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的是,迟不够这一查还真查出问题了,他发现自己放在房间的军事布局图被人动过。
他神情凝重地去找魏不好,对方居然正在房间里揉面。
迟不够见魏不好拉长面条,在空中甩了甩,姿态非常优雅地将面放在桌上,然后用刀切断,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如果让其他人看见了,估计又要闹翻天吧,什么少君不务正业居然在房间拉面之类的。
于是迟不够赶紧进去,关上了门:“你要做面吗?”
魏不好面容一派平静,没有侧头去看迟不够,仍旧认真地做着手里的事,嘴里轻轻吐出一句话来:“治大国如烹小鲜。”
拉个面条还能升华到治国?
迟不够抱臂看了会儿,魏不好已经往面团里加入了鱼肉,然后丢入沸腾的锅炉里,备好了吃面的调料,码好的虾仁、青菜碎、豆芽、蒜末、葱段、花椒、辣椒,用热油一浇,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香气扑向迟不够,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压根不能静心,完全是扰乱心神嘛,他是来这里干嘛来的?
油泼鱼肉面,面条因为混入了鱼肉而绵密爽口,味道浓郁麻辣,吸溜一口,身体顿时暖和起来。
迟不够不知怎么地,手里就多了一副碗筷,开始和魏不好坐下吃面。
迟不够说:“这面真好吃。”
魏不好头也没抬,似乎沉浸在自己的面条里:“每次做饭的时候,心里只用想着手里的事,就不会觉得烦心了。”
迟不够嘴边还挂着半根面条,他吸溜进去,咂咂嘴道:“别烦,有事我们一起解决。”
魏不好没有说话,他想到自己以前还在东宫的时候,经常被二夫人找茬,最初还会觉得委屈,找父亲哭诉,后来慢慢地,他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后,就躲到房间的小厨房里待一整天,和食物待在一起,这总是让他觉得格外有安全感,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仿佛外面天塌下来也无所谓,反正他还可以自己做饭,饿不死。那时他的愿望,仅仅是好好活下去。
就如父亲对他说的:“不好啊,无论如何,你都要想方设法活下去,这样才有希望。”
如今,他拿到玉玺锅,号令天下,拥有了自己的权力和军队,但最让他感到安心的事,仍旧是待在厨房里做一餐一饭。
迟不够见魏不好垂着眼眸,神情肃然,心里想对方多半还在为责罚自己的事愧疚,便放下碗筷,拍住对方的肩膀,安慰道:“我们现在是君臣关系,你不要觉得对我有愧,因为如果我们换了位置,我一定不会徇私,该罚你挑粪就去挑粪,该仗刑就仗刑。”
魏不好抬眸,眼波潋滟,下巴线收紧,闷声问:“你确定?”
迟不够怔了怔,嬉皮笑脸道:“确定。”
魏不好敛了脸上的神情,正了正身子:“我只是太了解你了,所以知道你不会做那些事。”
“那可能是我的疏忽啊。”迟不够晃了晃脑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要是偏袒我,那其他人肯定会有意见嘛。况且我长得英俊潇洒,本就容易招人嫉妒,要是还有少君偏袒我,那不招人恨才怪呢。”
魏不好也不知是笑是怒,打掉迟不够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拢了拢锦袍,没好气道:“记得把碗洗了。”
迟不够“喳”了声,收拾碗筷,屁颠颠洗碗去了。
吃完饭,魏不好在房间批阅奏章,迟不够坐在一旁的椅子里看兵书。
年糕从外面匆匆进来,神色有些难看。
“少君。”年糕拱手道,看了眼一侧的迟不够,“刚刚有士兵发现王爷在军营里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干什么,就把他抓了,此时正在军营里大哭大闹,旁人都劝不住,恐怕要少君亲自过去看看。”
魏不好顿了顿,收了奏章,他大概猜到了事情经过。
这几日,魏什么积极地表现出了好学的劲头,大概是宫里发生的事,影响了他不少,突然懂事起来,想要替魏不好分担事务,于是主动请缨去军营里学习,但魏不好忘了,魏什么一向马虎惯了,所以惹出点什么事也不足为奇。
迟不够收起书来,站起身:“我跟你一块。”
于是三人去到军营,魏什么正待在帐篷里抹眼泪,身边站着两个士兵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非常尴尬,又害怕被少君责怪,所以左右为难。
年糕掀开布帘,魏不好刚走进去,魏什么就嘤嘤嘤地跑过去哭泣:“哥哥,他们都欺负我!”
魏不好拍拍他的头,问那两位士兵:“怎么回事?”
其中一位胆子大的,向前一步拱手道:“我们方才在讨论事情,发现这位公子在外面鬼鬼祟祟地偷听,所以……”
“我才没偷听呢。”魏什么撇嘴道,“我刚巧路过,而且就算听一下又何妨,我来这里是经过哥哥批准过的。”说完拂了拂衣袖,满脸委屈,他好歹也算是王爷,虽然因为杜太师的缘故,大家都不太喜欢自己,但也不至于被人当成坏人吧。
迟不够注意到魏什么的袖边不知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个小黑点,周围还有点脏,想到平时最爱干净的魏什么,居然都没注意到,心里微微讶异。
魏不好看向那两位士兵,说:“都是误会,我确实口头同意了魏什么来军营学习,给大家添麻烦了。”
魏什么见魏不好替自己道歉,心里愧疚起来,主动对那两位士兵说:“是我的问题,我太任性了。”
那两位士兵本就没有要深究,只是不知魏什么的来意,事情解释清楚后,就散去了。
魏什么等人都走了,上前拉住魏不好的手晃了晃:“对不起,哥哥。”
魏不好看了他眼,眼里是怜爱的神色:“没事,你也不要到处乱跑,没事看看书,长进一下功课。”
魏什么听到功课二字,头都大了,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我尽量……”
这几日,杜太师的兵队连续对魏不好的军营接连发起偷袭,关于军事布局图被泄露的事又再次摆上了台面。
迟不够之前已经发现了军事布局图被人动过,但一直没有查找到是谁。
“该不会是迟将军贼喊捉贼吧。”爱新觉罗卜一脸讥笑,“你房间又不是谁都能进。”
迟不够现在都懒得跟这个罗卜搭话,懒懒地看了他眼,转了话头,说:“我已经加强了守卫,夜里也派了人轮流值班,免得遭遇突袭反应不过来。”
“都说了,这些都是亡羊补牢,现在最该做的是抓住泄露军事布局图的凶手。”
魏不好看向迟不够,见他沉着脸色,其实这也是自己想问的,自上次迟不够告诉自己军事布局图被人动过后,就再也没了下文。
迟不够感觉到了魏不好的视线,微微侧头看了他眼,勾了勾嘴角,似乎在说“放心”。
“爱新觉罗学士担心的事我还在查,到时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迟不够语音铿锵,不容置疑。
议论完军事布局图的事后,朱五花上前请示魏不好:“我们下一步就要进攻蜜糖镇了,如果能顺利攻下蜜糖镇,我们就能直接进宫,逼杜太师教出军权。”
魏不好似乎有心事,他面露迟疑道:“可我父亲还在宫里,如果堂而皇之地从正面进攻宫里,恐怕杜太师会挟持我的父亲,我们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朱五花说:“臣在游历蜜糖镇之时,曾听闻蜜糖镇有个颇受百姓敬仰的大侠,名叫米酒。米大侠性情仁义,为人仗义,如果我们能将他拉拢,到时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蜜糖镇。”
“大侠?”迟不够听到这两字,瞬间好奇道,“那大侠现在在蜜糖镇吗?”
“据我所知他行踪不定,但他有一对儿女在蜜糖,只是无人知道他们具体住在哪里。”
魏不好和迟不够似乎同时都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他的那对儿女是否叫烧饼油条?”
朱五花怔了怔,拱手道:“这个,臣就不知了。”
迟不够记得当时烧饼送了魏不好一条铜猪手链,说是信物,到时有需求可以去找他们。
魏不好将那条手链一直带在身上,他看向迟不够:“此次任务就迟将军去吧,正好将功赎过。”
大臣们都听出少城主这是要把军事布局图的事给压下去,虽有微言,却不敢明说。
爱新觉罗卜轻轻哼了声,别过头去。
魏不好把铜猪手链拿给迟不够,叮嘱道:“小心行事,平安回来就好。”
迟不够双手接过,答道:“臣遵命。”
“我建议把攻下蜜糖镇和进宫两事放在一起,这样杜太师才不会防备太过森严,我们也可以想办法潜入宫里,接出父亲来。”魏不好说,“一定要保证城主的安全。”
大家对此没有异议,于是散会。
第二天,迟不够乔装好后,准备前往米酒镇,魏不好去送他,结果半路被魏什么给缠住。
“哥哥,陪我**秋千吧。”这段时间,魏不好因为忙于政务,很少时间陪他,于是魏什么开始闹情绪了,“现在么么想见你一面都好难。”
魏不好轻轻叹了口气,对他说:“我要去送迟不够。”
“他要去哪里?”
“蜜糖镇。”
“那里不是舅舅的地盘吗,他要带兵攻打蜜糖镇?”
“不,偷偷潜入。”魏不好见他缠自己得紧,于是说,“你和我一块吧。”
魏什么开心地直点头,跟在魏不好的身后去看迟不够。
迟不够已经上了马,一身藏色衣衫,头戴斗笠,背着大侠,两分野气八分英气,见到魏不好来送自己,勾唇逗趣道:“劳烦少君亲自相送了。”越过对方的视线看到魏什么后,他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但没说什么。
“路上小心。”魏不好双手负于身后,淡淡地看着迟不够,“等你回来,喝酒。”
迟不够笑道:“光有酒不行,你得给我备好下酒菜。”
魏不好莞尔:“好。”
迟不够策马离去,扬起一阵尘土,没一会,人就消失不见了。
“哥哥,现在陪我去**秋千吧。”直到身后的魏什么拉了拉魏不好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么么也要吃哥哥做的饭,你给我做玫瑰糕吧,好久没吃了。”
“好。”
“吃完再陪我看书,我最近有努力温书。”
“好。”
“那晚上我们再一起看星星聊天?”
“好。”
两人肩并肩渐渐远去,路上留下魏什么轻吟的笑声。
懒洋洋的阳光洒满他们走过的路,两旁的树上有几片叶子已经悄悄黄了,冬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但是,迟不够没有按照原计划回来,并且失去了联系。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大家都纷纷推测迟不够是不是遭逢了意外,被敌军拿下,但如若是这样,也该会有消息,这样平白无故消失了般,不得不让人有了其他推测。
爱新觉罗卜本来一直就不太信任迟不够,于是猜测:“迟将军会不会已经叛变了?之前他口口声声说要查出泄露军事布局图的人,却一直没有任何消息,如今人却失踪了,恐怕……”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来自少城主不太友好的目光,于是深吸了口气,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
魏不好看向年糕:“你派去找迟将军的人有消息了吗?”
年糕回答:“暂时还没。”
魏不好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沉闷:“那继续找。”
年糕拱手道:“遵命。”
散会后,魏不好回到房间,发现龙师娘在屋里等自己。她熬了一些强身健体的汤药,端来给他。
“娘亲。”
龙师娘见魏不好微蹙眉头,神色间有抹不开的愁云,知道他是为了迟不够失踪的事担心,于是宽慰他道:“迟不够吉人自有天相,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这次也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魏不好在一旁坐下,还是不放心:“他从没有这样过。”
龙师娘把汤碗递他手里:“人长大了总会离别,你和迟不够认识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吧。”
温热的汤隔着碗传递到手里,冬天天气冷,东西都凉得快,魏不好听话地喝完了汤,想到还要等着迟不够回来喝酒,他便站起身来,对龙师娘说:“我还有点事。”说完,顺便带走了桌上的空碗。
魏不好去到厨房,把空碗洗干净,转头见角落里堆着一筐新鲜的柳橙,于是找了一个干净的大罐子。
他把柳橙洗净,完全晾干后,切成大小适中的水果片,然后以一层柳橙片、一层冰糖的方式放入罐子里,再倒入高粱酒,然后封紧瓶口,贴一张封条在上面,写上制作的日期,这样就能知道柳橙酒何时可以喝了。
他把做好的柳橙酒搬回自己房间,免得被其他人看见误拿了。
晚上魏什么去魏不好的房间找他,想要和他聊天,结果发现魏不好不见了,桌上留下一张字条,写着:我去蜜糖镇,如果三日后未回,军中事务全权交给尚书大人处理。
魏什么看完字条后,表情有些古怪,将纸条折起来,揣进了衣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