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入秋时节,县里的乡里的领导突然来家了,小院内外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领导们说,今天有重要人物要觐见岳金莲老人,并从开来的汽车后备箱里搬下一辆很高级的轮椅,请老人坐上。那年,岳金莲老人已经99岁了,是县里最高寿的老人,但耳不聋,眼不花,拄着拐杖还能在院子里散步。老人问,觐见?觐见是啥意思?要我去见谁?领导好一阵犹豫,不知如何作答,只是说,到地方您老人家就知道了。来的人和车只能开到村委会,咱们去那里等吧。

村路确实只能开到村委会。几个月前,市里来了几个人,在村前村后转过,又带人好一阵测量,施工队伍便开过来了,轰轰隆隆好一阵忙碌,一长溜平平展展的柏油路便从几公里外的国道上直接与建在村路边的村委会连接在一起,连村委会的院子都一并修过了,听说市里的领导还专门来验收过一次。村干部看这阵仗,看样子是要来大领导,便小声问,是哪个领导哇?还需要我们做哪些准备工作?市里领导说,该做的准备工作都由我们负责,你们到时打扫好卫生,负责维持一下围观群众的秩序就行了。

知道要见重要的人物,岳老太便将家里最体面的衣褂都穿戴上了,都是日本儿子、儿媳给置办的,各季节的都有,说眼下老人家的社会活动多起来了,这些必须准备齐整,不能丢中国人的脸。凡是儿子、儿媳张罗的东西,岳老太从不说不,咧着没牙的嘴只是笑。满口银白色的烤瓷牙也不缺,只是岳老太不喜欢戴,只有出席重要的场合才戴上,比如去村委会这一天。

岳老太心情忐忑地端坐在轮椅上,眼睛一直迎着村委会大门外的那条黑亮平整的道路,两边站着的,一个是她的孙子,一个是她的重孙女。重孙女也三十来岁了,听说已读到研究生,回到中国来,一是陪太奶奶,一是正在钻研中国的传统文化。

道路上,终于出现了车影,不是一辆,而是很多辆,最前面的,是四辆摩托车开路,跟在后面的是一辆很高级的公务车。那样的车,岳老太在电视上没少见,大领导出门视察,不坐小轿车,而是爱坐这种公务车。到了大门外,摩托车、公务车,还有后面跟着的很多辆小轿车、面包车停下,先从一辆有红十字标识的面包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位白衣白帽的医生。两位医生到了跟前,轻声说了句老人家,我们给您检查一下身体,别紧张。老人笑说,我没毛病,早起还吃了一块大饼子呢,费这事干啥。那两个医生也不答话,忙活一阵,不过是测测脉搏和血压,然后就退身撤下了。

也许,正式的觐见这才开始。公务车门打开,两位军装齐整、年轻帅气的士兵各捧着一件物件向岳老太缓步走来。岳老太别的不知,但领头的士兵手上捧着的东西上方红艳艳、黄亮亮的物件她是认得的,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岳老太哪敢再坐,便在孙子、重孙女的扶助下站立起来。两位士兵立正,一位也是从公务车上走下的中年人高声宣布,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战斗英雄佟国俊同志觐见嫂嫂岳金莲老人及家人仪式现在开始。

原来是国俊回来了!国俊兄弟,你是英雄了,嫂子想你呀!岳老太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迎接佟国俊回来。岳老太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好在有孙子、重孙女扶着,立刻又端端地站稳了。

中年人又招手,便又有工作人员搬来长条折叠桌,在老人面前摆好,两个士兵将怀里捧着的东西在折叠桌上安放好。岳老太颤着身子上前,向覆盖着国旗的盒子鞠躬,又伸出手掌轻轻抚摸,问那中年人,同志,咱老百姓有规矩,死者为大,逝者为尊。这是我兄弟佟国俊的骨灰吧?

中年人点头,遗骨是当年美国军人火化的,然后交给了南朝鲜军人。那些军人虽然战场上是对手,但对英勇无畏、以身殉国的中国军人一直心怀敬意,所以韩国政府一直对烈士的骨灰保存得很好,直到韩国和中国建立了正式的外交关系,韩国政府才将英烈的骨灰和遗物移交给中国政府。

岳老太喃喃自语,说国俊和他哥国良是一对双,同岁,比我大两岁,要是活到今天,也是101岁了。国俊兄弟呀,你咋才回来呀,你再不回来,老嫂子就等不及了,得去见你们哥俩了。

岳老太说这些话时,虽然面有悲戚,却一直没流泪,也许年龄大了,也许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也许眼泪早已流干了吧。

中年人将岳老太扶到折叠桌上摆放的另一物件面前,士兵将裹盖在外面的白布展开,原来里面还有一只二尺见方的精致漆盒,再将盒盖打开,岳老太惊了,泪水立时开了闸一般奔涌而出。

原来木盒内是用塑料袋装着的一件布背心,布背心的本色应该是乳白色的,但已被炸得破碎,保管人员将它清洗得很是干净。中年人说,这种背心多是中国东北男人穿用,看样子清理战场的士兵可能到过中国东北,对中国东北人的生活习惯很熟悉,甚至很有感情。据接收遗物的中国官员说,那个中国勇士抱着炸药包与拥到阵地的数十名“联合国”军士兵同归于尽。据我所知,这样的汗褟一般多是母亲、妻子或恋人亲手缝制,而这位可敬的中国勇士放着现成的军用背心不穿,特意换上这种汗褟上战场与敌兵决一死战,心中必是怀有别一样的情愫。也许,对方军人也希望日后有机会将它交到中国军人和他们的亲人手上。

岳老太老泪纵横地说,这件汗褟我见过,是我兄弟媳妇陈巧兰亲手缝的,她一共做了两件,另一件还留在她手上,我给她入殓时,把那件塞在她怀里了。巧兰妹子呀,你看到了吧,国俊就是临上路,也没忘了穿上你做的汗褟呀!

岳老太抹去眼泪,又对中年同志说,同志,我有一个请求,把这个汗褟留给我老太太,行吗?

中年人笑着摇头,很坚决,老人家,您老这就让我们为难了。这件衣物上,除了留有烈士的忠贞报国的情怀,还含有外国军人对中国士兵的崇高敬重。老人家,您看这样可好,回到纪念馆后,我们马上安排高手工艺师仿着这件汗褟,再给您仿做一件,一点都不差的,行吗?

岳老太笑着摆手,重又坐回那辆轮椅上,那就不用麻烦同志们了。你们走时,给我留张照片就行了。哦,这里还站着两位老同志呢,快请他们坐吧,看样子岁数也都不小了。

中年人便又郑重宣布,志愿军老战士、佟国俊烈士的生前战友向岳金莲老人敬礼!

那是两位老人,也有九十来岁了吧,披挂着昔日军装,立正,向岳老太敬军礼。有个老人还要给岳老太跪下,被中年人扶住了。中年人急又招呼士兵搬来两只折叠椅,放在岳老太面前,说岳奶奶,请您老人家坐好,这两位老人几十年前都是和佟国俊同志一起在抗美援朝前线和敌人拼过命的,都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立过战功的功臣。

岳老太便将两位老军人的手紧紧拉在手里,问,在朝鲜和美国鬼子打仗那年,你们才二十来岁吧?

那位个子高些的老人便说,那年,我十九,他二十一。他打仗的时候,耳朵被震坏了,听我们说话费劲,您老人家就多听听我说吧。我们营长佟国俊那年四十三,他说他大侄子若活着,也像我们这么大了,要不是战乱时走丢,也能上战场保家卫国了。佟营长牺牲的那一战是1951年5月,我们已经打到三八线那边去了,仗打得很大,后来听说是抗美援朝战争的第五次战役,那以后,仗虽说还是打,但再没打过那么大的战役了。那次,佟营长带领我们守着一个阵地,阻止敌人冲过来,打了一天又一天,最后,我们的弹药都打光了,就等着敌人上来时跟他们拼刺刀。营长说,我们的炮弹打不过来,那是因为我们炮兵怕伤到自己人。一会儿,我冲上去,先向敌群甩炸药包,敌人挨这一炸,必往后撤一撤,趁这机会,你们赶快跳出战壕向后撤,并抓紧向我后方阵地打电话,请求炮火支援。我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吧?我们当然明白,营长这是要豁出命来掩护大家撤退呢。我们好几个人抢炸药包,说要拼也是我们拼,哪能让营长去拼命。没想到营长把炸药包紧紧抱在怀里,瞪着眼睛喊,你们都还年轻,国家需要你们的时候多着呢。再说,你们哪有我的经验多,我亲手宰过的日本鬼子不少于我这个巴掌,再杀他几个美国鬼子,老子这辈子,值了!说着,营长用膀子撞开身边的几个战士,跳出战壕直向敌群冲过去。我们以为营长会先甩炸药包呢,没想他直向惊呆了眼的敌群冲去,嘴里还大声喊着,宋四爷,我来了!直到拉响了炸药包。

岳老太用巴掌揩抹着大个子老人的眼泪,说不用伤心,我知道我小叔子国俊的性子,他这是决心一死保护你们,你们都还年轻,你们的年纪都跟他的侄子差不多,在他眼里,你们还是孩子呀。哦,对了,刚才你们说,他抱着炸药包冲向敌群的时候,喊的是什么?

大个子老兵说,他喊宋四爷呀。

宋四爷是谁?

营长没跟你说过呀?大个子老兵又说,那可是位了不起的老英雄。好像是在一个叫龙兵营子的地方吧,那位四爷两手空空,照样杀了好几个鬼子。在战壕里等待敌人再一次攻击的时候,营长没少跟我们唠嗑。从他的话里,我们知道他也想家了,除了那位四爷,他常跟我们唠起的还有他哥、他嫂子,唠他媳妇,还有他侄子……

小个子的老兵突然嚷嚷,他说嫂子是女中丈夫,做下的事比咱爷们儿还爷们儿!

耳朵不好的人都怕别人听不到,所以说话才是大声嚷。大个子老人说,营长专给我们讲过嫂子给富人家当老妈子的事情,为了教训日本人,想办法将日本人的孩子偷走了,还找人偷偷送到黑龙江啥地方去了,哦,是虎林。

岳老太奇怪了,这事我怕他知道着急上火使性子,没敢告诉他呀。

老兵说,我们也问过营长,嫂子连这都告诉了你呀?没想营长哈哈笑,说你们可别忘了我年轻时在东北军当过兵,那时可当的是侦察排长。侦察兵是干啥的,这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岳老太嘟哝,怪不得呢,自打我去给人家当老妈子,他就啥也不问了,原来他啥都知道哇。

小个子老人又直着嗓子喊,营长没少跟我们说,不管是谁,只要回到国内,一定要帮他先找到他侄子。他侄子叫馗子,大号刘大馗,家在北口。

大个子的老兵说,从朝鲜战场回来后,我们都找了,不知找了多少次,北口周围的市县都找过,连嫂子和陈巧兰大姐一块找,可就是找不到。

岳老太喃喃道,巧兰早不在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回过北口。馗子八成也没回去过吧。

岳老太起身,蹒跚着重又站回放着汗褟的那只漆盒前,久久不肯移开。

岳金莲老人迎接佟国俊忠骨回乡那一幕不是秘密,那天,跟着那些大大小小的汽车的,有许多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