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七七心口沉闷,猛地咳嗽几声,脸色刹那青白,他忙问道:“怎么了?”

谁想她不答,只是立刻起身,推开他就往外跑“明天中午之前不要喊我吃饭”。

声音很急很轻弱,让他心里很不安。

像是最近又要下大雨,这几日天气很沉闷。夜里他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天没见她出门,晚饭送她房门前也不知道吃了没。他坐起身,要是没吃,不就被老鼠给偷吃了?

左思右想,他还是准备过去看看。穿鞋时看见那双做工并不精细的鞋,更是放不下心。快步走到她房门前,地上的饭菜已经乱七八糟,看样子是被老鼠爬过。他不敢敲门,忐忑地走了几圈,忽然听见屋里有痛苦的低吟声,像是在强忍。

“七七姑娘?七七姑娘?”

喊了几声不见她回应,那痛苦声骤停。他又喊了一声,屋里人的声音就暴躁起来:“滚开!”

他顿了顿,没有再叫她。

半夜仍很燥热,到了凌晨下了些雨,虽然不大,但闷热的天气也散了不少。早上晨曦普照,映得空山脆绿清新。

满面疲惫的七七从房里出来,要不是折腾一晚饿得实在不行,她真的不想早早起来。打开门,满目阳光,随即看见有人坐在门前台阶上,背影宽实,安静和宁。她愣了愣,那人也回头看来,脸上疲倦不比她少。

他开口问道:“饿了吗,我去做饭。”

七七鼻子一酸,蹲身呜咽:“你以后再也不许靠近我房间,我发起疯来把你宰了怎么办。”

她又在说胡话了。他想不明白她怎么有时候很凶有时候又对他很好,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吧。他拍拍她的肩头:“走,吃饭。”

七七吸了吸鼻子,跟在他后面去厨房。突然有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她扯扯他的袖子:“你现在有想起以前的事吗?”

“没有。”

七七很坏心眼地安心了。

他看在眼里,好奇道:“你怎么又很高兴的模样?”

七七抿了抿唇,抬眼瞧他:“因为我不希望你走。”

他想了片刻,说道:“我这个帮手看来做的很不错,你师父会给我加工钱吗?”

“他不变着法子给你延长卖身契的时间就不错了。”七七又说道,“这几天不要炒蛋吃,也不买鱼了。”

“鱼缸里还养了两条,要翻肚子的模样。”

“那也不许吃。”

“哦……”

褚逍遥是四月中旬才回来的,还赶了个马车。像是一路奔波,马瘦得脸刚长了。一进医谷见到青草地就停在那不肯走,吃得痛快。

“七七,快出来扛东西。”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他又喊道,“蘑菇,蘑菇快出来扛东西。”

可依旧没人回答。

他脊背一凉,难道在他走后的半个月里,他们私奔了?

那他不就亏大发了?!

他急忙跑进屋里,一看东西都还在,不像是跑了。兜兜转转几圈,才想起今天是集市,应该是去赶集了。

褚逍遥料想得不错,两人确实是去赶集了。

此时七七正和失忆的蘑菇君在面摊上吃面,因不远处有鱼贩卖鱼,他时而回头去看,七七把他脑袋拨正:“好好吃面,你的手快好了,再等几天,就能吃了。”

“嗯。”他吃了几口面,见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来,问道,“你不吃?”

“反正吃什么都跟嚼蜡一样,吃了也浪费。”

“吃什么都一样,可吃进肚子里,却不同。难怪你这么瘦。”他把肉夹回去,“吃多点。”

“嗯。”七七笑道,“回去的时候再买几个肉馅的包子。”

他点点头,趁她没留意,又多夹了两片肉给她。

吃饱喝足,该买的也买齐了,两人才慢悠悠回到医谷。

刚进一线天,七七就看见多了辆马车,瞧见马车上挂着的铃铛,知道是师父回来了。

“师父。”

褚逍遥听见叫声,当即跑了出去,数了数,嗯,是两个人,没跑。面色这才宽和下来:“先把车上的药搬进来,然后去厨房做饭,你师父要饿死了。”

七七瞧瞧车上的药,只是闻见这气味,就知道又是师父千里迢迢给自己找来疗伤的药。

两人将药搬进里头,七七就去做饭了。

天还没黑,医谷的晚饭就摆上桌了。褚逍遥尝了一口,眼就亮了,赞不绝口:“果然在菜鸟厨子刚进厨房时离开是对的,现在你厨艺好多了,蘑菇公子。”

听见称呼,他的眉毛已不自觉一跳:“不是我做的,是七七。”

褚逍遥诧异:“七七?”跟了他七八年厨艺都没长进的七七竟然在这一个月突飞猛进了?不管他痛骂多少遍以扣工钱威胁她都不肯改进厨艺的七七竟然就这么轻易改变立场了?

正诧异着,只见七七去夹菜,那失忆蘑菇也去夹,两手一碰,又迅速离去,脸上同时泛起酒后醉红。他若有所思,恍然沉吟:“情窦初开啊。”

话落,两人脸上红得更甚。

褚逍遥的话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两人开始正经八百地谈起恋爱了,少了之前的扭捏和回避。

七七还是有些担心,这日趁他去洗澡,便跑去问师父:“师父,要是以后我嫁给他怎么办?”

褚逍遥摸摸下巴:“这不是挺好的事么?你有个归属也好,师父看那年轻人也挺不错的,是个可以依靠的人。”

“师父……”七七感动得一塌糊涂,师父果然还是疼她的,说什么把她当打杂的,其实是真的疼她。

褚逍遥从怀里拿出他的小金算盘,啪啪啪地把珠算拨上去,嘿嘿笑道:“这样的话他这辈子都会留在这里做长工了。”

“……”她果然不该太傻太天真。

无论如何,自己师父同意了这门亲事,两人的阻力可谓全无。

正是美好年华,没有世俗顾虑,又自由自在,每日待在一起,七七觉得从未如此开心过。

桃子新初,挂在树上挤成一堆,可见今年会是个丰收年。

褚逍遥一大清早起来就不见七七和失忆蘑菇的踪影,只有热腾腾的粥摆在桌上,喝了一口,带着肉香,越来越美味了。他拿着碗走到门口,看着晴朗天穹,叹道:“年轻真好……”

七七跑到山上约好的桃树下,隔得老远就看见了那站如松柏的人。只是看见那人身影,脸上就不自觉出现笑颜。

“蘑菇。”

被喊的人听见声音,转身看去,也向她走去。快到近处,见她一个踉跄,忙伸手捞住,被她扑了个满怀。

七七抬脸瞧他,问道:“你喊我来这做什么?”

他指了指一处树枝:“昨天来疏离桃子的时候,看见了这两个。”

七七探头看去,原来是树枝上卧着两个紧紧相依的桃子,青青脆脆,不会轻易脱离的模样。

“七七,等它们熟透了,我们就成亲吧。”

七七眸光微闪:“为什么是熟透后?”

他低声说道:“到时候我就能攒够钱,给你买个梳子,当聘礼。”

七七不爱装扮,有是有梳子,不过缺了一根角。她的闺房他当然没进去过,印象中她跟他顺嘴提过一次,没想到他竟然牢记在心。

他有些不安:“是不是聘礼太寒碜了?”

只能说褚神医太精打细算,如今还好一些,他可以偶尔存几个铜板。但也只能是存几个铜板,买一把好看的梳子,却买不起嫁衣给她,也买不起首饰。正忐忑不安,那娇小的人已经往他胸膛上一靠,身体都要窝进怀里。

两人虽然已经名正言顺在一起,但还没这么贴近相拥过。脸上顿时滚烫,想了想,到底还是抱住了她。

“一点也不寒碜,一点也不……”

因为世上再也没有比真心更贵重的聘礼。

五月已至,热得蝉在树上叫个不停,不知疲累地闹腾。

褚逍遥掐算了下日子,偷偷摸摸跟七七说道:“你好像很久没发病了。”

七七摸了摸心口:“大概是心情好吧。”

褚逍遥笑笑,男女相恋时,果然是灵丹妙药。

“师父。”七七默然半晌,才道,“他说六月娶我。”

“这是好事,你怎么苦着一张脸?”褚逍遥咳嗽一声,“你们可以预支未来十年的工钱成亲,凤冠霞帔什么的,步摇金钗什么的。”

七七没有接话,一心想着这几日忧愁的事:“我娘……她不会答应吧。”

褚逍遥笑问:“怎么现在才担心这个问题,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该考虑好?”

七七笑了笑,略微嘲讽:“因为这个时候才突然想起她。”

知道母女有缝隙,七七一直不待见她母亲,褚逍遥说道:“你娘倒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姑且去信请她来一回吧,到底是你的亲生母亲,女婿进门,也得先看看。”

七七心里不安,可别无他法,还是去写了信,让人送到南山去。从医谷外找人送信回来,山道多了几道车轮碾压过的痕迹,还有一些杂乱脚印。

估计是医谷来病人了。

回到医谷,果真来了很多人。她挤进里面,还没挤出人群,就被一个高个汉子拦住:“你是何人?”

七七瞅他一眼:“我就住这。”

汉子还是没将抬高的手放下,神情仍旧警惕。七七顿时没了好脾气:“让开,这是我家。”

许是外面的动静惊扰了里面的人,很快就有人出来。七七一见来人,立刻弯身躲过拦截,往那人跑去,扑到他一旁愤指那汉子:“他欺负我。”

“原来这姑娘真的和少主认识,属下见她鬼鬼祟祟,所以拦了下来。”

那汉子恭敬说话的方向让七七一愣,末了抬头看着已伸手牵住自己的男子,她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什么。他也是满目迷茫,并不清楚为何刚才来了那么多人,还喊他少主。

“他们说,我是鱼家长子,鱼千里。”

七七脑袋一嗡。

鱼千里脑袋里的淤血已经化得差不多,鱼家留下几个顶尖护卫,协同褚逍遥一起医治,估摸半个月后,他的伤就完全好了。

伤好了的结果,就是会恢复记忆。

恢复了记忆,他就要回鱼家了。

楚厉把情况跟褚逍遥说了一番,褚逍遥两眼微眯:“会给不少诊金吧?”

“这是一定的。”楚厉见旁边那姑娘的脸色一直沉冷,干咳一声,“中午冲撞了姑娘,实在抱歉,还请见谅。”

七七神游别处,没有听见,更不会应答。看得楚厉心里不满,真是个脾气大的姑娘,他也没伤着她吧。

同褚神医说完,楚厉就去少主房里禀报。虽然少主没了记忆,但依旧是个冷面人,不过从不近女色的少主竟然允许一个姑娘当众之下扑到他身边还抱他胳膊,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鱼千里刚刚得了自家高手的真气,还有些恍惚。休息了一会见楚厉站在一旁,说道:“你在这做什么?”

楚厉恭敬答道:“少主有事随时吩咐。”

“哦……”他沉默片刻,这才问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想问你。”

“少主请说。”

“唔……

见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的他竟然迟疑,楚厉顿有千斤重负,赶忙又凑了凑脑袋:“您请说!只要是属下办得到的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有钱吗?”鱼千里认真问道,“我的私房钱多吗?”

“……”楚厉扯了扯嘴角,“多……您年少经营有方,虽然暂时不是富可敌国,但买几座城池还是没问题的……”

等等,他家少主问这个干嘛?而且问这个至于这么为难吗?如果不是见他问的严肃,简直要以为他在开玩笑。

“那就行了。”鱼千里松了一口气,可以给七七很多很多聘礼,风风光光的娶她。他要下地时,突然发现鞋子变了。七七给他做的那双鞋跑哪去了?

楚厉见他对着鞋子疑惑,心里明白,说道:“之前少主那双鞋太脏了,让人拿去洗,换了双新的。”

鱼千里点头:“不要扔了。”

楚厉小心问道:“这鞋为什么不能扔?”

“是七七送的。”

楚厉暗叹,少主真的是中邪啦。当务之急好像不是找神医,而是找个道士来吧……

“咚、咚。”

门外敲声响起,鱼千里耳尖,从敲门声的微妙长短就能听出是谁。下地穿好鞋,开门一看,果然是她。

七七抱着汤煲说道:“我熬了汤。”

“嗯,快进来。”

七七进来就看见屋里多了个人,正是那日拦她的人。她把汤放在桌上时,忽然看见他脚上穿着的鞋,已经不是自己缝制的那双,心里顿生一根刺,强行掐掉,舀了一碗给鱼千里:“喝半煲才算完成任务。”

楚厉闻不到什么香味,嗅了嗅,有些奇怪,眉头微拧。因自家少主失踪太久,一时不敢掉以轻心,走上前说道:“少主,这汤水味道奇怪,让属下先行品尝吧。”

七七又被戳了痛处,咬了咬唇,把汤煲和碗筷一揽:“不要喝了。”

鱼千里忙追上去:“七七。”

七七愤然走着,转身说道:“不要跟着我,让你的鱼家护卫给你熬汤喝吧,明天就滚出医谷,不许再来。”

“七七。”他拽住她的胳膊,“哪怕我是鱼家人,也没想过要丢下你,不要烦躁。”

他弯身搂住她,想给她最大的安心感。七七怀里还抱着东西,挣脱不开,情绪已经低到深谷:“现在不同了。”

我宁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七七暗念,却不敢说出口。她向来不许别人轻易走进她的心,因为世间凶险,总觉得打开了,会受伤。如今难得打开一次,果然又……

一晃过了三天,鱼千里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七七对自己的疏远。他左思右想,觉得原因在于七七对他还是不放心。

中午用过饭,七七就没看见鱼千里了。坐在门口好一会,才回过神,他走了?

她蓦地站起身,手里的捣药罐“砰”地摔在地上。褚逍遥的心立刻像药罐一样碎开了,痛苦道:“田七七!”

“师父,他走了吗?回鱼家了?”

褚逍遥咆哮道:“我怎么知道,既然担心就不要给冷脸他看,在这的时候不珍惜,走了又心疼,你这不是自找的吗?喜欢的话管他天皇老子,磨磨唧唧个什么。”

七七瘫坐下身:“可以吗……我娘不会答应的吧,他的爹娘也不会答应的吧。”

褚逍遥见她又一脚踩碎药罐,回天乏术,又咆哮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想知道的话自己去试。”

七七心情本来已经很烦闷,见师父老吼自己,大声喊了一句“笨蛋师父”,就跑回屋里去了。

褚逍遥哼了一声,笨蛋徒弟。

鱼千里很快从山下小镇回来,想在晚饭前见七七一面。可晚饭时她没出来,问了褚逍遥,说她身体不舒服。他心里了然,哪里是身体不舒服,分明是心里不舒服吧。

“我去送饭。”

说完,已经开始夹菜,看得楚厉眼直——别说送饭,少主连饭都没自己盛过。那叫七七的姑娘看来在少主心里的位置真的不一样。

鱼千里把饭拿到七七房门前,还在窗外,就见原本亮着的屋里突然黑了。

“七七?”

他站在门口,知道她没睡。等了一会不见她应声,他又说道:“我等你。”

过了小片刻,门才打开。七七伸手要接饭菜,却见他直接进屋。她咬了咬唇,拽住他的衣角:“姑娘家的闺房不许乱进。”

“如果进了后你会以身相许,我就一定会进来。”他把饭菜放在桌上,连筷子都拿好了,温声,“过来吃饭。”

七七鼻子一酸,差点哭了:“你这是犯规的。”

“嗯,快过来吃饭。”

七七这才坐下,拿了筷子吃饭。

鱼千里静静看着她吃,吃了半碗饭,才拿了个小盒子给她:“楚护卫说,姑娘家喜欢金银珠宝。”

七七看了一眼那精致盒子:“不要。”

“七七……”

声音里有些无奈,七七终于抬眼看他:“我不是要金银珠宝。”

她只想要他说要送给她的梳子,或者是说……她一点也不想要现在的他,不是鱼千里,而是失忆的蘑菇。

可惜不可能了。

第一次觉得饭很难咽下去,比蜡烛还要难吃的饭,在失去味觉后,头一次有了对比。她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低声:“我想睡了。”

鱼千里默了许久,才起身离开,关门时又道:“我从没想过要丢下你不管,不管我是鱼千里,还是你捡回来的蘑菇。”

七七眼一热,在关门的刹那,眼泪不可抑制地滚落面颊。

一夜未眠,凌晨公鸡鸣叫,七七起来时竟然不大困,只是浑浑噩噩的,脑袋昏沉。一连几天,吃睡不香,瘦了一圈。

鱼千里也并不好过,想和她说话,她却又总躲着自己。近日治疗得当,能记起的事越来越多。越是记得多,就越不安,因为七七还是不愿意和他说话。

褚逍遥和楚厉看着也发愁,只是愁的人不同。

五月下旬的桃子个头已经很大,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摘了。七七按照惯例去给桃树捉虫,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株双生桃前。她垫脚看了看,两颗桃子依旧紧紧挨在一起,没有分开的痕迹。

她刚伸手要去摸,身后就有人说道“桃子不好多碰”。她顿身,回头看去,果然是他。她说道:“为什么不能多碰?”

鱼千里走到一旁,也看了看桃子:“碰多了桃子会长不好。”

“我还是第一次碰,不打紧。”

鱼千里缓声:“可是我已经碰过很多回了。”

七七心一跳,收回了视线:“我要回去熬药了。”

“七七。”鱼千里拉住她,将手里的东西给她。

“我不要。”七七恼了,“我说了不要这些闪瞎眼的东西。”可手上触感却有些不一样,她摊开手一看,竟是一把羊角梳。

“这是我用攒的钱买的。”鱼千里没有松开她的手,又跨步近身,将她另一只手抓紧,生怕她跑了,“我想给你最好的,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这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七七,我答应你,绝不会让自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唯有身份会变。”

梳子有半个手掌大,做工也并不是十分精良,只是很简单的打磨。可在七七眼里,却比任何东西都要贵重。

一声承诺,却将她心中顾虑全都除去了。

她叹息一声,不再挣扎。良人难遇,她实在不应该总这么担心:“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如果你觉得这都没有关系,那我就跟你走。”

见她终于松口,鱼千里才将心放下一半。伏在他怀里的七七好像听见了他的笑声,惊讶抬头,果然看见他在笑,像暖暖春风扑了她满脸。

一盘冷面突然变成了热汤面,把七七的心都浇热了。

“七七。”

七七抬头往山下看去:“是师父。”

声音喊的很急,七七快步往山下走去,见师父完好无损,才板着脸问道:“师父你干嘛?”

“你娘来了。”

七七怔住,只是听见这几个字,身体就无由来地冷了。褚逍遥说道:“她在后山等你,切记不可让鱼家的人看见,否则两家打起来,就必有伤员了。”

“嗯。”七七回头看了一眼,鱼千里正从山上下来,“师父帮我引开他。”

收拾好心情,七七边往后山走边揉脸,至少要让脸色好些,不要让母亲觉得她跟他在一起后日子过得很不好。如今确定了心意,她更要努力争取到这机会。

后山少有人走,荆棘遍布,没有山路,也甚少桃树,清晨走在这有些阴森。

七七拿着短刀劈开挡路的草,走了许久才看见人。

衣着华贵的妇人负手而立,站在丛林中,发髻上插着一支璀璨精致的孔雀步摇。稍微一动,便碰出脆响。

“娘……”

沈柔缓缓转身,一双眸有寒光,冷冷盯看,满面清冷:“鱼家人怎么会在这里?”

七七不敢和她直视:“鱼家少主……在这里。”

沈柔皱眉:“前几个月听闻鱼家少主失踪,而今出现在这,看来真是受了重伤。你不会不知道他的身份,当初就该趁谁都不知道他在这,将他杀了,对我们南山也有好处。”

刚揉红的脸已经变得青白,七七捉着衣裳说道:“鱼家少主……不是坏人。”

“他当然不算是坏人,还是江湖上大有名气的少侠,只是他的存在,妨碍了我们南山教。你是我的女儿,更应该有为南山牺牲一切的觉悟。”

北冥有鱼,南山有李。

江湖上两个对立得最厉害的门派,斗了几十年的门派后人,怎么就偏偏碰上了。

七七眼前有些昏黑,差点站不稳。

沈柔说道:“我们李鱼两家,世代为敌,互相制衡,对对方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心狠手辣。人活在世,自然是自己的利益更为重要,你说是吧,玲珑。”

七七姓李,不姓田。自小因为身体缘故被送到医谷,除了师父几个人,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江湖上的人更不知道,武林第一大反派南山教教主还有个女儿。

有时候七七宁可自己就是田七,也不要是李玲珑。可惜身份在出生已有,要想摆脱,除非再死一次。

她身体微晃,抬头看她:“娘知道女儿信上所说的那个男子,就是鱼千里,对不对?所以才旁敲侧击要女儿杀了他,又告诫女儿我们不能在一起,只能此生为敌。”

沈柔面色不改,语气仍旧淡漠:“你明白最好,无需我多言。”

“不可能。”七七轻笑,人却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可能杀了他,我要跟他走,隐姓埋名跟他去鱼家,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沈柔冷笑,“你只要跟他说你是李家人,现在就会死在外面。”

“他不会。”她低头紧咬着牙,心一点一点的急躁起来。每次寒毒将要发作,脾气总会特别差。压抑了这么多年,已经在慢慢好转,现在却又好像压制不住了。

她细微的表情沈柔都看在眼里,如今的她,根本还没有能力控制寒毒。寒毒仍在操控着她,一旦她无力控制,那她身边的人,都会死:“那你现在可以去告诉他。”

七七闻言,当即转身,她相信他不会的。她也要让母亲看看,他不会。

沈柔沉声:“你若告诉他,往后你还怎么留在褚逍遥的身边治病?你若是敢告诉他,今日来这里的鱼家人,娘一个都不会放过。”

七七一惊:“娘……”

沈柔脸色铁青,冷声:“与其让你去鱼家人面前丢脸,倒不如为娘来为你斩断念头……如今看来,鱼千里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了。”

七七见她真要动身,踉跄跌到前头,将她衣袖拽住:“娘,不要。”

沈柔见她紧抓自己,轻笑:“你往日都不敢亲近我,如今为了个男人,你倒是愿意碰我了。自己的娘,却比不过相处几月的男人,你让娘如何不杀他?”

“娘。”七七颤颤跪身,泪覆满眼,“女儿错了,求您不要出去。以后的事无论是喜是悲,女儿都自己咽,绝不会牵连南山。”

“看来你还是想跟他走。”沈柔冷声,“看来唯有他死了,你才会安心留在医谷了。”

说罢,云袖一甩,只是轻轻一震,就将七七飞甩开身,震得她五脏俱疼。

沈柔不过行了三步,就被她抱住了腿,颤声:“我不会跟他走……不会再见他,娘你放过他,让他回鱼家吧。”

“晚了!”

“娘!”七七知道她真的起了杀意,用力抱着她不肯松手,这一放手,就真的无可挽救了。

哭声实在太过悲凉,像要疼得心肺都撕裂。沈柔沉思许久,才道:“你当真不会跟他走?”

“不会,一定不会。”七七见有转机,接连保证,“现在我就去跟他说,让他走。”

“那样他又怎会死心?”沈柔低眉看她,“男人最在乎自尊心,我要你把它踩碎。”她字字道,“我要你,在鱼家护卫面前,当众拒绝他,让他滚。”

七七怔神看她,下意识想摇头,可那双盯来的眼睛显得十分冷漠残酷。她不敢摇头,怕这一摇头,就再拦不住她了。

横竖都是要分开的,不让他留有念想,对他不是更好?

已经僵硬的脖子不知道怎么弯了弯,将头点下。

洗好的鞋子又放在了鱼千里的房前,楚厉摆正那双难看的黑面白底鞋子时,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少主会喜欢。仔细一想,才明白过来,一定是那位七七姑娘做的。

少主果然对她上心了呀……明明那冷冰冰的性子对谁都不会和颜悦色,更没珍惜过姑娘家送的东西,被硬塞到手里的东西都是交给他堆仓库去,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过这些。

而且还是一双非常难看的鞋。

在他百般不解百般揣测时,大门打开了。他忙退后两步,抱拳弯身:“少主。”

“嗯。”

这一声“嗯”跟之前的调调完全不一样,楚厉心有疑惑,大了胆子去瞧,看清他眼底透出的淡漠,试探问道:“少主您……恢复了?”

“嗯。”

依旧是简单的一字鼻音,可神情眼神都可以证明的确是恢复了。楚厉喜出望外:“那今日就回去吧,老爷和夫人这几个月都很担心您。”

鱼千里看见那双鞋,又点点头:“去安排吧。”

让楚厉去安排,他去找七七,昨天他已经问过褚逍遥。褚逍遥说七七可以离谷,那七七那边也可以收拾东西了,她总不会又临时反悔。

到七七房门口敲了敲门,他的心里竟紧张起来,这实在不像他。等她应声时,他又想起七七要跟自己说却没说完的话,不过无论她说的是什么,他都不会松手。

一会七七在里头应了一声,鼻音颇重,像是感染了风寒,又像是刚睡醒。只是想到她半睡半醒的模样,他就不由笑笑:“醒了么?”

“嗯。”

门没开,他看不见她的模样。

“我已经恢复如常了。”

里面默了片刻,才说道:“终于恢复了,恭喜。”

鼻音实在是太重,重得让他有些不放心:“病了吗?”

“没有。”七七站在门口,因门对着朝阳,他的身影便很清楚地投落在门窗上,身体轮廓看得很清楚。她抬手附在窗纸上,低声,“你什么时候回去?”

“楚护卫已经去收拾东西了,你今日可以出门么?一起走。”

七七缓缓闭上刺痛的眼:“好啊。我还要洗漱,你先去忙吧,等会谷口见。”

听见她不迟疑地愿意和自己走,鱼千里眸里的冷漠又被暖了几分。

那脚步声渐离渐远,七七靠在门上,双腿无力,抬起揉额的手也在发抖。她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将好好放在妆奁盒里的羊角梳拿了出来,紧握手中。

医谷的桃子已经结果,将近成熟,漫山飘着桃的香甜味。

此时鱼千里的心情很好,只是没有等到那两个鸳鸯桃子成熟,有些可惜。不过现在摘了,会更可惜。

下次和七七回来,估计桃子都已经掉落在地,化作泥泞了吧。

他抬头看着湛蓝天穹,继续耐心地等七七。

鱼家护卫五十余人已经等候在谷口,都是鱼家一等一的高手,仅仅是站着,都显威仪。他们盯看着出口,无一人说话。

又等了一会,一个身着淡青衣裙,有些清瘦的俊俏姑娘缓步走了出来。

一线天狭小如缝,两旁高处青草未除,一个好看的姑娘从里面踱步而出,美如画卷。

“七七。”鱼千里走到她面前,见她梳妆和平日无异,不知她这次怎么这么久才出来。不过人来了就好,他握住她的手,要领她去马车。

谁想那手却挣脱开他的手,一瞬让他意外,有些愣神。

七七抬头盯着他,俊朗面庞满是惊诧,恶毒的话已说不出口。她动了动唇,终于说道:“我不会跟你去鱼家。”

鱼千里愣神,末了面色恢复如常:“还有什么放不下么?把全部事情解决完,再回去也好。”

七七摇摇头,伸手将他一推,在众目睽睽之下,推离她身边:“滚,我不会跟你去鱼家,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一时众护卫哗然,鱼千里脸上时青时白,又将她的手捉住:“不要任性,我不信你无故这样,谁威胁你了,是褚神医,还是我的属下?亦或是你自己有什么顾虑?”

“没有。”七七奋力挣脱他的手,将另一手紧拽的羊角梳狠狠掷在他的脚下,双眼圆瞪,“我不愿跟你走,不愿跟你鱼千里走。堂堂鱼家子弟,也要做出强抢民女的事吗?就不怕武林同道耻笑吗?”

鱼千里的脸彻底刷白,完全没料到七七竟然说这种话。他只觉莫名,又莫名又像利剑戳进心口:“抢……抢?”他连念两声,看着那沾满泥土的羊角梳,更觉不可思议,又明白她真的不会跟自己走。既然不愿,为何答应?

只是为了在众护卫面前给他难堪?

医谷气氛又已沉寂,无人在这个时候发出半点声音。

鱼千里盯看那羊角梳许久,才慢慢将视线放在她脸上,语调缓慢而僵硬:“你……真的不跟我走?”

“不跟。”

“那我就绑你走。”

七七愣了愣,见他真要过来,猛退一步。眼泪唰地落下:“我不跟你走,你怎么就听不明白?”

一直站在后面的褚逍遥一步上前,横拦两人中间,沉声:“鱼少主请走吧。”

鱼千里惊愣半日,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这一走,两人的情分就断了,莫名其妙的断了。

“七七……”

无论他怎么喊,躲在褚逍遥背后的人始终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

只要她在看自己一眼,让他看见有所迟疑和依恋,他绑也要把她绑走。

可没有,她始终不再看他。

楚厉已经看不下去,上前恨声:“少主!何必在这里被人糟践自尊。”

自尊?鱼千里也觉得再苦求下去,就真的没那东西了。他又看了看七七,想起许多事情,原来都是假的,假得让人心犹如苦水淹没。

“七七,你当真要如此决绝?”

紧握拳头的七七精神恍惚片刻,应声:“嗯。”

鱼千里终于死心,心中自嘲百遍,声调已无起伏:“驾车,回去。”

“是,少主。”

七七身子是微侧的,余光本可追寻鱼千里的背影,可她不敢,生怕被他看见。那离去的脚步声走得越远,她就越觉得陌生。

这次离别,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桃花开始他们在一起,桃花谢时他们在一起,可桃子要熟透了,他们却分开了。

“等桃子熟透了,我们就成亲吧。”

“嗯。”

“桃子不能摸太多次,否则会坏的。”

她那天说她是第一次摸,其实不是……从两人约定后开始,她每天都去看看,轻轻的摸摸,还会跟它们说悄悄话——

“桃子啊桃子,赶快长大吧。”

因为——她想嫁给他。

像又看见了桃花盛开时,初见的时候。

那日可有下雨?可有日照?

已经不记得了,惟独记得,她碰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