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昀昀养好了脸,还是得去上班。这一天秋老虎的脾气格外的大,太阳暴烈,是个高温天。
潘老大跑得一脸汗津津,径直进了潘义的办公室。很快,潘玥、潘昀昀都被叫到潘义的办公室,桌上有一份文件。
潘玥手挽在胸前,抻脖子一看,惊愕:“假药!潘老大你怎么搞的,进回来假药!还被药监局抽检的时候抓个正着!”
潘老大结结巴巴的解释。
潘昀昀也吓了一跳,拿过文件仔细看:是中草药饮片的抽检报告。药检所从潘老大的厂子抽检中药“西红花”、也就是常说的藏红花,检验报告认定为“假药”。
这批药应该是从药材市场购进的,本地没有栽培这种药材,国内的产量也很少,这药主要是依靠进口。
潘义替潘老大把话说利索:“潘厂长的意思是这份报告出错了,他要去药检所申请复核检验。问题是,申请复验的期限是收到检验结果的七天内,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你们俩说,怎么办?”
潘玥立刻就火了:错过申请复验的日期?这种错误简直是低级到“愚蠢”!
潘玥戳着文件,烈焰红唇,绿色美瞳,看着挺惊悚:“这是什么事,你也敢耽误?超过复议期限就不受理了,证明你没有异议,就会按假药论!你现在来问我们怎么办?你自己弄得假药你自己处理去吧!”
潘老大五十多岁,被个妙龄女郎一连串的话呛得脸成了猪肝红。
潘义也是的爱莫能助:“老大,你也太大意了。”
潘老大快冤死了:“……报告……被、被藏起了……”
潘玥嗤笑:“能不能编个更好的理由,谁藏这东西?”
潘老大一跺脚,跺出个利索话: “你……哥!”
潘玥的哥,那就只有二世祖了,也是等着接潘掌门班的“未来的潘掌门”。
潘玥立刻变脸,要骂潘老大栽赃。可潘老大这人是实锤的闷葫芦,说他造谣都没人信。相反,潘玥那位亲哥哥还真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潘玥一时不说话了。
申诉期过了怪二世祖,潘义还能去追究二世祖吗?但“假药”的单必须有人买。潘义再叹:“潘老大,你也是个老药斗子了,怎么能买进来假药呢!”
潘老大手在哆嗦,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个塑料袋,摁在桌子上:“不假!”
袋子里是半袋西红花,红线头似的药粘成团。这正是抽检取样的那一批药,库房里还有些存货。
潘义和潘玥都不懂中药材,但潘老大说“不假”,确实也不太可能是假的。
潘老大是来求助的,却被夹枪带棒的一顿批斗。他脸上的伤疤很狰狞,人却气急攻心的辩解不清:“……被、被、被……”
“被掺了杂质,为了掩饰,还染了红色。”说话的是潘昀昀。她站在窗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个一次性的白纸杯,盛了水,泡了几根藏红花。
其他三人看向她。
潘老大这半天快被潘义和潘玥气爆了,此时终于有了依靠,满肺的怨和冤才开始消了。
潘昀昀捏着水杯,在阳光下晃着看,说:“藏红花是红色的,但它是把水染成黄色。这水都红成这样了,是加染料了。这批药里掺了黄白色的末等品,染色是为了掩盖。这药不假。”
藏红花,是鸢尾科植物番红花的花朵柱头。细长的花柱,前端红色、粗壮,分出三个叉,就这三个叉是入药的,价格高昂。柱头下的其他部分黄白色、细长,没有药用功效,算是杂质。
这袋子西红花,就是这两部分掺在了一起。
卖劣药,被查出来要没收违法所得,加倍罚款。
卖假药,除了罚款,还要被移交公安机关立案,那是犯罪。
潘老大急,能不急吗?
潘昀昀把检验报告给潘义看:“报告说这批药根据外形性状鉴别是假药,假药的话接下来就不会做其它检测了。但是这份报告还给药物做了显微鉴别,理化鉴别也做了、色谱也打了、主要成分的含量测定也做了。除了含量测定低,不达标,其他都符合要求。这也没把这药当假药嘛,去药检所沟通一下喽。”
潘老大感激的看着潘昀昀。
潘玥现在觉得这事和自己没关系了,不理解潘义把她叫来干什么。但潘玥还不能走,她怕潘老大和潘昀昀联手,把事情的责任盖在二世祖头上。她这个哥再烂,也不能被外人欺负了。
潘义耷拉着眼盖,不知在盘算什么。他也是叹气,这事还是要处理好——潘家现在不能出事,眼看就要竞拍药厂了、后面还关联着更重要的事情,要谨小慎微。
潘义端着肩,说:“既然昀昀和潘老大都说这药不假,咱们就要维护潘家的声誉。咱们四个,去趟药监局。”
这番话,就是把二世祖的责任甩掉了。潘玥高兴了,说:“我就不去了,中午约了朋友,我可不能失约的。”
潘义挺生气的说潘玥“不懂事”,潘玥一扭腰,走了。潘义是潘玥的堂叔,长辈而已,他在潘家药厂没职位、没官衔、没有分管的事情、还什么都要管,当的是无冕之王。潘玥听他的话,是尊敬他;不听,又有什么错?
潘义很没面子,气得拍桌子:“看看潘家这些子孙,她去见朋友?朋友能给她发薪水?潘家出了事,倒霉的不是她?”
潘昀昀没搭茬儿,这是潘掌门的家事,她们看看就行了。窗外,正是花好盛景。潘家建厂早,早些年还是荒僻的地皮,现在都是占尽天时地利的核心好位置。
她觉得,潘义接下来就该夸她了。
潘义在叫她:“昀昀,你、我,陪着潘老大去趟药检所,总不能让老实人被立案调查吧。你看看潘家里里外外这些年轻人,也就只有个昀昀了,懂药、人又明白、顾全大局……”
“别夸我了,义叔,”潘昀昀说,“开您的车吧,我今天没开车。”
潘义的车是辆丰田霸道,大、阔,消瘦的潘义开车的路子倒是和宋桥很像。但是潘义开车很霸道,有车敢抢他的路、义叔绝对不让,真是敢撞上去大家一起去交警大队的硬脾气。所以能挤到义叔前面的、连出租车都算上,也没几个。
到了药检所,事情办得出奇的顺利,甚至比在潘义的办公室里还好说话。负责的领导拿到报告,很痛快的:“这是我们弄错了,出报告的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经验不足,引用错了《药典》的性状标准。”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更改了处罚决定,按劣药处罚。三个人粗略算了算,至少要罚款十几万。
说起这批药,还真是鬼了。这药是潘老大亲自买回来的,当时西红花的价格是这两年的最低点,他凭经验预感很快会涨价,就多买了些。这种贵重药品,他会亲自把关。所以很确定,问题是出在储存环节,库房保管嫌疑最大。
“库房保管员是谁?”潘义问。
“王二。”潘老大说。
王二这人,潘昀昀很有些印象,因为王二也玩石头。王二脑子活络,经常在奇石街的店铺里淘些便宜的石头、再加价卖出去。他不缺钱,也有固定的赚外快的方式,怎么可能监守自盗?
库房保管掺次品、弄出劣药来,这事在做药的这个圈子里会流传很久的。王二这是自毁前程。
潘义把潘老大送回中药厂,车再停,却是停在了酒店门口。潘昀昀瞅了瞅,问:“义叔,咱俩来酒店干嘛?”
潘义说:“昀昀啊,跟义叔见个客户。”
“谁?”
“见了就知道了。”
潘义勾着的颈子向上望天,毫不遮掩他的陈年怨气:“我也老了,干不动了,这么死心塌地,到底是图个什么! ”
潘昀昀觉得古怪,潘义今天带着她单刀赴会,事前也不说明白、又撇开了潘老大,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么一想,潘玥也应该是被义叔设计了,故意没带她。
酒店的旧楼有些年岁痕迹,他们走进的走廊两端封闭,没有窗,昏沉得像个小弄堂。潘义在前,耸着肩,略肥大的衣服逛**着,像个算命先生。
潘昀昀站住了:“义叔,不说清楚,我就回去了。”
“到了。”潘义说话间,酒店的引领推开了一扇门,从房里泄到走廊里一框灿灿的阳光,这倒是出乎意料了。
包厢很敞亮,潘义走进房间,说道:“本来,我今天是要带潘玥和二世祖来说事情,你也看到那对兄妹是个什么样子了,我能领出来的,只有你了。”
房间里已经醒好了红酒,潘义抓起瓶子给自己倒杯红酒。他这是动了真气了,潘家的义叔是滴酒不沾的。
潘昀昀看这阵仗古怪,就不进门,在门口站着。
潘义一饮而尽,看她:“昀昀,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也没有什么潘家药厂了。”
这话萧瑟,又来的突然,什么叫“没有潘家药厂”?
潘昀昀走进门,往窗边的阳光下看。身后的潘义忽然仓惶低吟,一把老嗓:“二十四桥仍在,波心**、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这是姜夔的《扬州慢》,写的是战乱后的山河破碎,富贵如烟。
盛夏的大日头底下的,外面花草鲜茂,潘昀昀生生被潘义的声调激起个寒噤。她睁大眼睛回头看潘义,潘义低着头正看着她,一双老目来自暗处,极亮、极悲:“昀昀,潘家败了。”
这话像是一声丧钟,低沉惊心。
潘昀昀骨子里一阵寒。
门忽然被送外推开,潘昀昀看过去。
“呦呵,昀昀,少见啊。”笑声朗朗,来的是韩映,阳光潇洒。
韩映身上的光,把潘义的阴气冲到了一边。守着自家的长辈义叔,宋家的韩映反而让潘昀昀更踏实。她往韩映身后看,但是再没进来宋辰药业的人。
潘义要倒酒,韩映不喝,而是瞧着潘昀昀:“潘小姐,合作的事情改由你负责了么?”
潘义笑笑,是默认。
韩映非常高兴,潘昀昀是他心中最理想的人选,远好过鬼祟的潘义、傲娇的潘玥。宋桥反对用潘昀昀,甚至为此和他翻过脸。现在好办了,是潘家把她“贡献”出来的,韩映只能接受喽。
潘昀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觉得自己一开口,就会走进一直避免参与的宋、潘两家的交易里。
潘义说话素来委婉,很需要听者揣摩,至于你意会到的是什么,那就见仁见智了。“叔”这个称呼真不是白来的,潘家义叔的高深就在于,他真“没答应你什么”、“你理解错了”。
韩映长得也是七窍玲珑心,是“意会”里的高手。但韩映如此年轻、却在宋辰集团被如此器重,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他不是吃素的。韩映会用签合同般的明确用词,同潘义确认他的每一个意思。韩映想起宋桥“不见”潘家人,真是英明,只怕宋桥听到第二句话就站起来走人了——真没时间和他们磨着玩。
潘义应对韩映这样的招数,就显得非常艰难。韩映是青年才俊,又有宋辰这样的背景,就显得盛气凌人。
自家长辈处于谈话的下风,潘昀昀看不下去。
她小时候是个假小子。有次潘义飞跑过潘十七的家门,紧接着一条狗也飞跑过家门,潘昀昀抄起棍子就冲出去,追着那条狗扑打,要救她义叔。
韩映再帅、她再欣赏,也是宋家人。
潘昀昀先耐着性子听,渐渐弄明白了:药厂的竞拍中,宋辰药业会明确退出,外企KN就失去了唯一可以PK的对手。KN会掉以轻心,潘家药厂要趁其不备、用较低的价格拍到那家厂子。
潘家之前异常的报价就是为了引起宋辰集团的注意,发起合作,现在目的达到了。潘家相当于帮宋辰集团打了场价格战:宋辰避免了正面与KN飙高价,以退为进,用最少的钱就把事办了。
潘昀昀默默的算算帐:潘家没有那么多钱。
就算有,等厂子拍回来,新厂、加上潘家老厂,运营起来每一天都要更巨额的资金。但那时候潘家账上的钱,连一盒药的包装纸都买不来了。潘家药业是吞了非洲象的草蛇,消化不良、会被活活憋死。
宋辰药业这场价格战打得迂回,把潘家当枪用,其实也是断送了潘家。
还有很关键的问题,厂子买回来是在潘家名下的,宋辰集团怎么管理?
最致命的问题在于,宋辰集团很损:不会提前给钱,钱都要潘家先垫。如果之后宋辰改变了主意、或者干脆不认账,潘家就把自己原地玩死了。
走上了这条“合作”之路,潘家药厂就主动把自己的脖子交给了宋辰。
潘昀昀真是泄气,潘家这是贴着脸要抱宋辰的大腿。潘家好歹是个有自己口碑的老厂子,更不是一败涂地等着被拍卖,就不能正正经经的做好药么?
她看看潘义,在潘家人里,义叔是公认的老得活成精了。现如今这局棋里,潘义的“才华”被“扬短避长”,只衬托出宋桥的大手笔。
宋桥。宋桥。
潘昀昀念着这个名字,只有生冷硬顶的感觉,实在是嚼不动。他和给她送汤、带她看病的那个宋桥,真的是同一个人?
想象下宋桥的样子,刚硬的、沉默的。他其实还算是温和,但总是有很强的压迫感。而且宋桥的眉眼距离近、眉弓略高,眉目间总是有些阴影,他是个极度向内收的人,根本看不穿。
韩映和潘义的话题正僵持着,韩映很强势,手一摊:“那就没法合作了。”
潘义也不妥协,可他眼里的失望暴露了他很渴望成交。
“不赚钱,那不是白忙乎了嘛。”潘昀昀闲闲的说,给潘义帮了腔。她很清楚,这话一出,就踏进了这个坑里。
有了晚辈出阵,潘义两挂长眉一耷拉,恢复了老帅的阵仗。
韩映对着潘昀昀:“我们也没有亏待贵厂嘛。”
潘昀昀:“又不是都像宋家那么财大气粗,韩总你想象一下没钱的不安全感?不是为了钱,我们干嘛要这么做嘛?”
韩映被逗笑,想了想,说:“咱们各让一步,不可能再高了。”
这个条件潘义就能接受了。他微微颔首,脖子一挤的动作酷似潘掌门。
潘昀昀得到暗示,去跟韩映客套感谢,心里骂韩映:明明能涨不给涨,就知道你这家伙压着我们的价。
接下来谈事情就很顺畅了,潘义再不说话,彻底当起了幕后。
韩映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很可能就是最让自己头疼的人——潘昀昀这人抠门得厉害。
临走,韩映很仔细的关照了潘昀昀一句:“把这事办好了。”
“韩总放心。”潘昀昀巧笑盼兮,又变成韩映喜欢的那个人了。
韩映看了她半天,别有深意:“眼界放大点,跟着我,你的好处多着呢。”
潘昀昀傻笑。
韩映也笑:“别装傻。”
出了门,韩映在走廊里就给宋桥打电话:“跟您汇报个事儿,这次潘家来的是潘昀昀,这可不怪我。”
潘昀昀还得开潘义的车走,潘义喝酒了不能开车。潘义一路上叮嘱她今后办事的要注意的事情。潘昀昀带听不听的,潘义的很多话她都不赞同。下车时,她问:“义叔,韩映说的那句‘没有亏待潘家’,什么意思?”
“咱们替宋家办事,他得给钱。”潘义说。
这是废话。相当于没说。潘昀昀明白,潘义不打算告诉她幕后详情。
她又问:“韩映还让我‘眼界放大点儿,跟着他’,您看,是什么意思?”
潘义表情暧昧,好像很不方便帮她一起分析。
潘昀昀点点头,不知道是对谁笑了笑,下车。
回家的路上,街边摊,潘昀昀背对着街,坐下来叫了两瓶啤酒、两个小菜,独斟独饮。
潘昀昀喝的慢,又心不在焉。对面坐下一个男人,潘昀昀抬头看,是老郑。
她抬手给他倒酒,老郑说自己从不喝酒,潘昀昀就不倒了。
“我跟你说,宋总最讨厌酒,我们被他骂的不敢喝。”老郑说。
“我喝,我什么酒都喝。”潘昀昀说,挑衅似的。她抬着胳膊提着酒杯,滋儿口酒,一副江湖闲散气、痞气里夹着豪气,确实是常喝酒的老把式。
老郑感慨女孩子们最会恃宠而骄了,潘昀昀之前都是恭恭敬敬喊他一声“郑哥”的。
“郑哥”低头俯身,小声说:“他等你呢,在车上。”
潘昀昀喊声老板结账,在桌子上放了算好的六十八块五毛钱,拎着没喝完的半瓶酒起身。
街对面停着两辆车,一扇车门从里打开,潘昀昀拉开,看到了一双深邃明亮的眸子。
车祸后,这还是第一次见面。潘昀昀决定,他要是说“喝酒”的事情,她掉头就走。
但宋桥不说话,眼里有层薄薄的笑意,仿佛没看见那只啤酒瓶。
潘昀昀就上了车。
“伤好了?”宋桥问,伸手要撩她的刘海,看伤口。
潘昀昀抬手压住头发,不给他看。为了掩饰额头的伤疤,她剪了个很傻的斜刘海。
宋桥趁势握了她的手,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潘昀昀被镇住了似的,老老实实的坐着。她这只手被烫着,不敢用力;另一只手上紧紧的攥着个啤酒瓶。
车停在了郊区的渔村,有船等着。宋桥先下船,回身递手给潘昀昀,接她跳下船。
水道窄、深,水流也急,曲曲折折的,渔家都被割据成孤岛一般。两岸的高树纤细扭曲,在头顶合拢,蓬松的枝叶间有零星的鸟鸣。
沿水道缓行到了一户渔家,宋桥牵着潘昀昀在草棚下坐好。潘昀昀正新奇,根本待不住,刚坐下就站起来四处溜达。
宋桥和老郑喝茶、聊天,时不时会看看她在哪儿、在干什么。桌上还有个啤酒瓶,宋桥看着碍眼,皱了皱眉头。
店老板上船去打新鲜的鱼,潘昀昀跳上船、学着撑船,在岸边转了几圈后放弃捣乱,乖乖的上了岸。
宋桥填茶的功夫,就看不见她了,问:“去哪儿了?”
“跟老板娘钻厨房里去了,玩得挺高兴。”老郑说。
潘昀昀果然从厨房出来,笑吟吟的过来,坐下。
老郑逗她:“你要做饭?我倒是有口福了。”
潘昀昀诡秘,摊开手掌,白皙的掌心一层蓬松黑灰:“这东西现今可不好找,猜猜?”
老郑非常嫌脏,“灰?”
“对啦。”潘昀昀哈哈笑,“这家的灶台和锅都用了几十年了,一直烧木柴。这样的锅底灰又叫‘百草霜’,名字好听吧。我手里这把灰可是纯天然、无污染、无添加剂……”
潘昀昀正做着营销,那边店老板上岸了,手里网了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老郑拍拍屁股走了:“我去看烤鱼怎么做,你这把百草霜可是荤的,有烤鱼味儿。”
宋桥嘴角翘起笑了。
潘昀昀怒目远送老郑。
草棚下只有两个人。潘昀昀看宋桥,宋桥垂眼看茶。一时静了,互相守着,又不相扰。
此地风景湿润、清凉深幽,若是心足够静,能听到河里的水响,是大鱼在水里翻起了浪。
潘昀昀打破宁静,说:“潘家……”
“你想掺和进来么?”宋桥一语点破。
“不是‘想不想’。”潘昀昀挺郁闷。
她一个人在街边摊发呆时,把今天这事儿的来龙去脉翻腾了上百遍——她着了潘义的道了,当然她自己也是愿意。明明知道事情在向着她“不希望”的方向走,但到了眼前,也还是“不得不”入局。
想做不听话的卒子?不过是让下棋的人费些事而已。她只要动一动,就是向前“过河”。
潘老大怎么说的?
潘家的人都是蛇。
可潘义为什么不自己上阵呢?为什么不用潘玥?潘义也很有几个心腹,为什么不用他们呢?
再向前想,宋、潘两家合作的最开始,潘义就用各种方法让她参与。
潘昀昀问宋桥:“你没亏待潘家?”
这话是韩映说的,她借来用。
宋桥嗯一声。潘昀昀又说,“但我觉得,潘家赔大了。”
“不赔。”
没套到话,潘昀昀暗骂他一句:闷狐狸!
宋桥仿佛听见了,眼里有笑,反奚落她:“你来套合作方的话,难道你家长辈没告诉你这次合作的最终目的?够笨的。”
潘昀昀嘴硬:“你见过哪个走卒知道将军要做什么?”
但她心里不是滋味儿,毕竟她不是走卒,她是潘掌门的侄女。
宋桥笑了。
这一笑把潘昀昀激着了,她站起来,走到一边。思忖半天,她给潘玥打电话。
宋桥看着她在河边来来回回的走,走走停停,头时仰时低。
渔村风光清润水秀,像刚被雨洗过,偏又有好阳光,晴朗朗一副青绿山水画。
潘昀昀的白裙子有些光晕,姣好的腰肢软韧。宋桥觉得,她穿裙子很好看。
电话打完,潘昀昀昂头掐腰的站了很久,忽然一转身,阴沉着脸走向宋桥。宋桥觉得她还不算太笨,能自己打探出幕后消息。
和潘玥的对话很简单,潘昀昀卖关子:“知道我们从药监局出来,之后去见谁了?”
潘玥:“见谁了?”
“宋辰集团的韩总。”
潘玥那边高了一嗓子,随即表示她完全不稀罕。
潘昀昀挖苦她:“人还是有点良心好,不帮潘老大的忙、耍滑头,结果错过了这么重要的机会。竞拍新厂的事情以后由我负责,联系宋辰集团韩总的事情也由我负责,明天来找我,给你分配工作。”
潘家这对姐妹花,八字不合。潘玥是掌门之女,错投了女胎,她若是男人绝对是要继承潘家大统的。潘昀昀呢,她爹把手上的潘家股份三下五除二败光,潘昀昀能在潘家上班、得念着潘掌门收留她的恩情。
潘玥最看不惯的,是潘昀昀这个“雇佣兵”超级爱表现、特别爱提建议、非常替老板操心,就她潘昀昀懂管理、爱改革?分明是想争权!
潘家药厂是潘掌门这一家人说了算的,任何人都进不了核心权利层。潘玥要严防死守潘昀昀——不会给潘昀昀受人关注的机会。
今天潘玥被潘昀昀气得够呛,说:“这种跑腿儿的事我稀罕吗?别忘了你是给我打工的。等潘家被宋辰集团收购以后,拿到股份的是我、你还是个赚月薪的!”
潘昀昀发懵:收购?潘家?被宋辰?
没有回应,潘玥觉得自己取得了根本性的胜利:“日后没了我们家给你发薪水,潘昀昀你再找工作的时候,要记住和老板搞好关系……”
潘昀昀心思烦乱,和潘玥又拌了几句嘴,挂了电话。
回头看远处的宋桥,他一派闲适悠然,宋老板今天来这里是放松的。眼下若是画一副速写,所有的风景都轻柔,唯有宋桥、只需要直线就能画好。
潘昀昀攥紧拳头:她遇到的人都是狠角色!
潘昀昀走向宋桥,问:“那家药厂,潘家是替你拍的,对吧?”
宋桥点点头。
潘昀昀:“然后你再收购潘家?”
宋桥:“对。”
“潘家药厂、新厂,一个厂帮你吃掉另一个厂,最后又都回到你手里。”潘昀昀佩服:好手段、好个一石二鸟!
潘义说“潘家败了”,韩映让她“跟着他”,只有当她彻底明白了幕后的交易,这些话才都能猜透。
潘昀昀瞪着宋桥,很不服气的、有些怨恨。眼前这个人城府深沉、手段利落,轻轻松松的就拿到了潘家经营了几代人的心血。父一辈时潘家是鼎盛,能和宋辰药业抗衡,两家药厂是本地药企中的双子星。今天,潘家要把自己卖给宋辰,潘家的子孙该给宋桥打工了。
树倒猢狲散!
宋桥又握住她的手:“不舍得?”
潘昀昀红了眼睛,她对潘家药厂的市场定位、质量管理制度、生产工艺有过深入的分析,写过无数建议报告。她现在脑子里全是这些报告,很多话可以背出来。
她说:“我们家有最好地皮,最好的药店市场渠道,我们的‘轻骨贴’一直没涨价、卖的特别好……”
“你们厂大多药的批准文号可能被收回,生产也达不到新版药典的要求,很快会成为僵尸药厂。”宋桥一语切中潘家的要害。两人像是在谈判,讨价还价。
潘昀昀:“这些都能改进,用心经营还是一个好厂子,不然你怎么可能出钱买?”
宋桥最喜欢潘昀昀的,就是这幅聪慧精明的摸样。他泼出冷水:“你们愿意卖。”
这句话是终结者,再多的话都不必说了。潘昀昀眼里瞬间变空,有些不知所措。
宋桥不忍,揽住她的肩往自己怀里带。
潘昀昀偏脸躲开,转身,负气的走了。此地是孤岛,她走投无路,就倔强的站在岸边看水面。
宋桥走到她身后,站着、陪着。只有水声。水面飘萍安稳,水底暗流汹涌,一切都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两点白色的水鸟从高空直直的栽进水里,浮出水面时嘴里衔了鱼。潘昀昀最知道潘家人是什么心性,他们现在就是鱼,渴望着宋辰集团这只大鸟俯冲下来。
药企之间的收购、兼并,大企业规模扩张、小企业淘汰破产,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资产、资本,腾挪间动辄上亿,都是翻云覆雨的高手。
漫天都是流星雨,看着热闹,但真有一颗大火球冲你滚滚飞来……甘苦自知。
潘昀昀是第一个把“潘家药厂面临破产危局”的字样写进报告里的人,当日她被视为乌鸦、被骂的狗血淋头。如今骂她的人,卖家卖的最快、最彻底、最隐秘。
罢了、罢了,气数已尽。她也真不是潘家的什么人物,被丢来丢去的底层员工而已。
潘昀昀像托付孩子似的,说:“潘家药厂可以做的很有特色。”
“到了宋辰,它会被整合,要配合集团的战略。”宋桥说。潘家会被拆分、改造,填补宋辰的空缺。
“人员呢?”
“考核上岗,潘家的人一个都不要。”
潘昀昀震惊,回头看他。
宋桥:“宋辰的管理,他们不适应。”
“你的意思是,给他们股份、让他们闭嘴?”
“卖祖产,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么?宋辰集团赚钱一天,他们就有分红,相当于我养了他们,还要怎样?”宋桥反问。
潘昀昀语塞,点头、再点头:“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回过头,很低落。
宋桥扳住她的肩,强迫她面对自己,说:“如果收购成功,我也会辞退你,你能不能明白?”
“明白。”
是为了避嫌——宋桥的世界里,没有谁能例外。慈不带兵、善不理财,他不会为谁破例,更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留下把柄。
潘昀昀明白,今天宋桥对她已经很“例外”了,带她出来,让她明白宋、潘事件中的厉害关系。
这个情,她领。
潘昀昀怅然,想想自己的出路:“幸亏我还可以卖石头。”
宋桥被逗笑,气氛一下就轻松了。
他问:“竞拍的事情,潘家让你出面?”
“我推掉。”潘昀昀坚决,她恢复了锐气。她是有些妇人之仁的软善,但这不能成为被别人利用、摆布、栽赃的理由。
宋桥就喜欢这样的潘昀昀,他用力紧搂她的肩,往草棚走——已经传来烤鱼的香气了。
“谢谢。”潘昀昀忽然说,她是有良心的。
宋桥对她笑笑,又向前看路。他又偏过头来,潘昀昀还在看着他,翦水般的眸子水光流转,那张脸都在发光。
宋桥站住,转向她。紧紧并肩的一对人变成了正面相贴。
潘昀昀怯场了,被盯得撑不住了,眨眼、低头。下一瞬她被捧起了头,男人厚重的气息压了上来,他直接获取了她的唇。
潘昀昀像是被忽然捕住的鱼,惊慌的抬胳膊起要挣扎,可抬到半高时停住了,手指惊恐的乍开,僵立。好久,她缓缓的环住了宋桥的脖子,人也软软的贴向了侵略者,任他予取予求了。
宋桥的吻很强势,看准了契机绝不放过,更不是准备浅尝辄止的,而是一路攻占到底。潘昀昀还没有被他的唇烫热,他已经敲开了她的齿间,灵巧的舌宣誓主权般的侵略着她。燥热的气息萦绕,潘昀昀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了。
就在这时,宋桥的舌尖抵在了她的上颚,又向深处探去。潘昀昀的后脑仿佛有道闪电突然炸亮,她整个人都战栗了。她听到了自己的嘤咛声,高而飘的一声。宋桥的手上立刻加了力道,从她的后背下滑,把她压向了他。
欲望,如此清晰。
潘昀昀立刻就清明了,她生了坏心,手停在宋桥的腰侧,那里紧绷如弦。她轻柔慢辗的,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控制他。
宋桥很敏感、擒拿手法扣住她。他的吻更是疯了。她要是能吃,应该已经被啃噬入腹了。
潘昀昀窃窃的笑,被他在颈侧轻咬了一下。
终于分开,潘昀昀刚抬头就又把脸埋进了手里了——她忘了周围其实有很多人的。保镖、助手、老郑之流……这些人一直都在:来的路上、到了渔家,他们始终是宋桥的影子,现在有的逗鱼、有的看太阳、有的逮蚂蚱、有的就站着。
宋桥若无其事,潘昀昀尽量镇定,但到底是害羞。可她随即开了脑洞:也许,宋桥上床的时候、也……那她怎么办……
“啪”一巴掌,她一手拍到自己脸上——这想法太奔放了、不能再想了!打住!打住!
老郑是影子里最特殊的一个了——他会说话,他现在就在哎呀乱叫的:“宋总,你的衣服从哪儿蹭的黑啊!”
潘昀昀抓狂、头一栽,脸埋在头发里。
宋桥的白衬衫上全是黑手印——潘昀昀手里的“百草霜”,他的后背、腰腹、胸前、脸侧、颈子……到处都是潘昀昀“作案”的指纹。
“真黑啊!”老郑啧啧啧啧的:全中要害!
潘昀昀抬不起头来。宋桥一张木头脸,没听见似的。他盯着鱼的眼睛极亮,噙着笑。鱼烤的好极了,外焦里嫩,火候很重要。
晚上回到市区,潘昀昀算着潘掌门家晚饭上桌的时间,过去串门。潘掌门家和潘十七家一样,是分家时得的老宅子,当然比潘十七家的阔大气派。
潘昀昀正要扣门,双扇木门陡然大开,二世祖跑了出来,一脸仓皇。
迎面看见潘昀昀,二世祖脸上狰狞:“潘昀昀,咱俩的帐,我迟早跟你算!”
潘昀昀撇清关系:“我可没惹你啊。”
门里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潘玥的声音:“爸!爸!哥要被你打死啦!”
“我就是要打死这个败家子!”这是潘掌门,已经离门很近了。
二世祖摸头就跑。
大门再次被从内拽开,潘掌门怒气冲冲的闯了出来,潘玥在后面扯着他的罩衫,最后面是掌门夫人、泪眼婆娑的。
见门外是潘昀昀,三个人都是一怔,停了下来。
潘掌门余怒未消,整理衣领:“昀昀来啦。”
潘玥下巴高高挑起:“潘昀昀,你来干什么?”
潘昀昀对潘掌门这一家人的感情,是三年的饭。
潘十七年轻时嗜赌如命不说,还爱玩古玩,几个赝品买回来就赔成了穷光蛋。当然也有收获,首先是涨了经验教训、成了识伪高手,还有就是——高利贷。潘十七不敢卖老婆孩子,就把自己卖了——跑了。
被债主频繁逼上门,潘昀昀和她娘亲互相看看,分头跑了。
潘昀昀就在潘家各门各户的亲戚家里混饭吃,混得最多的就是潘掌门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和潘玥是同校同级。三年后,潘昀昀上了高中、能出去打工混工作餐了,才结束了“白吃”的日子。
又熬了几年,潘十七在北方一夜暴富、荣归故里,一家人立刻团聚,开始了家和万事兴的美好生活。
潘昀昀对潘掌门一家,到底和寻常亲戚不同。她这种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对潘家人的感情,也和其他潘家孩子们不同。
自然的,潘掌门家对潘昀昀,也不同寻常些。如果说潘掌门的三个孩子是三条狗:
潘昀昀是院子里的看门狗,养着也不费事,她在厂子里卖力、也维护潘家,但她是不能进屋的;
潘玥,那就是炕头上的宠物狗了,力争嫁个好人家,将来成为贵妇狗;
二世祖是不成器的狗,出外闯祸,回家上炕。如果他在外面被打了,就回家养伤;如果没被外人打,就回家来被他爹打。
潘掌门家门口现在的情况是:宠物狗回家告了闯祸狗的黑状,闯祸狗被打逃窜,来串门的看家狗正好撞见。但闯祸狗不恨告黑状的宠物狗,他恨的还是多管闲事的看家狗。
因为潘玥今天这一状,告的正是二世祖拖延西红花质检报告的事情。
潘昀昀知道潘玥很讨厌她,但潘玥很多时候都是在曲线“帮”她。比如现在,潘昀昀就不用伤脑经怎么向潘掌门告二世祖的状了——潘掌门也超级爱面子,见不得外人说他儿子不好。
掌门家的三个人站在门槛上,在门框里挤成一张全家福,脸上都是“宅斗”的表情,正在急刹车般的换成“欢迎”。潘昀昀站在台阶下,仰脸:“叔,婶儿。”。
潘掌门的态度切换自如,恢复了派头:“昀昀来了,进家。”
几人进门,关门,向后厅走过去。
潘玥有仇必报,潘昀昀下午胆敢在电话里对她嚣张?潘玥讽刺道:“这就来汇报工作了?跑得够快的,还知道要表现就得找最大的官儿,最看不起你这种人!”
潘昀昀在这个屋檐下,从来不跟潘玥吵架,她不吱声。
潘掌门听见了,挺关心的:“昀昀换岗了?现在做什么?”
“义叔带我见了宋辰药业的韩映,说了些药厂竞拍的事情。”潘昀昀说。
潘玥用告状的委屈目光看她爹——这么好的出风头的事情、又是去见宋辰药业的高层,早就说好了让她去的,潘义怎么能私自变卦、带潘昀昀去了呢?
潘掌门看见了,当没看见。
潘玥撒娇失败,噘嘴、跺脚、转身、飞奔:“我找义叔去!”
她去找潘义算账!
“回来!”潘掌门沉声命令。
潘玥才不怕他,听见了,当没听见。
潘掌门气得用手指潘玥,也没把潘玥指回来。他清俊儒雅,今天被二世祖和女儿相继气到,终于喷出了一句:“看看这些不肖子孙!”
掌门夫人是个话很少的寡淡女人,除了劝架,从不管族里、家里的事,转身也走了。
潘昀昀就站着,直到潘掌门叹一声坐下来,她也才坐下。
潘掌门话里萧瑟:“昀昀,你也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潘家的人你最清楚,这么大的家业,我将来能放心的交给谁?这么多年看下来,只有你最能担当住,可是……唉……”
一句话而已,先提了旧日恩情、再夸潘昀昀有非凡的才能、最后那一叹又是拿她的出身来压她。
这话起起伏伏、崇山峻岭的,潘昀昀不敢接。她就笑笑,算是捧个人场。
“出身”这事儿,和辈分是两个序列。
论辈分,潘昀昀在潘家的辈分是很高的。以至于她的微信名字一度改成“潘昀昀、他四奶奶”,这样的好处是潘家的人一看就知道她就是那个“四奶奶”了。但潘家之外的朋友们就不干了,谁能在聊天之前先看见“奶奶”两个字?
险些被口水淹死,潘昀昀最终妥协,改回了“潘昀昀”。她的微信是本名、本人正面免冠照,典型的药企销售。
潘家讲的“出身”,则是藏在那本发黄的《潘家族谱》里。
翻开族谱的树系图谱,潘昀昀的亲爹都靠边儿靠边儿靠边儿……险些被翻篇,名字被挤成一根细线。何况,女孩不能入家谱——潘玥除外,她根正苗红会被编入偏普。所以,潘昀昀是入不了族谱、进不了祖坟的。
潘昀昀此时的反应冷淡,潘掌门也是料到的:这种孩子是看人脸色长大的,磨成了铜皮铁心,感动她很难。
潘掌门:“我和你义叔商量过,想重用、培养你。你是潘家年轻一代里的顶梁柱,关键时刻要能撑起这个家。”
潘昀昀:“叔,这事我办不了的。办好了,我可能里外不是人;办砸了,我就是潘家的罪人。您也爱护爱护我呗。”
潘昀昀话说得如此直白,就差直接说他和潘义“坑”她了。潘掌门也是意外,上次见,这丫头的心思还没这么深、对他也还没有这么不恭敬。他也得下硬手了,似怒似悲的:“你啊!你算得太精明了!想想潘家吧,这一大家子人对你、对你们全家,都有恩!你们为潘家做过什么?”
潘昀昀不吭声。老房子静寂下来,暗沉阴冷,祖祖辈辈的气息都能渗出来。
潘掌门觉得自己老了,近来这种感觉尤其明显,他支撑不住这个颓败如泥潭的家业了,只盼着能甩脱包袱上岸。
潘掌门叹:“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潘昀昀心中一动,这也是《扬州慢》里的句子,潘义念过这词里的另一句。只是潘掌门吟得萧瑟风雅,而潘义怪桀枯涩。
潘掌门说:“宋辰集团的宋桥,那才是几岁的小孩儿,他爸见了我都客客气气、他连见都不见我!派来个人尖儿韩映,恨不得榨干潘家,我那对儿女只够给他数钱的。潘家也只剩潘义有点儿脑子,再有就是我了,昀昀,你让我们这两个老年人去和韩映那小子谈价钱?”
潘昀昀试想那一幕,是有些凄惨了。看潘掌门的意思,是铁了心的要卖厂子,还想风光体面的卖掉。但沦落到卖家底的时候,从来都是潦倒狼狈的样貌。
潘昀昀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就听着。潘掌门就说着:劝、讽、捧、训、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
从潘掌门家出来,天色擦黑,半明半暗的混沌颜色。老城的巷子窄深,潮气湿重,潘昀昀就往河边儿走。
她的心思也重,想得出神。二世祖从斜刺里出来的时候,潘昀昀被吓得心惊肉跳的。二世祖游手好闲的:“你和我爸说什么了?你们这些人背地里干的事儿,也够恶心。”
潘昀昀看着二世祖,忽然抽风了似的叫:“哥哥呀,你才真正是有血性的人!”
二世祖被喊地险些扭了脖子,“你撞邪啦?”
潘昀昀还是那副神经病模样:“没,只是才明白大家都看错了你,潘家真正有血性的汉子是哥哥你。”
二世祖狐疑的打量着潘昀昀,见她挺正经的,越发觉得潘昀昀安得不是好心。他啐了一句“神经病”,背着手走了。
潘昀昀心下凄凉,想想潘家的末日,不知道二世祖没钱的日子时该怎么办。她眼尖,看见二世祖刚才手里把着一只碧绿的玉件,应该是刚得的心头好。这家伙,倒腾这些东西从来不缺钱……
潘昀昀本已经转身,猛地又回头——他这又是从哪弄的钱?
潘昀昀是找潘掌门罢工的,但是没推掉。既然躲不过,只有认真的办了。但她注定不会是一粒听话的棋子,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办事,起码她自己要对得住潘家的这些人。
身在宋、潘两家的交易中,她需要更加精明敏锐,不被那些家伙们算计了。尤其是宋桥和韩映,这两个家伙也都是黑心。
想起宋桥,潘昀昀忍不住就笑了。他今天扣了她半瓶啤酒,不给她喝。潘昀昀不是嗜酒如命,但那一刻就是要跟他对着干,非要拿回来。
宋桥就让老郑给药厂打电话,让送一桶医用酒精过来,他说医用酒精浓度比啤酒高,要喝就喝高浓度的——这是变向让她戒酒。
潘昀昀怨念:“你请我吃了两顿饭,你都喝红酒了。”
宋桥迷茫的,努力想:“我喝了?”
“对!”潘昀昀开始跟他翻旧账,她还能说出红酒的牌子,他和她碰杯的时候说了什么、她当时又怎么回的他,宋桥喝了几杯,两人一共喝了多少……她的记忆力超级好,活剧本。
老郑惊叹,但他还是偏心宋桥,解围道:“昀昀呐,你见过哪个人钓上来鱼、还继续给鱼喂饵的?”
潘昀昀顿时羞了,宋桥却笑了,白衬衫上明晃晃的黑掌印异常扎眼,潘昀昀抬不起头来。
得了,只要他继续管着她、她就听呗,不就是戒酒么。
明天开始,她要和他谈生意了。这样想想,潘昀昀觉得还是蛮有挑战的。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那是和尚的职场。
喜新厌旧,是写字楼里的职场。
潘昀昀一早去了人力资源部,翻今年新入职人员的简历。她当年在人力资源部混得很开,现在这里的很多人都是她面试录取的。
其中一份简历挺有意思,潘家九姨的小姑子的外甥,从名牌财经大学毕业,在北京干了几年,又回来潘家上班了——原因是母亲病重。
潘昀昀翻到照片页看了看,阖上简历,把封面上的名字给一个工作人员看:“这人派哪儿去了?”
“岳萧?在前台当收发。”
前台?这倒是很符合潘家用人的风格。不是姓潘的男丁,一律去打杂。
潘昀昀说:“跟他的头儿说一声,这个人义叔要走了,我现在去领人。”
前台,岳萧白衬衫、寸头、正襟危坐,被两个美女逗着。他一张俊脸挂着恼怒,下一刻就要拂袖而去似的——这人大概不近女色。
潘昀昀觉得岳萧不上镜,他本人更帅,是天生骨相就清晰英挺的帅。这种人都是美人坯子,只要五官长对称就会很好看。韩映的帅不在于长相,而被职场磨砺镀金、同时被美女**陶冶出来。岳萧在这方面要向韩总学习。
潘昀昀过去:“岳萧?”
岳萧提起一张接待笑脸,挺精神。
两个前台美女立刻把岳萧介绍给潘昀昀。潘昀昀强调重点:“你叫我四奶奶就对了。”
岳萧不叫,他没有感觉到这些女人们的善意。
潘昀昀瞅着岳萧的漂亮脸蛋儿,挺认真的逗他:“走,我带你去4S店买车去。”
岳萧恼了,他很烦这些人把他当花瓶。电话铃响,岳萧过去接,是通知他已经被潘昀昀征用了。
岳萧看眼“老不正经”的潘昀昀,潘昀昀也在看着他,她像是很清楚这通电话的内容。岳萧愈发恼火,但市场部的**太大,他收拾东西跟潘昀昀走。
潘昀昀领着人,边走边商量:“你说,咱们是买宝马奔驰,还是凯迪拉克悍马?”
岳萧疑疑惑惑的——市场部的人能买得起豪车?薪水能有这么高?
销售的话能全信么?
以上那些店,潘昀昀桥都不瞧一眼的。她已经脱离了迷恋豪车的虚荣,升华成了务实派:买车首要的是车的安全性,至于外形、牌子,都没有关键时候保住小命重要。
她现在也特别理解宋桥,他那些坦克似的车,坐在里面居高临下的,感觉真是踏实啊。
选车的颜色时,潘昀昀咬牙切齿的:“红色,吉利,辟邪!”
岳萧觉得潘昀昀今天领了他出来,就是为了练习如何使唤手下的,他被这位“奶奶”指挥得滴溜溜转。
潘昀昀今天唯一英雄气短的时候,就是付款时,悠悠的:“贷款。”
岳萧顿时呕血——市场部!是个穷地方!
提了车出来,潘昀昀把钥匙丢给岳萧:“有驾照吧?”
“有。”
“开车。咖啡厅。”
这个没问题,毕竟车很酷。
路上,潘昀昀连着接了两个电话。接第一个时,她语气很乖、又有点儿坏,连岳萧听得都心神不稳。潘昀昀说:“宋总啊,您的韩总召唤我,我正要去见他……好啊,你等我。”
第二个比较正常,终于让岳萧觉得她还是个职场人:“韩总,我四十分钟后到,绝对准时。”
“四十分钟我开不过去。”岳萧老实说。
潘昀昀漂亮的眉毛一挑:“有近路,听我的,右拐。”
从此一头扎入羊肠小道,岳萧越开越胆小——这车刚买的保险还没生效,又是崭崭新的好车,在这种小巷子里扭来扭去,稍微一个刮擦就是跟他要现金。
小路确实近,他们甚至提前十分钟到达。岳萧好不容易找到车位,挪了进去。停好车,觉得潘昀昀在看他,岳萧扭头,见潘昀昀的黑眼珠子越过墨镜上方瞪着他:“你让我怎么下车?”
岳萧这才看清车几乎贴着墙停着,副驾驶一侧的门是别想打开了。岳萧擦擦额头的汗:“我重停!”
潘昀昀:“不用!”
“啊?”
“下去!”
咖啡厅里,二楼顶的晒台上,韩映喊宋桥快过去,楼下有热闹看。宋桥过去,就见一辆车嵌停在两车之间——开车的人停车技术不错。司机下来了,是个年轻男人。他不关车门,站着挠头,像是有困难。
宋桥奇怪,就看见驾驶门里艰难的又出来一个人……
韩映哈哈大笑:“潘昀昀威武!”
把司机赶下车、自己爬到驾驶位、又从驾驶室下车的,正是潘昀昀。
宋桥看出是什么情况了,也是摇头,回了室内。
韩映快要笑死了,一直笑到潘昀昀进门。他迎过去,夸张的:“亲爱的昀昀,一天不见我就想你了。”
潘昀昀笑嘻嘻,和韩映一样的不真诚:“我也想你。”
她在房间里寻找宋桥,这很容易,他在跃层的楼上,双臂撑着栏杆低头看她。逆着光,结实有型的身材看着都让人心动。潘昀昀很客气的对他抬抬手:“嗨,宋总,好久不见。”
潘昀昀感觉到他对她笑了。
“你俩是很久不见了。”韩映无心的附和着。
咖啡厅里人很多,都是宋辰的人。潘昀昀介绍岳萧:“岳萧,我们药厂的后起之秀,XX财经大学财税专业的高材生。”
韩映指了一个手下,让他带岳萧去办事。岳萧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指望着潘昀昀提示一句话。毕竟按常理,他现在应该去市场部报到、接受岗前培训、了解工作、认识市场部的人……
潘昀昀就教岳萧:“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岳萧叹气,决定彻底放弃潘昀昀这个人了:这么不靠谱的四奶奶,把他当赠品送人、她可能都不知道他其实很值钱。
岳萧只能靠自己了,多长个心眼儿吧。
出了门,岳萧跟桃花眼打听:“贵公司是……”
对方着实被他这个问题惊到了,实在不想搭理岳萧、但还是得说:“宋辰药业集团。”
岳萧张开的嘴就没合上,半天又问:“请问,那位韩总是……”
“宋辰的营销副总韩映,去年年终奖是一辆宝马越野车的就是他。”
岳萧此刻也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了。韩映、他听说过——潘家的义叔约了韩总半个多月,韩总给了他十分钟的见面时间。
宋辰的人有心再捉弄他,反问:“刚才台阶上那个人是谁,你认识不?”
“……”
“宋桥。你没听错,就是那个宋桥。”
岳萧站住,惊愕的回头看,看到两扇紧闭的门。
刚才站在楼上的人就是宋桥?健硕、强硬、眉目间沉郁、很不好接近,年纪很轻、却有种极度内敛的气质,完全不是这个年纪人会有的。
潘家人的乐趣之一就是瞧宋家的笑话,岳萧也是听着宋桥的故事长大的:被绑架、灾星、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宋家一定会在他手里倒闭的。在潘家人这样一致的期待里,宋桥成为了本地最年轻的实业大佬。
待岳萧从这些片段里回过味儿来,他又想到了潘昀昀这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岳萧看不到的门里面,韩映变脸比翻书快,不客气的批评潘家的“西红花假药”的事情。如此恶劣、会网络通报的事情,偏就出现在竞拍的当口,潘家自己作死他不管,但现在可能会坏宋家的事。
潘昀昀就是因为这事情被韩映召来的,她立刻诚恳表态认错,保证妥善处理,消除恶劣影响。
两个人都是伶牙俐齿,又爱开玩笑,你批评、我认错的事,被说成了一段相声。
宋桥已经下楼,又停在楼梯上,看着下方的一对男女相谈甚欢。再后来,他回身上了晒台。
韩映和潘昀昀谈起了协议条件,两人像是在过生日、切蛋糕:脸上笑着互相祝福,手下快刀抢蛋糕、恨不得一刀下去整个蛋糕都是自己的。
到底是宋家财大气粗,潘昀昀被气得头晕:“你们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韩映笑:“别生气,我得回公司,你走不走,我正好送你。”
潘昀昀看着他,慢悠悠的喊一声:“哎呀!我脚崴了,走不了。”
韩映怔,瞬间明白了,气得:“你脚崴了?坐在这儿就崴脚了?让你跟我走你就崴脚了?”
韩总伤了面子,撇下潘昀昀就走了。
潘昀昀的眼睛就往二楼上瞟,看不见宋桥。潘昀昀等了一会儿,楼上没动静,像真空。她忍不住了,轻手轻脚的上楼。
二楼的阳光刺眼,从楼下暗处刚上来有些不适应,潘昀昀要手遮光才能看清楚。宋桥仰躺在躺椅上,在打盹儿。他真的酷爱晒台、酷爱在晒台上晒太阳。
晒台的外侧站着个保镖,潘昀昀示意他“噤声”,然后脱掉鞋子、猫似的潜向宋桥。无声无息的、她蹲在了躺椅边。宋桥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像是睡着了。
潘昀昀贼笑一下,想捉弄他,一时确定不了从哪儿下手:鼻子吗?太没新意。但宋桥的鼻子真好看、高挺如棱,喉结处隐隐,胸型块垒厚实,腰腹劲瘦、看上去挺柔软,两条长腿交叠着向下延伸。
服帖的衣料下男人的身体像庞大的岩石雕塑,块型明晰、坚硬。她又看向他的脸,阳光里的脸庞有奇异的温暖,他的唇很柔软、唇线蜿蜒,看上去这是个多情的男人。
潘昀昀忽的脸燥、心跳,她回过身缓缓的坐在地板上。
他这么安静,她却在惊心动魄……
潘昀昀如此的心动,还有一次,就在前几天,是她在交警那里看自己车祸的视频。车被撞停后、有车向她开来,MINI车行车记录仪的镜头被那车的灯光打得一片煞白。有人从那辆车里跳下、飞快的跑过来,在镜头前一闪而过。那张脸阴白、模糊不清,潘昀昀一眼就认出是宋桥。后面的事情她就都知道,她在电机拆卸车门的声音里醒来,看到夜空下他的脸,居然是阴森肃煞的惊心。
潘昀昀被这些记忆堵得心慌,手攥着领口的衣服,呆呆的坐着。
阳光微暖,她向上望,光芒漂浮,躁动又安宁的一片空白。
有手拨弄她的肩,潘昀昀回头看,宋桥醒了,在看她,眼黑无底。他目光下移,看她的唇,手指尖拨到了她的下巴尖,在那里来回摩挲着。
潘昀昀颤了一下,宋桥很满意,笑了。他指尖微勾,很轻、很轻的勾着,潘昀昀被牵引着似的抬起了脸,脖颈扭转如鹅。
“不是说不掺和这件事么?”宋桥问,声音喑哑。
“躲不过。”潘昀昀黯然,咬唇。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唇形有多**。
宋桥腰上用力,坐了起来,手不离她细白的颈子,握着一般的摩挲着这里奇妙的经脉骨骼。潘昀昀颈项婉转,仰起了脸,水光潋滟。宋桥喉间隐动,吻了下来,吞噬般的。潘昀昀像被咬住喉颈的羊,一动不敢动。
宋桥的另一手托住她的后脑,缓缓引导她向后靠在他的大腿上。他的吻温存、厮磨,是真的恋人。潘昀昀溺水了,沉浸在阳光的海底,漂浮着、膨胀着、迷迷蒙蒙。
宋桥的手指在她细细挑起的锁骨上划过来、划过去……
在近身格斗中,锁骨是重要的攻击部位之一。但女人们似乎认为这根骨头很迷人。宋桥摩挲着潘昀昀这两根骨头,它们藏在薄薄的皮肤之下,在阳光下似乎透亮发光,确实很美。
“你带来的人,是谁?”他呢喃着问。
“新来的,不太听话,我**呢。”潘昀昀说着说着笑了,想着岳萧被她欺负了一天,应该是怕了她了。
宋桥忽然咬了她一下,潘昀昀吃痛,也反咬他。
宋桥在胸前的手停下,然后稳稳的探了下去,很坚决。
潘昀昀险些叫出来,双手猛的扳住他的手。但她阻止不了,他在她胸前擒住了她。
她惊恐的看向窗边:黑衣的保镖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职业素养不是一般的过硬。
她再看宋桥,唇在抖。宋桥对她“嘘”了一下,不让她出声,手却捏了她。潘昀昀全身一颤,瞳孔骤缩,脖子不由自主的向他弓起。她仰躺在他坚厚的大腿上,动弹不得。他的脸就在她上方,在阳光下的虚茫里,他的碎发和脸看不清。
宋桥也紧绷着,手下辗转揉捏。潘昀昀难过的蜷成一团,不敢出声,紧紧咬着唇。
“美人计?”宋桥低喃。
潘昀昀快被揉碎了:“你才是……美男计……”
如果要被人谋算,还是用美人计吧,他最欢迎。
“好计谋……”
宋桥深吻:那你就赔了夫人又折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