下腰,手指碰了碰她的发夹,低声说:“今天的女朋友也有很乖哦。”

莫名地,林喻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后退了退:“你怎么来了?”

“一个人在食堂闻着饭香等人太惨了,所以我就过来了。”

“不怕等不到我?”

陈炽理所当然:“我都等到了,不要做这种假设了!走,去吃饭。”

陈炽唯恐林喻言吃不饱,点了一大桌菜。林喻言边吃边问他晚上有没有空,约了七七和徐遇安一起去阳明高中吃小龙虾。

陈炽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暗自蹙眉:“不是说不带徐遇安吗?”

“嗯?”林喻言吃着饭,声音含糊:“哦,他不是试镜成功了吗?他请客,怎么能不带他?”

陈炽闷闷不乐地戳了戳饭,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林喻言失笑:“你和遇安怎么回事儿啊?高中的时候虽然总抬杠,但不还是一起跟外校的打过架吗?我以为打过架就是兄弟了。”

陈炽固执地小声嘀咕:“你说了不带他的。”

林喻言愣了愣,说:“你实在不想跟他一起吃,那就别去了。”

“我要去。”陈炽放下筷子。

林喻言问:“确定?”

陈炽说:“当然了!”

林喻言打量着他:“不闹脾气?”

陈炽不服:“我是这么任性的人吗?”

林喻言沉吟:“是。”

陈炽默了默。

生气了。

林喻言哑然失笑,给他夹了块糖醋排骨:“乖。”

林喻言下午找研究生导师有事,从食堂出来就跟陈炽分开了,校区不在一块,她奔波了一下午,差点没把吃饭的事忘了。

陈炽打来电话,说来接她,她没精打采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七七呢?”

陈炽说:“徐遇安去接了。”

也是巧了,车子刚在阳明高中门口停好,徐遇安他们也到了。阮归期跑过来敲车窗:“好巧啊,在这遇到你。”

林喻言说:“还以为你不来了,不是在忙着谈恋爱吗?”

“呃……”在陈炽无言的威胁下,阮归期说:“再恋爱也不能耽误吃饭嘛,快下车。”

已经过了吃龙虾的季节,又是高中生还没下晚自习的时候,店里人并不多,碍于徐遇安现在的身份,几个人没在外面吃,要了个包厢。

徐遇安带了只澳洲龙虾,多加了点钱让厨师做,又要了一箱啤酒,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陈炽:“陈炽,我听说你在筹备游戏工作室,要接触不少人,你现在不会还三杯倒吧?”

陈炽笑了,阳光明媚得不像话:“现在能喝两瓶。”

徐遇安说:“我看着你喝。”

“得带上我,我现在酒量比你们强多了!”阮归期敲着筷子,划走了一箱啤酒中的几瓶,问:“言言,你要不要喝?”

林喻言其实不太爱喝酒,倒不是不能喝,而不是喜欢那个味道,但现在都那么开心,她也就应景喝个几杯。

就这几杯,也差点给她喝晕。

“陈炽!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景山高中打架那回?”徐遇安抱着酒瓶跟陈炽回忆高中时代:“你那个狠劲,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嗝!我以前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陈炽喝了一瓶半,他揉了揉太阳穴,还残存着点清明,戴着一次性手套给林喻言剥小龙虾。

林喻言看着他剥龙虾的手,修长白皙,是该弹钢琴的手,是该打篮球的手,是该牵女孩子的手。总之,不该是在这里,被藏在一次性手套里,沾满了油,沾染了烟火。

一块龙虾肉递到嘴边,林喻言张口咬住,舌尖轻触透明的手套,战栗传到指尖,陈炽故作镇定地收回手,微微颤动的手却出卖了他的心情。他摘了手套,略有不耐地喝了口酒,看向徐遇安:“以为什么啊?”

徐遇安愣了一会儿,喃喃:“以为你是个小白脸。”

林喻言听了这话在旁边直笑。陈炽不满,戳了戳她的脸:“女朋友,你笑什么?”

手指却冷不丁被人抓住。

林喻言直直地看着他,不愿意撒手。

陈炽喃喃:“女朋友……”

“你看你看!”徐遇安将酒瓶往桌上一放:“就你会撒娇!明明那么能打,怎么撒起娇来一点包袱也没有?陈炽,我他……”

“我比你还早知道陈炽能打哎。”阮归期打断徐遇安的话,问:“陈炽,你还记得你刚转来那会儿救我的事吗?”

陈炽眉头微皱,不着痕迹地看了林喻言一眼,她有点醉了,小脸红扑扑地,白生生的小手掌还执着地攥着他那根手指。听到阮归期的话,她掀起眼帘:“什么时候救你的?”

阮归期问:“是十一月的事吧?”见陈炽冷着张脸,立刻蔫下来:“我能说吗?”

徐遇安一拍他的背:“问他干什么?给我说!你遇哥给你撑腰!”

阮归期低低地“呸”了一声。

陈炽说:“听遇哥的。”

阮归期来劲了,他卷起袖子,说:“你们都知道吧?浅浅姐姐的老公是警察,得罪的人多,那天我跟浅浅姐正散步,就被人拦着了,浅浅姐能打,但对方人太多了。然后我就看见陈炽了。”

阮归期当时被人打趴下来,看见陈炽就大喊,想着让他报个警也好。

喊了一遍,陈炽听见了,他回过头,看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阮归期目瞪口呆,像是头一天认识陈炽,平时见陈炽在林喻言面前像个小天使,倒是忘了他私下里却是冷漠阴沉的。

还两幅面孔!等他活着回去就向林喻言告状!

接着他又没出息地喊了第二遍,明显带着哭腔,他看见陈炽的背脊僵硬了一下,像是有戏,喊声又大了几分。

“小子,不想一起挨打就滚蛋!”头顶有恶狠狠地威胁声,是对着陈炽的。

陈炽回身,面无表情:“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阮归期:哦豁,这中二的台词。

但很快,陈炽走过来了。

他身材颀长,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将袖口卷起,露出一小截瘦削有力的手臂,脸生得白净,短发又黑又软,少年感十足,毫无杀伤力。

“你小子皮痒了是吧?滚回家写作业去!”

有人上前推了陈炽一把。

于是阮归期听到了今晚第一个不属于他的惨叫。

“我的天哪,陈炽那叫一个帅啊!帅得天崩地裂的那种。”阮归期闷了一口酒:“我的少女心全都在那晚了。”

陈炽说:“注意用词。”

徐遇安还愣着,好一会儿才说:“怪不得你对陈炽那么好。”他莫名怒了,推了阮归期一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陈炽转学过来后,他们的三人行就多了个人,徐遇安别扭了好久,但阮归期和林喻言都没说什么,他也只能在心里别扭。当时还觉得阮归期不够哥们,陈炽天天冷着张脸还要贴过去,特别没面子。

阮归期晕乎乎地靠着他的臂膀,小声嘟囔:“陈炽当时不让我说,就没跟你们说。”

“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啊!不拿我当兄弟是不是?”

“嘘!”阮归期冰冷的食指贴在徐遇安的唇上:“言言睡着了。”

徐遇安抬眼。

林喻言半眯着眼:“没。”

虽说没睡着,但也有点迷糊,她歪着头靠在陈炽的肩膀上,陈炽伸手虚环住她的腰,正低声跟她说着话,嗓音温柔,像掺杂了碎糖,哪怕听不到内容也觉得甜。

阮归期不服:大家都吃了麻辣小龙虾,身上都洋溢着一股麻辣香味,凭什么陈炽还能这么甜!

徐遇安一巴掌拍过去,起身结账。

路过陈炽时,听到陈炽低声问了一句:“我带你回家好吗?”

林喻言声音很小地应了一声。

只有一个字,听得不是很清楚。

她肯定说了好。

徐遇安想。

03

几个人都喝了点酒,干脆把车丢在路边。阮归期醉得最厉害,左手揽着徐遇安,右手拽着陈炽,要跟他们回去接着喝。

徐遇安耐着性子:“我送你回家。”

阮归期跳脚:“我不回家!我喝成这样被我妈看见会打死我的!呜呜,你们谁带我回家?”

林喻言看了陈炽一眼。

陈炽抿抿唇:“去我那里。”

徐遇安提议:“我们去坐公交车吧。”

陈炽问:“你能坐?”

徐遇安说:“我这样全副武装也没人认得出来,如果认得出来说明是真爱粉,签个名就好了。”

陈炽点点头,问林喻言:“坐公交车回去好吗?”

林喻言反应比平时慢半拍,愣了一会儿,抿了抿含着水光的唇:“好。”

陈炽的唇动了动。

怎么办,他想亲她。

没等陈炽付诸行动,公交车就缓缓到站,放了学的高中生嬉笑着上了车,公交卡在刷卡机上一个个跳过,就连机械地那句“学生卡”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活力。

车上没有空位,陈炽拉着林喻言的手腕往后面走,走到后门处,自然地将林喻言圈到安全的小天地里。

林喻言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地,忽然一笑:“好像我们是十八岁,才下晚自习。”

他们以前上高中的时候,由于家里离得近,没有坐公交车的机会。所以全班偶尔会挑个周末去坐公交车,专挑往郊外去的2路。

二十几个少年人在空旷的车厢里打打闹闹,跟着车子穿过麦田,越过车窗朝无边的旷野大叫,直到公车司机按喇叭让他们注意安全。

2路的底站是海边,太阳炙烤着柏油公路,他们光着脚拎着鞋,让皮肤去感受温度,最后被烫得脚板疼再去穿鞋,结果发现鞋子被贪玩的同伴扔得远远的,只好嬉笑怒骂着迎着海风,奔跑去沙滩。

回来的时候车子里就比较挤了,一个班要分好几趟走,他们班女生就五六个,两三个男生结伴送女生回家。车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三个少年默契地把林喻言圈起来,沁着汗的脸笑容却是明亮的。

那是纯粹的少年时代,永远向上,永远朝气蓬勃,永远不认输。

也永远让人怀念。

林喻言等了半天没等到陈炽的回应,拉了拉他衣角:“怎么不说话?”

陈炽一愣,眼里盛满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不一样了。”

林喻言说:“嗯?”

陈炽拉过她的手,十指交缠攥得很紧:“现在我可以光明正大拉你的手了。”

林喻言恍惚了一下。

她有种错觉,仿佛她和陈炽真的在谈恋爱。

等回了别墅后,这种错觉更严重了。陈炽直接带她去了二楼卧室,将她推进浴室,让她洗澡。

林喻言懵了:“我洗澡你在这干什么?”

陈炽斜倚着门框:“你今天喝了点酒,先洗把脸清醒一下。”

林喻言用手撑着洗手台,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水龙头,水流声潺潺,穿过她葱白细长的手指,她弯腰鞠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片刻后,她直起腰,镜子里的陈炽正望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陈炽问:“好点了吗?”

林喻言点点头。

“嗯,那我去看看阮归期了。你知道的,”陈炽的手放在门把手处,临走了还不忘说徐遇安的坏话,“徐遇安一点也不会照顾人!”

门轻快地关上,磨砂玻璃门上映出陈炽的身影,模模糊糊,他在门口伫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林喻言又缓慢地弯下腰,水珠不断地从她的脸上滴落,她觉得酒精害人不浅,让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数字。

半晌,她仰起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唇微微张了张:“两秒。”

陈炽在门口停了两秒。

两秒够干什么?

嗯,够她多看他许多眼。

徐遇安显然比陈炽编排的要能干些,陈炽下楼的时候,浴室里已经响起了哗哗水声,阮归期边洗澡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徐遇安则坐在**边抽烟边玩手机,见陈炽下来,弹了弹烟灰:“来一根?”

陈炽说:“出去。”

于是便被赶出去了。外面天气不好,黑压压的云遮着天空,不给月亮的光留一丝缝隙,正在酝酿一场初秋的雨,连空气都变得冰凉起来。院里照明的小路灯在灯罩里闪着微弱的光,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陈炽出去后也没客气,接了徐遇安的烟,叼在嘴巴里,却没点燃。

徐遇安抽了一口,吐了一小口烟圈:“你装纯良少年上瘾了吧,高三的时候也不知道谁抽那么凶。”

陈炽看了他一眼:“徐遇安,我一看见言言对你笑,我就很想打死你。”

他咬着烟,吐字不甚清晰,杀意凛然。

徐遇安不以为意地挥了挥眼前的烟雾:“可惜你不能打。”

陈炽唇角勾了勾:“可我能封杀你。”

“你知道吧?”陈炽靠着墙,“我和江起云还算熟。”

“陈炽!”徐遇安将烟一甩,瞪着陈炽。

陈炽坦然接受他的怒视,他把烟夹在手中,理了理衣袖:“不过你放心,我才不会让你过得那么惨,好博得言言的一丝关注。”

说到最后,他嘴角似有狡黠的笑意一闪而过。

徐遇安重新点燃一颗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幼稚?”

陈炽说:“嗯。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幼稚成熟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外在评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他低着头看着阴影处手中的烟,“就像我现在,根本不需要这个玩意儿。”

他正想把烟收起来,身后微风拂过,脚步声也近了。

“在干什么?”

两个人同时回头。

林喻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清清爽爽地站在小路灯旁,晕起的光芒只能照亮她的侧脸,有点模糊,像随时会消失。

陈炽快走了两步,拉着她的手腕:“酒醒了?”

林喻言本来就没喝多少,洗了个澡也就醒了。她点了点头,看了看徐遇安,又看了看陈炽,突然捏了捏陈炽拉着她手腕的手,笑了笑,说:“你没抽烟,是不是?”

陈炽说:“对啊,你在我就心安啦。”

有外人在场,林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暗暗瞪了他一眼,陈炽回以灿烂的笑容,完全不在意。

徐遇安被秀了一脸,又开始心梗了,试图挑拨:“言言,我要爆料!”

陈炽斜了他一眼。

徐遇安拿着烟的手一抖,坚强依旧:“你还记得不,高三下学期,年纪主任在男厕所逮了一大堆抽烟的,其实那天陈炽也在!”

林喻言看向陈炽。

陈炽面色不动:“嗯,我腿长,跑得快。”

林喻言忍着笑,靠在树上,问:“抽烟是什么滋味?”她伸手向徐遇安讨烟:“给我一根让我尝尝。”

陈炽忙说:“我的没抽。”

徐遇安嫌弃:“你都咬过了!脏不脏!”

陈炽眨眨眼:“女朋友,你嫌弃我吗?”

林喻言还能说什么?

她努努嘴:“给我。”

陈炽的“间接接吻”计划达成,笑得愈发迷人。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熟练地点燃,递到她的唇边,叮嘱:“只能抽一口。”

林喻言当了十几年的乖学生,从未碰过烟,再学霸也没法无师自通。所以抽了一口就被呛得直咳嗽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陈炽连忙把烟丢到一旁,给她拍着背顺气。

“咳咳咳……”林喻言扶着树干,只觉得一股难以言说的烟草味和还未消退完毕的酒精味在唇齿里上蹿下跳,更显得呛人,咳得脸通红。

陈炽说:“不抽了不抽了,走,回去睡觉。”

林喻言缓过来气,也有点恹恹地,跟徐遇安打了个招呼就和陈炽一起上楼了。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徐遇安慢慢蹲下来,静默地盯着陈炽刚刚随手扔掉的烟上。

烟还燃着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有点像夏日草丛中的萤火虫。

徐遇安正怔忡,一双洗得很干净的运动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抬起头,见是陈炽又下来了,说:“随手扔烟头容易引发火灾,你没学过?”

“我这不是来解决了吗?”

陈炽俯身,长指夹住烟,弹了弹烟灰,毫不在意地将烟放入口中。

徐遇安笑骂:“都是灰,你也不嫌脏?”

陈炽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我喜欢她,其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就只要她。”

所有的所有,对他都没有意义,他只要她。

徐遇安一愣,嗤笑:“她现在都是你的女朋友了。你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吗?”

陈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因用力过大,指尖微微泛白。他一言不发地抽完了整根烟,只剩一个小小的烟头,他用手帕包住,轻声叹:“是啊。”

是啊,她现在是他的女朋友。

可——

陈炽将手帕小心地放入口袋,仰起头望向沉沉黑夜。

可离得偿所愿,却还早得很。

04

林喻言的保研笔试和面试进行的很顺利,基本上已经稳了,学校的事情告一段落时,正好是个周末。她闲不下来,便在二楼的小客厅边吃樱桃边研究剧本。

这天下了雨。

窗外阴风阵阵,树枝在风中摇晃,豆大的雨滴敲打着窗户,顺着玻璃滑下来,拖至长长的一条透明的水线,景色模糊,她靠在沙发旁,灯光隔着暖黄色的灯罩映在书页上,噼里啪啦的雨声有种让人安心的嘈杂。

江起云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的。

他直接进入正题:“我马上来接你。”

樱桃放在唇边顿了一下,林喻言愣了愣:“去哪?”

江起云说:“今天周日。”

林喻言恍然:“啊。”

她想起来了,周日她要跟江起云一起去求叶晚。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江导,你等我一下。”

林喻言用手捂住话筒,站在楼梯口喊:“陈炽。”

陈炽和孟冬正在客厅刷题,两人配合默契,空气安静,客厅的门没关严,风吹进来,纸张被吹得哗哗作响,夹杂着沙沙写字声,她的声音显得很是突兀。

她放低声音,又叫了一遍:“陈炽。”

“来了。”陈炽丢了笔,长腿跨过散在地上的纸,两三个台阶一起上,进入她的视线。

他仰着头问她:“怎么了?”

林喻言突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陈炽再过一周就要去S市参加ACM-ICPC亚洲区域赛,她正好这两天闲,便约了下午一起去看电影。上次就是因为工作原因放了陈炽的鸽子,没能去成挪威看极光,今天如果再放鸽子,她觉得自己都没脸见他了。

陈炽还抬着头巴巴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口:“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这不是在玩陈炽吗?人家好好地在下面训练,自己喊了一声,人跑上来,就得了一句“没什么事,就看看你。”

陈炽再好的脾气也会发火吧?

林喻言准备承受陈炽的怒火,结果眼睛一闭一睁,看到他对她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什么情况?

陈炽说:“那你要再多看两眼吗?”

林喻言说:“不用了,你快去训练吧。”

陈炽说:“好。”

然后转身下楼,隔着三四级台阶一跃而下,惹得孟冬大喊:“陈炽!你踩着我的草稿本啦!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陈炽说:“这位同学有点眼熟。”

孟冬说:“我是你的室友!合伙人!兄弟!呸!我打死你!”

林喻言听了一会儿,摇摇头,心想:陈炽脾气真好啊。

她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江导。”

“林喻言。”话筒里江起云的语气有点奇怪:“你让我等会儿,就是为了秀个恩爱?”

“啊?”

“你刚刚没盖严,我全听到了。”

“呃……”

“咋?这么会谈恋爱,感情戏怎么样了?”

“没想到啊,这么会说情……”

“江导!”林喻言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现在下着雨,我们登门是不是不太好?”

江起云想了一会儿:“你说如果我们在雨里淋一天,叶晚会感动吗?”

林喻言幽幽地说:“不知道。但我们肯定会进医院。”

江起云叹了口气,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跟林喻言说半个小时到便挂了电话。

林喻言想着措辞怎么跟陈炽说,楼上楼下来回了好几趟都没开得了口。就连孟冬都发现她的异样了,头也不抬地写下一大串让人看不懂的C语言,问:“言言,你这欲言又止的,是要找陈炽分手啊?”

陈炽霍然抬头。

林喻言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狠了狠心,说:“陈炽,你过来。”

陈炽坐在电脑前没动,只是越过屏幕看过来:“女朋友,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叫人做。”

林喻言说:“我不饿。”

陈炽又说:“那有事等我做完这题好吗?”

林喻言看了看时间,离江起云过来就剩十分钟了,她有点不耐烦地原地走了两步,说:“你过来,我很快就说完。”

陈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薄薄的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他慢吞吞地走过来,单手插在兜里,微微低着头,整个人阴沉地像外面的天气。

他开口:“你刚刚叫我上去,不是为了看我吧?”

“啊,嗯。”林喻言说:“我有事跟你说。”

陈炽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语气莫名:“说吧。”

“刚刚江导打电话给我,让我跟他一起去叶晚家里,所以下午的电影不能去看了,改天好吗?”

陈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就是这件事吗?”

林喻言奇怪了:“不然呢?”顿了顿,她失笑:“不然你以为我要跟你分手啊?”

她的话像个开关,能将阴雨天迅速替换成晴天,几乎一瞬间,陈炽脸上一片晴空万里,他眼神明亮,拉着她的手重复问:“你要说的不能陪我看电影?”

林喻言说:“嗯,我们改天去,我请你。”

“好。”陈炽迅速回道:“不能反悔。”

林喻言点点头。

陈炽勾起唇角,想回去又突然定住脚步。

林喻言问:“怎么了?”

陈炽说:“江起云真讨厌。”

林喻言:“……”

此刻的江起云正在等红灯,他耐心地看着雨刷划来划去,将车前玻璃上的雨珠抹掉,又落上新的雨滴。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路那头的红色倒计时在雨中闪烁。

36秒。

35秒。

34秒。

他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突然好冷。

江起云跟叶晚曾合作过好几个MV,在叶晚成立个人工作室后,也曾友情给她旗下歌手指导过MV的拍摄,所以两个关系还不错。

叶晚说:“其实说是不错,也就塑料情吧。”

她边说边将托盘放在桌上,把咖啡一一递给雨天来访的客人,林喻言道了声谢谢,小啜了一口,苦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什么塑料情?”江起云没动杯子,他向前坐了坐,手肘放在膝盖上,一副找人谈话的架势,“晚晚,还记得当时长白山脚下……”

“停!”叶晚伸出手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你今天打扮这么好看,想使美男计啊?”

不同于以往的随意,江起云今天收拾得利落,胡子剃干净,露出好看帅气的眉眼,一身正装,黑色的西服打了条藏青色的领带,不像是来做客的,像是去参加颁奖典礼的。

江起云点头。

叶晚指了指旁边桌上的照片:“我老公。”

叶晚的老公不是圈内人,据说是叶晚主动追的,照片的里的男人身形挺拔,单手搂着叶晚的腰,背景似乎是在某所校园,显得他戴的那副金丝边眼镜多了几分禁欲,他稍稍侧脸,眼睛看着叶晚,表情虽是淡漠的,却不显得冰冷。

这颜值绝对不输于任何圈内的男星。

叶晚这一指,意图很明显,美男计没用。

江起云也不气馁,继续说:“那我就罗列几条你必须要演这部电影的理由吧。”

“你说。”叶晚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盒冰糖,推给林喻言,见她诧异,冲她眨了眨眼,又坐了回去:“我听着呢。”

江起云说:“第一,你们工作室现在正在捧的陆远,我可以让他当男二号。”

叶晚说:“我们不缺资源。”

江起云说:“第二,这部电影,我保证能进各大电影节获奖的同时,也可以横扫国内票房。”

叶晚说:“你有这个实力,但谁也说不准。”

江起云说:“第三,我可以在这部电影的片头加上叶晚工作室,而你不需要出任何钱。”

叶晚说:“唔,那多不好。”

江起云说:“第四……”

叶晚说:“第四?”

江起云说:“第四,求你了。”

叶晚和林喻言对视一眼,高冷导演的人设崩塌,没眼看。

叶晚:“哈哈哈哈哈哈!”

“叶小姐。”江起云喝了口咖啡:“你笑得太猖狂了。”

叶晚连忙止住笑,没一会儿又笑出了声。江起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摆摆手:“我不笑了不笑了,先不说这个,你们还没吃饭吧,一起吃个饭。”

叶晚起身去了厨房,交代家里的阿姨做饭。

江起云扯了扯领带,对林喻言比了个耶的手势。林喻言眼前一亮,低声问:“成了?”

江起云的脸色古怪起来:“这不是耶,是同意的概率上升到百分之二。”

林喻言轻叹口气:“我来了也没帮上忙。”

“谁说的?”江起云说:“你来了可以陪我一起丢人,我可不想自己丢人。”

林喻言无言。

想打人。

叶晚留他们吃了一顿午饭,在就餐时,他们并未聊关于电影的事,反而说了几个圈内无关痛痒的八卦。

“听说李氏的继承人放出去话,要封杀陆远?”江起云问,娱乐圈太多消息,真真假假,捕风弄影,谁也不知道真相。

叶晚“嗯”了一声:“那个人多猖狂,直接到我办公室,砸钱要包陆远。”她低哼:“我工作室旗下艺人,不用做任何他们不想做的事情,只要敬业,那些腌臜事一点也不用接触,这是我的底线。”

她抬头:“你呢?江导,明知道有人封杀他,还让他出演男二号?”

江起云冷笑:“那些富二代算个什么,跟谁不是一样。”

林喻言安静地吃饭,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陈炽。在那么多富二代中,有像李氏继承人那样猖狂纨绔的,有像江起云这样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当然也有陈炽这样……与家族决裂,独自承担的。

她是怎么了?

想到这些,心口竟有点疼。

05

别墅里。

林喻言临走前把门带上,将雨声隔绝在外面,只能从不断被雨水模糊的落地窗上看到,雨一直在下,雨没有停。

陈炽和孟冬偶尔小声交谈,交换着解题思路和方法,犹如两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终于,在解完最后一道题提交程序后,孟冬直接瘫倒在一地的草稿纸上,姿势呈大字型,仰躺着看着天花板:“陈炽,牛还是你牛,这理论上不可做的题,你是怎么AC的?”

陈炽踢了踢他:“挡路了。”

孟冬说:“你自己绕路!不然就踹死我!”

于是陈炽真的思考了一下踹死他的后果,孟冬吓了一跳,连忙顺时针转了一圈,给他让了条路。

陈炽轻呵一声,走到吧台给自己接了杯水,刚喝了一口,客厅的门就被敲响了。

孟冬喊:“进来!”

门被轻轻打开,雨水的凉气带进屋中,谢嘉侧身进来,他的皮鞋上落了点雨,比平时略显凌乱,身上干净从容的气质却丝毫未改。

孟冬翻了个身,托着下巴看谢嘉:“谢管家长得真好看啊!”

谢嘉笑了笑:“孟少爷。”

孟冬吊儿郎当地转着笔,“陈炽,你的小管家来啦!”

不用他说,陈炽也看到了。谢嘉小心地绕过纸张,踩在空地上走到陈炽旁边,等他把水喝完了,才低声说:“少爷,陈总在外面等您。”

陈炽问:“多久了?”

谢嘉说:“十六分钟。”他看了看腕表,改口:“十七分钟了。”

陈炽无言地点了点头:“走吧。”

“去见你爹啊?”孟冬怎么躺都不舒服,干脆盘腿坐起来,“不会打起来吧?谢管家你可要看好陈炽,打爸爸是不对的!”

陈炽接过谢嘉递来的外套穿上,冷笑:“如果他也能称之为爸爸的话。”

他打开门,越过玄关。

谢嘉向孟冬微微点头,示意先走了,孟冬愣愣地也点点头,听着雨点敲打树叶,跌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很快,门被谢嘉贴心地带上。

门外,大雨瓢泼。

与孟冬想得出入不大,虽然没有到打起来的程度,但气氛绝对不算平和就是了。陈炽和陈念先并排坐在后座,与前座之间的隔音板上升,造成了一个私密的空间。

陈炽讨厌这种私密,于是开了一半车窗,风呼呼地吹进来,隔着雨帘能看到撑着伞站在雨中的谢嘉。

站得真直。

陈炽百无聊赖地想着。

“想什么呢?”陈念先先开的口,他伸手想摸摸陈炽的头,却被条件反射地躲开。他讪讪笑着:“现在还在用我的钱,都不给我个好脸色看看?”

陈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丢到台上:“这里面是我十八岁后花的你所有的钱,我以后也不会花你一分钱。”

陈念先把卡拿过来放在手里摩挲着:“你拿什么赚钱?”

陈炽一言不发。

“给人写编程?奖学金?开游戏工作室做游戏?”陈念先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掩盖不住的讥讽:“你以为你的工作室还开得起来?”

“被拒绝了多少家了?孟家的小少爷告诉你没有,他家里冻结了他的卡,等他什么时候不跟你一起开工作室什么时候还给他。”

“是你跟那些人打得招呼?”陈炽终于看向陈念先,目光阴沉。

陈念先也不否认,他耐心地说教:“在生意场上,你要学会隐藏自己的弱点,你连人的脸都记不住这件事,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呢?谁还会信任你呢?”

陈炽冷笑:“这不是隐藏弱点,这叫欺骗合作方。”

“你这样是给你的对手机会!”

“如果我真的不行,给对手机会,反而会取得更好的产品。”

“陈炽,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干脆我给你点钱你去做慈善好了。”

“我是不是你儿子,你自己不清楚吗?”

陈念先将银行卡举起,两指并拢用力,硬质的卡瞬间被折断,一声脆响犹如平地惊雷。陈炽瞳孔微缩,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陈念先。

陈念先用手帕擦了擦手:“回来吧。”

陈炽不为所动。

“回来,整个陈氏都是你的。”

“你死了,陈氏也可以是我的。”

“你非要这么伤爸爸的心吗?”陈念先叹气:“爸爸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陈炽挑眉:“哦?另一个没找到?”

陈念先的脸色一僵。

陈炽拿回了主动权,他往后靠在车窗上,雨打在他的发上,像蒙了一层雾。他笑了笑:“或者说是找到了,人家却不愿意回来?”

陈念先放低了声音:“你这个孩子太不乖了,竟然派人调查自己父亲的行踪。”

陈炽:“陈寂,乒乓球现役队员,世界冠军,全国冠军。陈念先,我这位大哥比我要优秀,更适合当继承人,可人家好像并不在乎。”

陈念先恼羞成怒:“陈炽!”

陈炽勾了勾唇角:“你年轻时到处留情,陈寂是个意外,一个可能会让你当不了继承人的意外,于是你毫不留情地把他妈妈抛弃。”他直直地看着陈念先:“难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拿整个陈氏当奖励,勾勾手就过来了吗?”

“我那位大哥没有,我也不会。你不如想想,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再去生一个?啊,好像来不及了,现在陈氏集团大权旁落,你需要一个乖乖地能帮你把权利赢回来的人是吗?可惜……”

巴掌如预料般带着风朝陈炽的脸上挥来,陈炽一把抓住陈念先的手腕,他眯起眼睛,目光中像是掺杂着碎冰。

他一字一顿:“陈念先,我十八岁那年就说了,你的巴掌永远都不可能再落到我的身上。”

说完,他松开了陈念先的手。

陈念先惊惧交加地看着他,他早就不是十五六岁时,自己可以把他打到半死的年纪了。他指尖颤抖,按耐出暴怒的情绪。

陈炽却再也不耐与他同处一处,打开车门:“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你还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吗?”陈念先还不愿意放过他:“叫林喻言是吧?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成绩也好,听说是个编剧?上部戏还是跟恒先……”

陈炽的手猛地一顿,随着“砰”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打断了陈念先未竟的话。

他慢慢地回过头,盯着陈念先。

陈念先冷笑:“你连人家的脸都记不住,凭什么喜欢人家?”

“陈念先。”他所有的戾气在一瞬间爆发,像守护宝藏的小兽般,红着眼与自己的父亲对峙,一个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搞我的工作室,随便搞,我无所谓,我还年轻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但是,你如果敢动我女朋友,陈念先,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他打开车门,踏进雨中,走得头也不回。

谢嘉连忙迎过来,将伞挪到他的头顶,雨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声响,顺着弧度滑落下来,形成几条细小的雨帘,在雨声中反而显得静谧。

饶是如此,陈炽还是淋到了雨,他看着陈念先的车灯闪烁,消失在雨幕中,声音微哑:“几点了?”

谢嘉说:“两点半。”顿了顿,他补充:“江少说三点之前会把林小姐送回来。”

陈炽喃喃:“还有半个小时。”

谢嘉说:“少爷洗个热水澡,林小姐就回来了。”

陈炽恍若未闻:“我在这等她。”

“少爷……”

陈炽没有说话。

谢嘉默了默,不再说话。

时间好似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陈炽的低气场让谢嘉连看一眼手表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数着噼里啪啦的雨滴。

后来,他无意中抬起头,看到孟家的小少爷站在落地窗前朝这边挥手,他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

孟冬视力好,手挥得更厉害了。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谢嘉垂下眼帘,怕错过重要的消息,侧了侧身将手机拿出来。谁知道是孟冬发来的,问他怎么还不进来,在门口当门神吗?

谢嘉回:在等林小姐。

孟冬:啊,太痴情了吧。啧啧啧,刚刚没打起来吧?

谢嘉:没。

孟冬又发了一大串表情包过来:反正肯定也不会很和谐咯。

谢嘉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孟冬:哇!谢管家,你这个微笑的表情仿佛在骂人哎!

谢嘉:?

不等孟冬回消息,陈炽忽然动了动。他扫眼过去,一辆白色法拉利拐进了这条路上,车灯四散开来,似乎要把这积压已久的阴沉驱散。

车子很快停下,副驾驶的门打开,林喻言撑开伞下了车:“陈炽?”

雨声太大,她的声音有些模糊,陈炽不确定她是不是喊了自己的名字,也许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全部堵了回去。

他跨过水洼,穿过风雨,来到她的伞下,将她箍进了怀中。

他用得力气太大,林喻言拿着伞的手猛地一抖,倾斜了几分,他半个身子被雨水淋湿。林喻言连忙举好伞,迟疑了一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脖颈处有温热的水珠滴下来,顺着衣领滑过脊背。林喻言身子微僵,拍着他后背的手转为拥抱,语气尽量放软:“好啦,陈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身后又有车灯亮起,按着喇叭,催促着他们不要挡路。陈炽终于放开了她,他的眼睛须臾不离她,眼角的泪痣像染了血般殷红。

她心下一疼,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陈炽?”

陈炽错开她的目光,强迫自己恢复了些许理智,声音沙哑地像是被野火燎过:“冷不冷?”

林喻言摇了摇头。

陈炽一笑,接过她的手中的伞,揽住她的肩膀,说:“回去吧。”

陈炽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生病的陈炽很乖,让睡觉就睡觉,让吃药就吃药,盖着被子乖乖地躺在**,只露出一双被烧得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坐在床边看书的林喻言。

林喻言低声笑,头也不抬:“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陈炽老老实实回答:“你不给我手机玩。”

林喻言说:“你要睡觉。”

陈炽说:“睡五个小时了。”

林喻言时候:“不乖了是不是?”

陈炽小声说:“乖。”

林喻言伸手往他额头上探去,她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难免有点偏差,陈炽便微微抬头去迎她的手。林喻言的顿了顿,她放下书,说:“还有点烫。”

陈炽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动:“我睡觉。”

林喻言欲言又止。

“女朋友……”陈炽悄悄地睁开眼。

“嗯?”

他眼中划过一抹促狭的笑意:“你想问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的!”

林喻言瞪了他一眼。

她是在回来的路上接到谢嘉的电话的。

谢嘉简明扼要,提到陈炽在见陈总,情绪很不稳定,希望她尽快回来。几乎是在一瞬间,她就出了一身的冷汗,她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却也清楚,对于陈炽来说,父亲这个词就是禁忌。

雨天路况不好,车子堵在路上半天才挪动几百米,也许就是那些拖沓的时间,让她见到了一个还算冷静、还保留理智的陈炽。

林喻言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毕竟她从来不擅长处理这类的问题,她甚至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去安慰陈炽,只能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林喻言微抿了唇,才开口:“不说也没关系,休息吧。”

陈炽目光微黯。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被子里悄悄伸出来,在柔软的床单上摊开,五指修长,掌纹清晰。见林喻言看过来,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手给我。”

林喻言慢慢将手放过去。

五指收拢,将她的小手纳入掌心。

陈炽体贴地询问用户体验:“热吗?”

林喻言说:“你在发烧,能不热吗?”

陈炽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唇边的笑意迟迟不愿意褪去:“你有没有听过那首歌?”不等林喻言回答,他小声哼唱起来:“我永远记得,你掌心的热。”

陈炽的声音是很适合唱歌的,有点低哑,却也不失明亮,落在耳朵里,是极让人舒服的音色。

没听到林喻言的回应,陈炽睁开眼睛,湿漉漉地有点迷茫:“女朋友!我生病了,你要哄我。”理直气壮的话说到最后低了下来:“要哄我啊。”

于是林喻言生疏地运用起刚学会不久的哄人技能:“会永远记得。”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你掌心的热。”

她的指尖轻触他的手心,挠了挠,对陈炽一笑。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陈炽觉得胸口又闷又烫,随着她那抹笑容起落升降。终于,他笑着将另一只胳膊横在眼前。

林喻言面子挂不住了,戳戳他:“笑什么笑?”

陈炽笑得肩膀颤抖起来。

他的女朋友到底知不知道,她有多可爱?

陈炽再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有个陌生男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盘腿靠在床头边喝牛奶边玩手机。

应该是孟冬,因为谢嘉不敢这样。

陈炽的心情顿时差了,伸腿一脚踢过去,语气不善:“下去。”

“哇!”孟冬吓得手一抖,牛奶差点撒掉:“是我!孟冬!”

陈炽说:“是孟冬也滚下去。”

孟冬往旁边挪,坐得离陈炽远远的:“我答应言言要在这看着你。”

陈炽眼眸渐深:“她呢?”

孟冬说:“在厨房给你熬粥呢。你的烧退下去了,但得吃点清淡的。”

陈炽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孟冬,眼中的情绪不明。

孟冬被他看得忍不住打了个颤:“我知道我知道。你爹肯定告诉你我爹断我钱的事了是不是?”他喝了口牛奶:“没事啦,哪个纨绔子弟没被断过?你当时不也撑过来了吗?我也行!”

“而且你放心啦,我爹不像你爹那么狠,不到两个月,我卖个惨,他肯定就心软了。”孟冬愣了愣,说:“哦,没有diss你爹的意思。”

“随便diss。”陈炽翻身下床:“我去洗澡,等我出来再看见你在这就打你。”

孟冬大叫:“哼,我马上就走!”

陈炽进了浴室,回身锁门。

他靠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镜中的自己,烧已经完全退下去了,身上的家居服曾被夜间发的一层层的汗浸湿又风干,皱巴巴地几乎罩不住他的身板。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解扣子,一颗又一颗,露出薄薄却结实的腹肌。解至最后,他完全没有了耐心,近乎粗暴地扯掉了剩下的扣子,脱掉上衣。

他转身,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蝴蝶骨处延伸,痕迹越来越淡,消失在腰线处。

这是他十八岁那年,陈念先留给他的。

他一生都将刻骨铭心。

可是暂时,暂时还不能给林喻言看,会吓到她的。

陈炽仰起头,红着眼眶,将哽咽声吞下。

让他再瞒一会儿吧。

一会会儿。

等她承认爱他。

07

自入秋后,雨就没停过,时而瓢泼,时而细小,卯足了劲要把树上所有叶子吹掉,把空气里的热气打散,追赶着整个临溪投奔冬天的怀抱。

临近比赛,陈炽和孟冬的训练反而松懈了下来,却也不得闲地忙于工作室的事情。终于在几天后拿下了一笔投资,于是孟冬便吵闹着要庆祝一下。

他开了一瓶红酒,倒入高脚杯,一口闷完:“谁能想到,我孟少爷也有喝到红酒就热泪盈眶的一天呢?”

林喻言笑:“有那么夸张吗?”

“当然了。”孟冬毫无西餐礼仪,“我和陈炽筹备游戏工作室也有三个月了吧,写字楼都租好了,投资方也找到了,就是谈不下来项目。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不怕陈念先的愿意跟我们洽谈的,而且还是网游山河的版权开发哎!拿下来一年的钱都不愁了!我觉得今天必须一醉方休。”

陈炽说:“最后最好把你送到夜店。”

孟冬狂点头:“好啊好啊。”

谢嘉在旁边小声提醒:“孟少爷,明天您要回家。”

孟冬立刻哀嚎。

“女朋友接电话啦,如果是我打的,在三秒钟接起来。如果是不重要的人,你可以选择不接,不重要的人包括不限于七七徐遇安……”林喻言的手机铃声响得很突兀,刻意压低的声音有点可爱:“你要乖哦。”

孟冬扑哧笑出声:“这……这是陈炽的声音吗?陈炽你好会卖萌哦,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谢管家你怎么不笑哈哈哈哈哈!”

谢嘉:保持微笑.jpg

林喻言脸都黑了,看向罪魁祸首:“偷换我的铃声?”

陈炽面不改色地喝了口红酒,腆着脸求夸奖:“好听吗?”

林喻言说:“打死你信不信?”

陈炽眼神往上瞟。

孟冬突然止住了笑声,他问谢嘉:“谢管家,他们是在秀恩爱的吗?我被秀了一脸吗?”

谢嘉一脸不忍直视:“嗯。”

孟冬说:“你们太过分了!居然这么猝不及防地秀!”

电话是阮归期打来了。林喻言白了陈炽一眼,接起,笑着开口:“怎么有空找我?不忙着谈恋爱了?”

“言言!”阮归期似乎刚刚跑了很久,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缓过来:“言言,你有没有看热搜?你……你联系的上遇安吗?”

林喻言心底一沉:“热搜怎么了?遇安怎么了?”

电话的声音不小,在座的都听的一清二楚,陈炽和孟冬对视一眼,谢嘉已经飞快地拿出手机打开社交平台。

阮归期却完全失了分寸:“我找不到他……言言,我找不到他!”

谢嘉把手机递给陈炽,陈炽扫了一眼,他看向林喻言。

林喻言伸手:“给我。”

陈炽没说话。

林喻言急了:“给我啊。”

陈炽瞳孔微动,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递给林喻言。

某社交平台上,热搜第一位:#徐遇安疑似被包#(沸)第二位:#徐遇安江起云#(新)第三位:#徐遇安丑闻#(沸)

即使心理素质再好,看到这样的消息,林喻言还是眼前一黑。陈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说:“言言,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我来弄,你别急。”

林喻言轻轻推开他,稳住心神,说:“七七,我来给徐遇安打电话。联系不到他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他经纪人的电话,还有公司的。别急。”

阮归期问:“这是真的吗?”

“你说呢?”林喻言终于冷静下来,她轻声而坚定:“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林喻言挂了电话,拨给徐遇安,不出所料地无人接听。她想了想,又拨打宿舍的座机,也是无人接听。

谢嘉说:“公司的电话我打过了,没有人接。”

林喻言闭了闭眼,她抖着手点进第一条热搜,爆料人是知名狗仔,照片拍的模糊,能看出是在某家豪华酒店门口。这条爆料称,近半个月来,徐遇安多次与临溪某富商出入豪华酒店,两人举止亲密。

林喻言认识徐遇安七年,一眼就认出模糊照片里的背影是他。

不会错的。

她抬起头,看向陈炽。

陈炽却不合时宜地难受起来,徐遇安怎么样他完全不在乎,可是他不想看到林喻言为其他男人担惊受怕。

林喻言问:“能黑掉徐遇安的手机吗?”

“啊?”孟冬站起来:“我来试试。”

孟冬跑到客厅,他跪在地毯上,刚把电脑打开,便被陈炽接了过去。

孟冬喃喃:“陈炽。”

陈炽说:“我来。”

他将电脑放在茶几上,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边启动程序边说:“他来住的那晚手机连了这里的wifi,不难侵入。”

不出两分钟,陈炽按下回车键,网页重新刷新,已经是徐遇安手机屏幕的页面了。

他招手:“女朋友,来看。”

林喻言半跪在他身旁,客厅寂静,鼠标轻点的声音清晰。微信界面上的消息已经完全炸了,陈炽一一划过,目光却穿过这些繁杂的声音看着林喻言倒映在屏幕上的脸——焦急的眼神、紧皱的眉,微微颤抖的唇。

“停。”林喻言突然出声。

陈炽的手猛地一顿。

林喻言接过鼠标,手背碰到他的,炽热的不像话。

她点开对话框,是徐遇安和经纪人明姐的,前面几条全是“不要接电话,先在宿舍呆着”“我让你听话你不听,现在被人阴了吧?”“这个新闻都没有送到我手上,而是直接发的,你知道得罪人的下场了吗?”

林喻言往下滑,上次聊天是在上周六晚上,都是语音。

林喻言一个个地点开。

明姐说:“好了吗?”

徐遇安说:“明姐,我身体不太舒服,不想去。”

明姐说:“吃个饭而已,别让王总等。”

徐遇安说:“只是吃个饭?上次打人的……”

明姐说:“当然不会。”

晚上十点多,徐遇安一连给明姐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没有人接听,之后又发了个语音:“明姐……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接戏。接我回去好不好?”

明姐回:“遇安,乖一点,想要什么就要牺牲什么。”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林喻言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耳边仿佛还充斥着徐遇安那条语音,他好像是哭了,有点不清醒,好几个字听不清楚,似乎在反复说着“救救我救救我。”

林喻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好一句,想要什么就要牺牲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手却不可控地抖了起来,自责和懊悔的情绪扑面而来,在喉咙口翻滚,疼得让人受不了,最后变成滚烫的泪水。

她应该可以更早知道的,她应该早就帮他解决的。

非洲回来见他那次,她明明知道他受了伤,明明猜到他遇到的难事绝非是心态不稳这样的事,明明有机会细细地询问他。

可是她都没有,她当时在想什么?她为什么没有追问下去?她竟然还去责怪徐遇安对她疏离了,不肯把心事告诉她。

那她作为一个朋友就称职了吗?

陈炽揽住她的腰,不安地喊她:“言言。”

没人见过这样的林喻言。

她总是站在那里,永远平静,偶尔笑一笑,偶尔佯怒地瞪你,偶尔开个小玩笑。可现在她在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砸下来。

一滴一滴,像砸在他的心口上。

陈炽问:“去找他吗?我带你去。”

不等陈炽去取车,徐遇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的声音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有点疲惫空洞。

他问:“言言,我可以去找你吗?”

林喻言在小区门口接到了徐遇安,他浑身被雨淋湿,苍白的唇发抖,她已经恢复了平静,冷静戒备地看了看四周,一言不发地揽着他往家里走去。

路途不长,雨也下小了,她能感受到他的颤抖。等到了家,她迟疑了一下,问:“那个人打你了吗?给我看看。”

徐遇安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勉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抖着手点上,深深地抽了一口,说:“言言,我累了,想睡觉,我睡哪里?”

他边说边往里面走去,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沉默在阴暗的房间蔓延。徐遇安背脊僵住,他停下脚步,哑声开口:“言言?”

林喻言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衬衫的袖子卷上去,新伤旧伤叠加在一起印在皙白的手臂上。忽地,窗外一道闷雷炸起,徐遇安猛地一颤,他抽回自己的手腕,无所谓地笑了笑,说:“你可别心疼我,我没事的!”

林喻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勾起唇角,笑得像十八岁那样张扬,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动了动,想拍拍她的头,却又蜷缩着收回。

“等我洗个澡吧。”他快步走过客厅:“我就去客房了,洗完澡找你!”

他留下一串飞吻,将自己关了进去。

林喻言沉默地站在黑暗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看到陈炽站在楼梯上看着她。她撇了撇嘴,小小声喊他:“陈炽。”

像小猫儿见到了主人般,可怜的让人心动。

陈炽快步走下来,问:“冷不冷?”

林喻言点了点头。

陈炽露齿一笑:“那我抱一抱你好不好?”

林喻言怔了怔。

不等她同意,陈炽张开双臂将她抱在了怀里,他闭上眼睛,她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凉气,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

林喻言安静地被他抱在怀里,没有说话,也不动作。

终于,他放开了她,扶着她的肩膀微微弯腰,将目光撞进她的瞳孔中,两人离得很近,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他说:“言言,这件事由我来摆平。”

林喻言低喃:“陈炽……”

“但是——”他站直身子:“我要一点点报酬。”

他扬着下巴,略带了点骄傲,又忍不住偷眼去看林喻言,见她还静默地在看着他。他拉下了嘴角,软下嗓音哄她:“女朋友,你别怕,有我。”

陈炽哄人的语气比她软,哄人的话却不高明,明明只是简单的五个字,谁来都可以说,可是奇迹般地,陈炽说出来却有魔力。

林喻言问:“你要什么报酬?”

陈炽的指尖放在她的唇边,带着她的唇角保持微笑的弧度。

他回答:“你的笑容。”

08

陈炽说到做到,当天晚上,社交平台便撤了热搜。徐遇安的粉丝则在积极地联系徐遇安所在的经纪公司,要求立刻给个说法。

而网上的人却都很相信这个爆料,自发的讨论愈演愈烈,理由是徐遇安出道以来确实资源不怎么好,找个金主不意外。

一时间惋惜声遍地。

有人称:徐遇安对人有礼貌,为人低调,业务能力也过硬,如果能沉下心来未必不能接到好戏,可惜啊可惜。

“站着说话不腰疼。”孟冬呸了一声,他被陈炽拉过来跟进话题热度,百无聊赖地翻着微博:“我说真的,就算是徐遇安真的这样做了,也轮不到这些人指手画脚。”

陈炽抿着唇,敷衍他:“嗯。”

“是吧?”孟冬来劲了,他熬夜熬惯了,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市场不就是被这些人搞混的吗?可惜这个可惜那个,那你倒是给他机会啊!哎,陈炽你干嘛呢?”

陈炽:“黑了那位王总的两台电脑。”

孟冬呆了呆。

拜托能别把这么可怕的事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吗?!

孟冬凑过去:“有什么发现?”

陈炽把王总的电脑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加密文件,不是什么高级密码,他轻松破译。文件夹又分了十几个子文件夹,他随意点开了一个。

孟冬大骂:“这是什么鬼东西?变态啊!”

文件夹里的照片视频**至极,不堪入目。

陈炽面不改色地拷了几份视频照片,光标在“徐遇安”这个文件夹上游走了两秒,他手指微动,直接选择了粉碎性删除。

“孟冬,你查那台电脑,每个文件夹都不要放过,避免有备份。”

“好!”

孟冬敲着键盘,嘴巴也不闲着,遣词造句地怒骂王总,以至于快检查完的时候,喉咙干地都冒火了。

手边及时地递来一杯水,他闷头喝了一口,眼前微亮:“谢管家,你回来了?”

陈炽抬眼。

谢嘉走到他身边,说:“顶峰经纪放弃了公关。”

陈炽淡淡开口:“猜到了。”他拿出手机,给江起云发消息:“发吧。”

江起云显然一直在等他:OK。

孟冬问:“你让江导演发什么?”

陈炽抬了抬下巴:“听谢嘉说完。”

“好。”谢嘉说:“为了资源,由经纪人拉皮条,做点这样的生意交易在娱乐圈很普遍。那位王总是点名要的徐遇安。被拒绝后,却不愿罢休,而且此人有暴力倾向,虽然每次都没有成功,但徐遇安还是被打了很多次。王总后来没了耐性,得不到就决定毁掉。”

“他联系狗仔放一些似是而非的照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顶峰经纪不敢得罪王总,所以放弃了徐遇安。”

“如果徐遇安不跟顶峰解约,《向你而奔》有可能是他最后一部电影。”

孟冬说:“那解约啊!”

谢嘉说:“解约金是一千万。”

孟冬骂了句脏话。

“没事,以顶峰的公关水平,不如不公关。”陈炽问:“孟冬,检查完了吗?”

“OK了。”

“嗯,刷新一下你的首页。”

孟冬依言刷新首页,他关注的人不多,也都是不怎么发日常的主,所以江起云三分钟前发的微博还顶在第一条。

@江起云:听说我们《#向你而奔#》江樾@徐遇安资源不好?【附定妆照】

定妆照上的徐遇安一身白衬衫牛仔裤,澄澈的目光看着镜头,青春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孟冬点开评论。

有人打抱不平:“能出演江起云的电影男主角,这资源还不好?还要找金主?顺便夸一句,遇安小哥哥太好看了吧!”

有人尖叫:“这个人长得好像我下一任男朋友!我又可以了!!!”

有人阴谋论:“会不会江起云也是金主之一?”

有人持怀疑态度:“难道是因为要官宣新电影故意的炒作?男艺人拿这个炒作,吃相太难看了吧?”

有人反驳:“电影还没开拍,哪来的宣传期,有病才用这个炒作吧?肯定是有人故意买黑咯?”

相比陈炽和谢嘉的面无表情,孟冬看得津津有味,觉得巴掌往那位王总脸上打得啪啪作响,颇有报仇雪恨的快感。

陈炽说:“再刷新。”

孟冬动作快,按了刷新键,热门转发第一——叶晚:这不是我的江樾吗?大家好,我是许念。(暂时还没定妆照)

孟冬:“嚯——叶晚!”

叶晚在歌坛上已经属于天后级别,开创工作室后,旗下艺人全面发展,她的热度从未下去过,经她一转发,该条微博总转发量在半夜十二点轻轻松松就破了二十万。

“叶晚不是不拍电影吗?你怎么说服她的?从我们知道这件事到先才五个小时,陈炽你是魔鬼吗?”

谢嘉回答道:“少爷在恒先娱乐有百分二十的股份,恒先娱乐则是叶晚工作室的股东之一,叶小姐和江少爷又是朋友,我代替少爷和叶小姐谈了谈,叶小姐权衡利弊,便同意了。”

孟冬被这一系列操作弄得头晕目眩:“这就没事了?”

谢嘉摇了摇头:“只是暂时没事了。网上的热度无论是负面还是正面,都会散的。而这件事根本解决办法只有两个,一,徐遇安离开顶峰经纪,找个更好的东家或者就此退圈。二,那位富商自身难保。”

孟冬猛点头:“那我们用哪个方法?”

谢嘉看向陈炽。

陈炽说:“哪个都不用。”

孟冬懵了:“啊?”

陈炽吐字冰冷:“那是徐遇安自己要做的选择,关我什么事?”

孟冬问:“那……那你这么帮他是为了什么?”

陈炽站起来,往门口走去:“当然是为了让我女朋友安心,保持好心情跟我谈恋爱了。”

孟冬默了默,无言地看向站得笔直的谢嘉:“你们家少爷……”

谢嘉含笑看着他。

他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算了,陈家的人真可怕,这就是真正的豪门吧?

孟家比不起比不起。

林喻言并没有和徐遇安聊多久,只是大致了解了情况就让他休息了。所以陈炽敲响客房的门时,林喻言并不在。

陈炽心情愉悦了些:“还没睡?”

徐遇安身上穿着浴袍,面容疲惫,伸手就找他要烟。陈炽连带着把打火机一起也丢给他,开门见山,把刚刚的事都说了一遍。

徐遇安苦笑,烟雾在他四周弥漫,云里雾里看不清楚表情,他摇摇头:“担负巨额违约金,离开顶峰经纪,或者是扳倒王总,我都做不到。”

陈炽说:“我可以帮你。”

徐遇安问:“帮我什么?离开还是扳倒?”

陈炽说:“两个一起好不好?”

徐遇安挑眉:“要求?”

“没什么要求,只要让言言安心。”陈炽随手拿过他放在桌边的手机,按了开机:“你的个人微博在你这里吗?”

徐遇安愣了愣:“在。”

陈炽把手机丢给他:“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转发江起云的微博。”

徐遇安登录微博,由于私信评论艾特太多,页面卡了足足五分钟才重新活过来。他搜索江起云,直接点了转发:江樾,你好。

做完后,他抬起头:“可以了?”

“你这段时间应该不会有任何工作了,最好明天就滚回家休息。”陈炽眉峰平淡,却不愿把那份不耐藏起来:“等新电影开机了我再收拾那位王总。”

徐遇安欲言又止。

陈炽却急着上楼看林喻言,交代完毕后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徐遇安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仰起头,额前的发有点长了,随着这个动作散开,露出明净的眉眼。他动了动唇:“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们都离开言言,只有你一个人留下?”

陈炽与他对视,情绪莫明。

半晌,他弯了弯眼角:“是啊。”

“可我们不会走,她不是你的专属。”

“早晚会是的。”陈炽抽出自己的手腕,揉了揉,声音像漫不经心的风:“她满心满眼,早晚会是我一个人的。就算你们都在,也是我的。”

门被带上,没发出声响。

陈炽走进黑暗中,抬步上楼。

徐遇安并没有如陈炽所愿,第二天就滚回家休息,原因是林喻言不放心他。

餐桌上,陈炽忍着醋意:“已经没事了,他现在可以回去看看剧本,准备新电影。”

林喻言说:“和我在一起方便谈论剧本。”

陈炽说:“不……”

不等陈炽说完,林喻言“啊”了一声:“你快比赛了,会打扰你吗?反正我这几天也没事,我带徐遇安回家住吧。”

陈炽梗了梗:“不打扰。”

说完,他瞪了徐遇安一眼。

孟冬弱弱地举手,把自己的袖扣露给陈炽看,提醒他瞪错人了。

陈炽装没看见。

而坐在他旁边的徐遇安低着头,肩膀抖动,笑得不能自己。

林喻言奇怪:“开心什么呢?”

徐遇安憋着笑摇了摇头,林喻言见他没有被那件事影响太深,也放下心来,说:“陈炽,你和孟冬忙的时候,我们就在二楼,不会打扰你的。”

陈炽说:“不行!”

绝对不行,和徐遇安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什么的。

林喻言问:“为什么?”

陈炽愣了愣,随即对她粲然一笑:“因为我累得时候想看着你啊,女朋友。”

信手拈来的情话,让一张桌子上的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除了这位情话所发射的对象,林喻言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好。”

陈炽如了愿,眼睛弯起来,喝了口牛奶。

嗯,牛奶好甜。

孟冬和徐遇安同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不知道他在乐什么。

陈炽回望过去,声音轻快:“怎么了?”

孟冬转头问林喻言:“陈炽是不是经常说情话?”

林喻言心虚:“是吧。”

孟冬说:“哦,我说呢,你都听出抵抗力了吧?”

林喻言说:“啊?”

孟冬说:“一般来说,女孩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听到男朋友的情话,会脸红心跳啊。”

陈炽回护:“我女朋友不是一般人。”

这句话倒是把林喻言说愣了,她不服输地反驳:“我脸红了。”

“在哪在哪?”孟冬看着她,看架势恨不得拿显微镜在平淡如水的脸上寻找那抹红晕。

林喻言淡然:“不显,但心跳确实加快了。”

孟冬满脸不信:“我信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林喻言花时间回忆了陈炽曾说过的情话,以至于在跟徐遇安讨论剧本的时候频频走神。

徐遇安把本子放下:“你今天怎么不在状态?”

林喻言回过神来:“有吗?”

徐遇安抬了抬下巴:“七七你说。”

阮归期是中午来的,看到徐遇安身上的伤痕心疼得要命,眼睛都哭红了。这时候正盘着腿吃草莓平复心中的伤痛,骤一被点名,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附和徐遇安:“对对对。”

徐遇安失笑:“七七,你是不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依着我?”

阮归期狂点头:“你说什么我都会依着你的。”

徐遇安伸手:“草莓给我吃。”

阮归期说:“全都给你。”

林喻言被两个人的相处方式逗笑了,她把本子放下,抱起一旁的抱枕,说:“我刚刚在想早饭的时候孟冬说的话。”

徐遇安试探地问:“你对陈炽的情话有抵抗力了?”

林喻言摇了摇头:“也没有,还是心动的。”

话说出来,自己都不太信。

对于林喻言的感情迟钝,徐遇安和阮归期很了解,记得高中那会儿,同年龄的女生都在嗷嗷追星的时候,林喻言则沉迷学习无法自拔。

有一回徐遇安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彼时林喻言从课本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沉思了一会儿,说:“陈景润。”

陈景润,华罗庚的学生,数论学家,哥德巴赫猜想专家。

徐遇安说:“行吧。”

后来知道林喻言和陈炽谈恋爱后,他在微信上找她,反反复复打了很多字,最后只发出一句话:“你喜欢陈炽?”

林喻言回:喜欢啊。

轻描淡写,却又理所当然的三个字。

倒是阮归期比他直接,杀到了F大,当面去“质问”两个人:“说好的一起当狗,你们却偷偷脱了单,不服!”

后来也不知道陈炽说了什么,阮归期当天发了朋友圈:我最好的两个朋友在一起了,祝福他们(玫瑰)

陈炽评论:^ ^

林喻言评论:谢……谢?

陈炽喜欢林喻言这件事徐遇安是知道的,他记得陈炽转来的那天,自我介绍后从讲台上走下来,径直走到了林喻言的面前。

陈炽对林喻言的笑总是那样,无瑕明朗,一排小白牙纯良无比,就这么看了她很久,才问:“你是我的仙贝女孩吗?”

然后林喻言就笑了。

说不清原因,徐遇安那时候就觉得,林喻言会喜欢陈炽的。

毕竟这样的陈炽真的招人喜欢。

招她喜欢。

所以当林喻言说出对陈炽的情话还是心动的时候,他信了,不由感慨:“原来你也会心动啊。”

林喻言作势要打他:“你在瞧不起谁?”

徐遇安笑着躲开:“没没没,来看剧本,认真工作!”

林喻言瞪他一眼,拿起剧本:“你看这里,江樾刚从家里溜出来去找周明礼,他是落魄的,但是又不失活力的……”

徐遇安听着她说话,却控制不住地走神了。

他心想:虽然那个人是陈炽,但她会心动真好。

09

网上的关于徐遇安的负面新闻热度渐渐下去了,没过两天,徐遇安就跟阮归期回了三月街的画室休息。

陈炽和孟冬马上要去比赛,来回至少要三天,免不了要在此之前把工作室的事情交代清楚,这几天每晚都过了凌晨才回来。

“吱呀。”

客厅的门被人打开,陈炽先走了进来,孟冬紧跟其后,最后进来的是谢嘉。外面还在下雨,三人的鞋子都有点湿,踏在离地毯十厘米的地方轻声动作。

谢嘉低声说:“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明早九点半的飞机,八点出发。”

孟冬小声夸他:“谢管家真厉害,干什么都井井有条的。”

谢嘉微微一笑,绕到正在换鞋的陈炽身边,说:“今晚林小姐在少爷房间睡的。”

陈炽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眸乍然亮起。

自从徐遇安来了又走了之后,林喻言不知怎么了,说反正他现在每天都忙那么晚,根本不需要人陪,干脆搬到了隔壁客房。

一连三个晚上,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最后只好偷偷去客房,靠在床尾睡一会儿,在她醒来之前再离开。

可今天……

陈炽踢开鞋子,转身上楼,一步三四个台阶,将腿长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两点,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上,扰人清梦。林喻言虽然勉强睡着了,但心底有事,睡得并不安稳,甚至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她回到了高中时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正值下课,阮归期教她折千纸鹤,前面座位上陈炽和徐遇安又吵起来了,非要比一比谁折的千纸鹤更可爱。

争吵声越来越大,渐渐侵占了她所有的听觉。

她被徐遇安和陈炽各拉一只手,要她断个输赢。她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抉择不出来。许是她犹豫的时间太久了,陈炽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那种感觉就好像独自飘**在四顾茫茫的宇宙,有一双炽热滚烫的手抓住了她,牵引着她,哪怕宇宙依旧如此空寂,哪怕前路不明,星光黯淡。

那双手在,她就觉得安心。

可他走了,明明还有其他人在,明明徐遇安没有松开她,她却觉得那种茫然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林喻言猛地从梦中惊醒,她的动作过大,枕边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她坐起来,后背生了一层细细的汗,微风吹过,热汗渐凉。

房间浴室里雾蒙蒙地,细小的水声被打断,过了一会儿,陈炽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隔着云雾传来:“言言?”

林喻言张了张口,声音略有些喑哑:“没事。”

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捡起来,才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她眉头微皱,下了床准备去桌子那边找充电线。还没走到门口,眼前突然一黑。

有那么一瞬间,林喻言以为自己失明了,然后她才意识到是停电了。尚未适应黑暗的眼睛下意识地闭上,她扶住了墙。

浴室的门被人打开了,里面的热气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陈炽的脚步声很轻,落在地毯上,在一片黑暗中却极其清楚。

林喻言迟疑了一下,低声喊:“陈炽?”

没有人说话。

绕着心理素质再强,她莫名慌了一下,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陈炽,她扶着墙往前走了走,再次喊他:“陈炽?”

一步。

窒息的沉默与翻涌的情意在停电的雨夜中放大。

两步。

玻璃窗留了一丝缝隙透风,此刻风声正劲,将窗帘吹起,路灯孤弱的灯光隐约,随着窗帘的浮动明明暗暗,暧昧至极。

三步。

林喻言看到陈炽动了动。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攥住,因用力过大,她踉跄了一下,在没反应过来时被推到墙上。

他的指尖微凉,扣着她的脉搏。

温热的呼吸接近。

猝不及防地,他吻住了她。

这个吻太过炽烈仓促,无论是吻人者还是被吻者都有点懵,几乎是靠着本能在碰触,四片薄唇变得滚烫,不分轻重地摩擦着,陈炽听到林喻言轻喘了一下,他登时红了眼,在她微软的唇上轻咬了一下。

而后松开了她。

陈炽轻轻喘息,望向靠在墙上的人,窗帘摆动,灯光昏暗,几乎照不到他们。林喻言却觉得一切都清晰极了,无论是陈炽望过来的湿漉漉的眼神,还是他眼角微不可见的泪痣,亦或是他呼吸时**在两人之间的白气。

清晰,明亮,直白。

林喻言开口:“我……”

声音哑得有点厉害,她皱起眉,还要继续说,陈炽却俯下身来,再次吻住了她。

这个吻极其温柔,他试探地将唇覆在她的唇上,细细地品尝着那份柔软,没有深入,甚至在心里,给足了她时间让他推开他。

终于,林喻言的手抬起来了。

陈炽的眼一闭,她要推开他了,吻不到了,他要付出代价了。

那些处心积虑的靠近,小心翼翼地维持,将最浓烈的爱藏在心里,宣之于口也当玩笑而过的告白,都毁在了这一个吻中。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必须吻她。

陈炽的睫毛颤抖,捧着她后脑勺的力度卸下,等着她推开自己。忽然,两只胳膊架到了他的肩膀上,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同时,林喻言微微张口,向他打开固守的城池。

陈炽的心猛地颤抖,诧异地睁开了眼。

她离他太近了,他只能看到她明亮微润的眼眸中倒映着他模糊的轮廓,似乎在鼓励他,邀请他,欢迎他。

他得她首肯,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推向炙热,他像个不知满足地食客,恨不得将她唇内每一寸都品尝到,与她交换着呼吸,心跳与她持平。

怦怦,怦怦。

他舍不得放开她,恨不得就这样吻到天荒地老,世界末日,就让全世界所有的所有都滚蛋消失,只有他和她,只有这个吻。

直到缺氧。

直到空****的胸口被填满,再也没有一丝寒风能吹进来。

直到——

在接吻的间隙,他听到林喻言说了什么。

唇未分开,模糊了发音,穿过他的唇舌直直地砸进他的心底。

她说:“陈炽。”

直到,她开口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