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不好居住的寝殿外,有一个洗砚池,池边开着几株梅花。
这日,难得冬日出次太阳,魏不好下了早朝,神色匆匆回到寝殿,房间里已经有人等着他了。
小葫芦已经按照魏不好的吩咐摘了梅花,洗净晾干,又准备了其他食材。
迟不够大伤初愈,咸菜小粥都喝腻了,于是缠着魏不好给自己做顿好吃的,也算是报答了他当初挡刀之恩。
魏不好把王冠摘下,递给小葫芦,换了常衣,看了眼迟不够和小笼包,说:“今天给你们做个梅花大碗宽面。”
小笼包愣了愣,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是陕西人,她一直很想尝尝家乡的小吃,但宫里的御厨都不会做。
只见魏不好,熟练地抓了把面粉,加入清水和梅花花瓣,开始揉面,然后把面团切成小份按扁,甩成面片。烧开的水里加一勺盐,将抻好的面条下入,煮开水,再倒半碗水继续煮开,就可以把面条捞出进碗里沥干,码上梅花花瓣、蒜蓉、葱末、花椒面、辣椒面,最后另一锅烧热油,放辣椒和干花椒炼出有香味的油,倒入面条里,梅花大碗宽面就做好了。
小葫芦端出事先熬好的鸡汤,还有串好的鸡肉和蔬菜。魏不好起锅烧热油,放入辣椒、葱姜、花椒、料酒小火炒香,将炒好的料放入鸡汤里煮沸,再加五香粉、酱油、白糖、盐一起熬煮,最后将里面的香料捞出扔掉,等汤汁凉下来撒白芝麻和梅花,把鸡肉串和蔬菜串浸入汤汁里,梅花钵钵鸡就做好了。
最后是一道甜点,梅花饼。
梅花腌制的花酱,包入面团里做成饼,放入锅里煎熟,即可。装盘后,上面撒上一层细碎的梅花,模样甚美。
浸入味的鸡肉串和蔬菜串,捞出来,放在翡翠盘上,用一支梅花作为点缀。
小葫芦将饭菜端上桌,桌上的琉璃瓶里还插着梅花,可以说很应景了。
魏不好坐下,突然诗兴大起:“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迟不够盯着桌上的菜肴,早已按捺不住,咂咂嘴道:“是啊,朵朵花开做面条、做钵钵鸡、做梅花饼,都非常好吃。”
三人正吃着饭,外面有下人来报,说是尚书大人有急事要请魏不好去御书房一趟。
魏不好匆匆扒拉两口饭,对迟不够和小笼包说:“你们先吃,我处理点事。”
迟不够眼里闪过一丝失落的神色,正好被魏不好捕捉到了,吃饭到中途离席,确实挺扫兴的,他心里也很抱歉,于是对他俩说:“吃完记得洗碗。”
迟不够翻了个大白眼:“快去吧,等你回来保证不给你剩一滴。”
小葫芦拿来龙袍给魏不好换上,两人便离开了寝殿。
原来是有关米虫镇的禁药一事。
当初,杜太师列了一长串的禁药名单,禁止民间药商售卖单子里列出来的禁药。杜太师下台,魏王死后,这件事便一直按着没动,此时需要魏不好做决定,是否继续执行禁药令,或者解禁。
魏不好看了眼单子上的药材名目,发现上面不乏一些剧烈的毒药,如果不小心在民间买卖流动,恐怕会出大事。他抬头看向朱五花,问:“尚书大人,有什么建议?”
朱五花上前,拱手道:“虽然杜太师把持朝政做了许多坏事,但臣以为禁药一事百利只有一害。”
魏不好挑了挑眉毛,问:“哪一害?”
“自然是靠此赚钱的药商会受到损失。”
魏不好垂眸,他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但这药商刚好是帮过他忙的任家,所以在决断上不免犹豫起来。
朱五花看出魏不好心中所想,进一步道:“事关民生,还请城主三思。”后面那句别偏袒私人感情,他就没有说出来了。
魏不好颁布禁药法的当天,迟不够去他的御书房找他,神情匆匆,一进门,就问:“你怎么能这样对任自醉,她好歹也算我俩的妹妹。”
魏不好正在批阅奏章,抬起头来,示意房间里的人都先下去。
“城主这是一上位,就忙着铲除曾经帮过您的人吗?”迟不够用了“您”,充满讽刺,刺得魏不好心里一愣,“那么下一个又是谁?是我迟不够吗?”
“迟不够。”魏不好捏紧手中的毛笔,反问他道,“你觉得呢?”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误解和指责,可是如果连最了解他的迟不够也这样想的话,他就真的不知道自己走到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
迟不够也是一时气昏了头脑,意识到自己不该冒冒失失说出那样的话后,垂下眼眸,对魏不好道歉:“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没事。”魏不好说,“虽然我颁布了禁药法,但我开通了更多药材贸易的渠道,任家的生意不会受到影响的。”
迟不够不知道还有这事,得了消息一时情绪上头,想着要为任自醉打抱不平,没想到……
魏不好笑了笑:“迟将军,还有别的吩咐吗?”
迟不够赶紧摇头,再摇头:“我没事了。”拱手退下,“臣先告辞了,在寝殿等您回来做饭。”然后撒丫子跑了。
但迟不够今天闯进御书房一事,还是被其他大臣知道了,于是又是一群人围聚御书房,劝谏魏不好责罚迟不够。
“城主,现在是您树威严的时候,怎么能容忍一个三品将军当面质问你,还被传开了去,这让您以后的威严何在!”
爱新觉罗卜上前道:“我知道城主一向信赖迟将军,一心为他着想,但若真是为他着想,才不应该如此纵容和袒护他。毕竟迟将军来自市井,野惯了,惹点小事城主可以袒护他,可依着他的性子难不保将来惹出大事,到时恐怕是城主想保也保不了了。”
爱新觉罗卜这席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情,比其他大臣隔靴搔痒的谏言有力多了,果然,魏不好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
魏不好心烦的倒不是迟不够会不会惹什么大事,而是这些大臣一天到晚没事就来给他各种建议,一直抓住迟不够的事情不肯放。他知道,就算今天他责罚了迟不够顶撞自己这件事,只要不降职剥权,大臣们就不会放心,这群人生怕再出第二个杜太师,所以只要迟不够还在一天,他们就一天不能安稳入眠,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魏不好揉了揉眉心,问小葫芦:“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葫芦回答:“亥时。”
“这么晚了,各位爱卿也先回去吧,你们家娘子估计也等得累了,有什么明日再议。”
“城主……”
有人不知死活地还想再说点什么,魏不好直接站起身来,带着小葫芦离去,一点面子也没有给,留下众大臣面面相觑。
有人叹息了声:“蓝颜祸水啊,祸国殃民。”
迟不够在魏不好的寝宫里等得都快睡着了,手枕在桌上,脑袋靠在手上,闭着眼睛打盹,一个不留神,头就落了空,把他吓醒了,但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脑袋被坐在对面的人稳稳用手给接住,所以脖子万幸没有扭到。
魏不好收回手,问他:“想吃什么宵夜?”
迟不够打了个哈欠:“都行。”
于是魏不好换下衣袍,去自己的小厨房做了凉拌毛豆,酸辣肥肠粉丝汤,就着他之前酿的柳橙酒一起吃。
迟不够剥了毛豆,喂进嘴里,又喝了杯酒,睡意消散,整个人又活了过来:“真好吃。”
魏不好莞尔,没有说话。
“其实我有一事相求。”迟不够突然道,“希望城主答应我。”
魏不好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好。”
迟不够抓起桌边的毛巾擦了擦手,神情突然认真,对魏不好说:“请允许臣告老还乡。”
“告老?”魏不好诧异,“我看你身强力壮,再干个四五十年都没问题。”
迟不够把头低得更低了些,坚持道:“心老了。”
魏不好直接拒绝:“我不允许。”
迟不够顿了下,缓缓抬头:“魏不好。”这是魏不好自当成城主后,他第一次叫他名字,“对我们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
今晚,魏不好和大臣在御书房发生的事,迟不够略知一二,也知道这些大臣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自己的事向魏不好进谏。其实想要辞官的想法,从很早之前就有了,但是他舍不得离开魏不好,想要留在他身边帮忙,所以才留到了现在。但如今他的留下给魏不好造成了困扰,那么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
魏不好哑然失笑:“你答应过我的,要帮我实现心愿,我的愿望就是人良城的百姓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你难道要食言?”
迟不够凝眉道:“我没有忘。”他喉间微微滚动,“但可以换作别的形式嘛,我真的不适合当官。”
魏不好没有说话。
迟不够继续道:“我本来就不适合做官,你把我放到这个位置,就是凌迟我啊,而且为了我跟所有大臣作对,犯得着吗。”
魏不好低吼道:“犯得着。”
迟不够怔了怔,虽然脸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如果魏不好真为了他做到这步,他就更不能待下去了,于是狠了狠心,咬牙道:“还请城主三思。”
迟不够离开后,魏不好一个人坐在窗边喝酒。窗外冷风吹进来,他只穿了一件轻衫,小葫芦见了,心疼地立马拿出大衣给他披上:“城主啊,你这是何必呢,迟不够不领你的情,犯得着虐待自己吗!”
魏不好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声音沙哑沉闷:“他不是不领我的情,而是太在意会拖累我,才会这样做。”
小葫芦又不懂了,叹息道:“感觉城主出了一趟宫,变得深奥了许多,小葫芦现在都猜不到您的心思了。”
魏不好垂眸,盯着被风刮落到窗前的梅花花瓣,凝神道:“我以前一心想要拯救苍生,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想要扳倒杜太师……可是当我真的得到这一切后,我才发现,其实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吃吃饭,聊聊天。”
“小葫芦会一直陪着您的。”
魏不好心里微动,眼眶泛红,没有看小葫芦,低声说了句:“谢谢。”
小葫芦大惊失色:“城主别折煞我了,跟我说谢谢要是被别人听了去,指不定造什么谣呢。”
魏不好颓然地低下头,苦笑道:“是啊。”心念微动,用手捻起窗台飘落的花瓣,怅然道:“花开花落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小葫芦挠了挠头,更茫然了,他接不上话,只能关切道:“城主要是累了就就寝吧,明天还要早朝了,这刚登基没几日,可别被大家落了话柄。”
魏不好已有醉意,被小葫芦扶着,踉踉跄跄走到床榻前,倒头便睡,一夜无眠。
腊月二十三,过完城主的生辰,迟不够和小笼包便收拾行李离开了。
送迟不够和小笼包离开宫的那天,人良城下了自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魏不好站在宫门口,等完全看不见他们人影后,还继续站了良久。雪太大了,以至于刚留下的脚印,就被雪覆盖住,宛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回宫后,魏不好大病了一场,三天三夜高烧不止,胡话连篇,据当时医治他的御医回忆:“城主说胡话的时候真有意思,连报了一晚的菜名。”
来年初春。
积雪融化,树木抽出嫩芽,木鱼镇上一派欣欣向荣之气。
饱了吗决定扩店,第二家店的位置,就定在了醉香楼。
之前的镇长被撤职后,甜汤没了靠山,醉香楼的生意也一落千丈。正巧龙师娘和魏王归隐此地后,啥都没有,就是有钱,于是收购了醉香楼,直接给推平了,重新建楼。
迟不够非常荣幸地担任了饱了吗二店的店长,每天进进出出,忙着张罗新店的开张仪式。
作为饱了吗一店的店长小笼包过来视察,转悠了几圈后,去前厅喝茶,发现迟不够正躺在椅子上睡大觉。
小笼包想也没想,直接伸手捏住他的鼻孔,一小会后,迟不够弹起身来,大口喘气,见到是小笼包,直拍胸脯道:“你这是谋杀!”
小笼包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道:“马上就要开业了,你事情都准备好了吗?”
迟不够吊儿郎当地坐着,打了个哈欠:“早准备好了。”他随手一指,“桌椅板凳、灯笼牌匾,不就这些东西嘛,早弄好了,就等着黄道吉日一到,放个鞭炮就开张了。”
小笼包扫了眼酒楼,除了迟不够和她外,剩下的就是负责装修的施工师傅,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问:“那酒楼的小二、厨子这些你都招到了吗?”
迟不够愣了愣,随后恍然道:“原来这些是需要提前招好的啊……”
“……”小笼包忍住了一巴掌拍死对方的冲动,而且她也舍不得,于是耐着性子给迟不够说,“伙计这些都还算好招,但想招到一个好厨子就难了,你还不快想点办法,等客人来了,你拿什么给别人吃?”
迟不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痛定思痛后,他拿上大侠,决定出门去镇上巡视一圈,直接从别人的食店物色几个厨子。对,就是挖墙角。
春天的集市上,卖的东西也多了。新鲜的野生菌、翠绿的蔬菜、色彩艳丽的甜椒,还有大颗大颗的新鲜春笋,翠翠嫩嫩,像襁褓里的婴儿。
卖春笋的老爷爷对迟不够吆喝道:“公子看看我这春笋吧,新鲜得很哟,过了这几天,想要再吃到这么鲜嫩的笋子,只能等明年了。”
迟不够掏出几枚银子,递给老爷爷:“给我全部打包。”
于是,迟不够拎着一篮子新鲜的春笋继续在集市上晃**。
前面遇到一个肉摊,排着不少人。迟不够纳闷,这家肉的生意怎么这么好?于是随便拉了个买肉的人询问:“这家肉很好吃吗?又不是人肉,排这么多人?”
对方露出一脸“一看你就不懂”的神情,对迟不够说:“这家的猪从小吃药材长大的,肉质自带药香,吃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呢!”
迟不够晃了晃脑袋,觉得现在集市上卖的东西花样越来越多了。不过,这倒让他想起一事来。
去年去宫里带魏王出宫,迟不够为了救魏不好被杜太师刺伤后,流血过多,元气大伤,体内的瘴气也跟着复发,命在旦夕。
魏不好请来任自醉,和小笼包一起医治迟不够,最后她们翻遍医书,找到了一个良方,只是这良方里有一味药引,需要人肉,而且这人肉还不能是别人的,必须是当今的“龙子”。魏不好是城主之子,一向被称为人中龙凤,自然只有他的肉才能作药引。
只要能救迟不够,别说一块肉了,就是让魏不好断条胳膊也行,于是立即割肉,但为了不让迟不够心生愧疚,便让大家都瞒住他,直到上个月龙师娘组织家宴,大家酒喝多了,才不小心把这事说漏嘴,让迟不够给知道了。
迟不够因为这事难受了好一阵子,后来突然又想通了,照这么看来,他身体里也算有着魏不好身体的一部分了,在这些对方不在的日子里,也算勉强陪着他了,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在镇上溜达了半天,除了一篮春笋外,迟不够毫无收获,只得无功而返。
回到酒楼,施工的师傅已经走了,小笼包也离开了,留了张纸条让他晚上回家吃饭。
迟不够把春笋放到厨房,看了看装修一新的灶台和食物储存柜,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他想到之前魏不好曾告诉过他,每年春天一定要吃的食物,除了香椿芽,就属这春笋了。
魏不好说:“春笋怎么做都好吃,但我最喜欢吃的还是春笋鲜肉烧卖。”
先揉面团,把揉好的面团搓长条,分成均匀的小块等份,手掌压平,擀成圆形,在圆形烧卖皮上擀出波浪花边。把事先浸泡过的糯米,放蒸锅煮沸后,捞出上笼大火蒸半个时辰。笋去壳洗净,入沸水锅里煮几分钟,去除涩味,冷却切丁。锅里加猪油,猪油融化后,放剁碎的猪肉、香菇丁和春笋丁炒熟,加料酒、盐、白糖、酱油、胡椒粉调味。加入少量清水炒匀,煮沸后倒入蒸好的糯米,煮至水分收干,淋香油,关火盛出备用。然后就是包烧卖,取一张烧卖皮,包入馅料,上蒸笼大火蒸熟。
蒸出来的春笋鲜肉烧麦,拎起来沉甸甸一只,咬破薄薄的一层烧卖皮,美味的汤汁溢出来,春笋脆嫩,美味无比。
迟不够舔了舔嘴唇,光是想想就觉得口水直流。他突然发现,原来尝遍所有美味,依旧贪恋的味道,仍然是魏不好的手艺。
不过,如今迟不够也只能自己想想了,因为现在的魏不好远在宫里,每天还要处理一堆繁杂事务,怎么可能还会亲自下厨做吃的?
眼看外面天色渐黑,迟不够找了笔墨纸砚,写了一张“招聘启示”贴在酒楼门口,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回龙师娘家里吃饭。
临走前,迟不够突然记起了那篮春笋还在厨房,于是又返身回去拿。再出来时,他还没来得及推开大门,大门先自动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
一双皂底云靴先踏了进来,随后跟着出现一个衣着雪白锦袍的翩翩公子,华服上银丝暗绣,赤色腰带勾出一副好身板,端的是龙章凤姿,风华俊雅。
见迟不够一脸惊诧地盯着自己,眼里两分不可置信,三分自我怀疑,五分喜不自胜。魏不好莞尔道:“你们还在招聘厨子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