馗子对那一夜回到家里就与以前不一样的阿玛的疑惑与日俱增。第二天,额娘买回了闸板,并立即横在了本不大的小炕中间。他问额娘,立这个干什么?额娘说,你阿玛病了,嫌烦,要安安静静地休养。这似乎也对,那就养吧。但日子不长,阿玛的病好了,闸板也没撤去。额娘为糊火柴盒,夜里睡得更晚了。见馗子熬不住,她便先将馗子的被子在闸板另侧铺好,安顿他在炕梢睡下。可馗子夜里起夜时,却发现额娘也睡在了闸板这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额娘都是紧挨着阿玛睡,有时还会钻到阿玛的被子里去,还说阿玛被窝里热乎。有一天夜里,馗子被额娘的呻吟声惊醒,刚喊了声额娘,额娘的呻吟立刻停下来。馗子问额娘怎么了,额娘答,我肚子疼,让你阿玛揉揉,快睡吧。因为额娘不再睡在阿玛身边的事,馗子以前也问过,额娘说,我烦你阿玛打呼噜,牛似的。馗子问,牛夜里打呼噜吗?养牛的说老牛都是夜里倒嚼(反刍),不打呼噜。额娘笑着打了他一下说,那就猪似的,行了吧?可额娘以前怎么不烦呢,还说听不到阿玛的呼噜睡不踏实呢。

阿玛的再一个变化是爱看报纸了。他从车站回来,常带回一些捡来的报纸。阿玛以前也捡,但很少看,都是往灶门前一丢,留给额娘点炉点灶时当引火。可现在阿玛不光看起来没完没了,有时还会为看过的什么东西高兴,抱起馗子在脸蛋上猛亲,还用胡楂子扎他,说少帅,到底是我们爷们儿,没串种!当然,更多的时候,他看完报纸就生气,还骂娘,有一次,一脚踢飞了小板凳,把凳腿都摔折了。高兴那次是馗子六岁的时候,冬天,外面冻冰了。馗子借着阿玛的高兴劲,求他做个冰尜。阿玛立刻答应了,还不知从哪里带回滚珠和黑色的胶皮套。滚珠嵌在冰尜的底部,听说胶皮套是火车上做制动连接用的,冰尜套上这东西,抽起来就不光转得又稳又快,劲头也大,一下就把别家孩子的冰尜远远撞开了。阿玛踢飞凳子那次是下年的夏天,阿玛骂,他奶奶的,这癞蛤蟆的嘴也太大了,吞下一只肥兔子,还想再吞一头牛哇!小心早晚撑死它!馗子那时还没上学呢,要是识了字,就会知道报纸上说的是西安兵谏和卢沟桥事变,都是国家的大事。

再一个明显的不同,便是阿玛对额娘温和多了,或者说温顺、恭敬更合适。以前,虽说阿玛也很少对额娘吹胡子瞪眼,更别说像大杂院里别家男人那样动不动就仗着胳膊粗力气大打女人,但偶尔发发脾气的事也是有的。阿玛发起脾气来是光生闷气不吃饭,有时还得额娘低眉顺眼地去哄他,好像他也是孩子。可自那夜之后,阿玛就再没发过脾气,有时生起气来也是因为家外面的事,完全跟额娘或馗子无关。比如阿玛以前吸烟,抽自己卷的老旱烟,额娘叫它蛤蟆癞,一颗接一颗,抽得屋子里跟熏獾子似的,呛得额娘不住地唠叨,有时气不过,数九天也把窗子大打开放烟。可自那夜以后,阿玛只要看额娘和馗子在家,就再不在屋子里抽烟了,烟瘾上来实在憋不住,也是去门外。夏日里出去抽烟没的说,连纳凉落汗都有了。可大冬天的,阿玛抽完烟回屋,就冻得直搓巴掌跺脚。额娘说,想抽就在屋里抽吧,可别冻感冒了。阿玛只是一笑,说了声这小北风是挺硬,就拉倒了。

七岁那年,馗子上学了。学校里有中国的小朋友,也有日本的孩子。有一天,教日语的老师说,是满族、蒙古族、朝鲜族的同学请站起来。有同学问,满族是什么意思?老师说,就是旗人,旗人是“满洲国”皇帝最亲最近的子民。有些学生站了起来,馗子也站了起来。老师又说,你们要和日本同学友好亲善,大和民族永远是你们坚强的靠山。馗子听了这话,又坐下了。老师问他为什么坐下,馗子答,我妈妈是民人(汉族),我觉得当民人也没什么不好。馗子回家说了这事,阿玛抚着他的脑袋夸奖说,这小脑瓜,没白长。答得好!

对额娘性情温和再不发脾气的阿玛有的事也做得让馗子很是不解。他八岁那年的夏天,额娘的腰突然疼起来,连带着膀子也疼,疼得在炕上直打滚。阿玛急得在地心搓巴掌,让馗子快去找邻家的大妈。大妈来了,骑在额娘背上,在喊疼的地方好一阵揉捏,又对阿玛说,我小姑子前一阵也得了这毛病,去医院看过,大夫说是腰椎出了毛病,叫什么腰脱,就是脊梁骨有点错位。我小姑子是好打毛衣,整天整天地坐在那儿打。你媳妇是坏在糊火柴盒上,哪有没日没夜总坐在这儿糊,不要命啦?这个病也没个什么太好的办法治,有钱人是去找人按摩,有的还做做牵引。咱们没钱的,就让家里人多给揉揉捏捏吧。来,我教教你。阿玛红头涨脸地嘿嘿笑,扭捏着就是不肯上前。大妈说,老夫老妻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有啥磨不开的,还没等你媳妇生孩子下不来奶让你给揉奶子呢。趴在炕上的额娘说,我以前也疼过,他也给我揉,是我不让他揉了。我怕他没轻没重的,再把我按坏了。大妈说,又不是让他扛大包,小点劲还不会呀。行了,我家里还有事,你让他多给你揉揉吧。往后,这火柴盒还是少糊点吧,啥钱都不好挣。邻家大妈走了,阿玛却仍没给额娘揉,反倒让馗子学着大妈的样子,骑到额娘背上去。后来,就见阿玛将擀面杖头上裹了毛巾,再用细绳捆牢,用那头充巴掌,在额娘背上又是揉又是敲的。额娘还夸他的办法好。

时光荏苒,不觉几年时光过去。小孩子对生活中的差异和变化,感觉是粗糙的,就像小孩换牙,掉下一颗,又长出来,慢慢就淡忘了,也习惯了。馗子再记得的一件事是,有天家里吃饭,阿玛说,要不就另租处房子,换个两间的吧。额娘说,也不光是钱的事,这院子住熟了,人熟是宝哇。换个地方,谁知碰户啥样人家。阿玛听额娘这样说,只是一笑,便再不说什么。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家里的事,都是额娘管门里的,阿玛管门外的,像租房子这样的事,自然是该由阿玛拿主意,额娘也乐得背靠大树好乘凉。

馗子记得最清楚一辈子忘不了的事,是他十岁那年,深秋里的一夜,天都快亮了,他在热被窝里睡得正香,忽听房门被咚咚地敲响,还有人大声吆喝,开门,快开门,查户口。睡在身旁的额娘急起身,一边卷铺盖一边附耳对馗子说,不管谁问啥,你都说睡着了,不知道,记住没?额娘将铺盖送到闸板另一侧阿玛旁边,又回身悄声叮嘱,要是问家里怎么睡觉,你就说一直这么睡。馗子揉着眼睛问,为啥呀?额娘说,不这么说,额娘和你阿玛就得被抓走,没命了。这话说得很严重,十岁的馗子不会记得不扎实。家里添了闸板后,院里的叔叔或大妈(伯母)们也曾不时笑嘻嘻地问馗子,你家有了闸板,夜里是怎么睡觉哇?小馗子知道那神情后面跟着的没好话,常是应了一句你管不着,就跑开了。那些叔叔和大妈常在背后笑哈哈地骂,这小人精!

门开了,查户口的人冲进来,两个穿黑衣服的警察,还有一个穿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日本兵端着枪,不说话,枪上的刺刀寒光闪闪,吓得人不敢说话。一个警察看过额娘和阿玛的“良民证”,问,家里几口人?额娘说,三口,两口子带个孩儿,不是都在这儿嘛。警察又问阿玛,你前半夜跑哪儿去啦?阿玛自起身就一直披着衣服端坐在炕头,还慢条斯理地卷起老旱烟抽起来,说扛了一天大包,腰都直不起来,我不趁早歇乏还乱跑什么。黑狗子警察伸手去额娘的被窝里摸了摸,说既是两口子,为什么还分开睡?阿玛冲着地下呸了一口说,回家问你爹你妈去,是不是老帮嚓哧眼的还总往一块黏糊?警察尴尬地干笑两声,说要真是两口子,那你就摸摸你老婆的奶子给我们看。阿玛肩膀一抖,把衣裳甩了下去,厉声骂道,没脸没臊的东西!日本兵挺着枪刺逼过来,嘴里叫着八格牙路。事情越发地吓人了,额娘上前一把抓住阿玛的手,贴在自己胸前,冷笑道,人家“皇军”在家就讲究看这个,他娘他姐的都看,人家在家没看够,那就再给他看看。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年龄大些的警察说,哟,我想起来了,这两口子我还真认识,错不了。这爷们儿是叫刘大年吧?前几年去车站小和物卖劳力,还是我给说的话呢。要是怕叫不准,把院里人再叫来两个,一认便知。

看来这个警察还不错,关键时刻,能替中国人说话。十岁的馗子对这个人心存感激。

查户口的撤去了,又去院子里其他人家闹腾。额娘和阿玛仍呆呆地坐在那里,谁也不看谁,也谁都不说话。院子里又狼呼鬼叫地闹腾了一阵,总算安静下来。邻家的大妈跑过来敲窗子,问,他婶,看你家灯还亮着,没睡吧?额娘说,哪还睡得着。门没关,有话嫂子进来说吧。邻家伯母进了屋,脸上竟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低声说,听说没,城里协和医院那个作恶的鬼子大夫叫人给灭了,就是今晚的事。额娘惊喜地说,真的呀?大妈说,是那个姓龚的警察临出院门时亲口对我说的,还说让我转告大家一声,说日本人急眼了,这两天没什么特别要紧事,少上街,也少议论。额娘说,这可是恶有恶报。邻家大妈说,可不,要是再有这样的事,就是夜夜来查户口都高兴。

邻家大妈说还要去告诉别家,走了。额娘起身去送,顺便关了房门,回来时,竟重重地望了阿玛一眼。那眼神挺怪异,有惊愕,有惊喜,还有探询,也让馗子刻骨难忘。阿玛的回答是重重地抹搭下眼皮,似乎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拉下了灯绳,说睡吧,总算睡个踏实觉。

黑暗中,额娘又把铺盖抱过来,躺在了馗子身边。馗子知道额娘并没睡着,还伸过胳膊将馗子紧紧地揽在怀里,隔着被子,馗子也感觉得到额娘的心跳得很紧,像打雷,又像捶鼓,咚咚的。可阿玛那边却果然睡得踏实,很快打起呼噜了。

这一阵闹腾,让馗子想起夏天里的一件事。夏日天正热,院子里的人好在晚饭凑到院心去,摇扇子喝茶水扯闲篇,直等暑气消退一些后才回屋。那天,一位拉黄包车的叔叔说,协和医院今天可热闹起来了,围得人山人海。听说是有个中国小伙子半月前住进了医院,只是因为肚子疼。日本大夫说要住院检查,家人同意了。那户人家在城里开了两家店铺,还是有些钱的,不然也不会把小伙子往日本人开的医院里送。前两天,日本大夫说小伙子必须手术,不然性命难保,家里也同意了。没想,小伙子不光没下得手术台,连尸首都没让家里人看到,家人看到的只是骨灰盒。日本人给出的解释是,死者生前患有传染病,为防扩散,必须火化。可在医院里当护士的中国人偷着对外说,那晚,进了手术室的大夫、麻醉师和护士都是日本人,中国医护人员连边都不让靠。只是手术失败后才让中国护士去收拾病者遗体。护士留了心眼,特意注意了遗体腹部外侧,那两个长长的刀口只能是做肾脏手术才会留下的。据说有些西方国家的大鼻子大夫们已在做肾脏移植实验,暂时还没成功,日本人怕落在后面,极可能是拿中国人做了活体实验,就是把那个小伙子的腰子生生摘下去,另给别的肾脏有毛病的病人安上去。至于那个小伙子事先所住的十多天院,是因为日本大夫要先做肾脏配型,好比木匠干活,卯和楔对不上,也是扯淡。小伙子家属听了消息,自然火气冲天,带上许多亲友去了医院,只让把遗体交出来。日本人看事不好,连宪兵队都调上去了,还架起了歪把子机关枪,说谁敢破坏“日满亲善”,再不撤离,就死啦死啦的。

虽是暑日,可黄包车叔叔的这番话还是说得院子里的人直觉脊梁骨飕飕冒凉气。有人说,这事要是真的,可就太作孽缺大德啦,别说是大活人,就是让咱们从小猫小狗身上生生地割下点啥,怕是也没谁下得了手。一个捡破烂的爷爷说,这还有什么假的。我听黑龙江那边的亲戚说,日本人在那边专门办了一个什么研究所,高墙刺网围得外三层里三层,只见用汽车往里拉中国人、朝鲜人,还有老毛子俄国人,却从没见一个活着出来的。你们说那些人哪儿去了?小鬼子就是畜生,比豺狼还狠呢。有人说,听说人身上都长着两个腰子,有一个也能活,为啥把人家两个都摘下去呀?捡破烂的爷爷冷笑说,做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还能让你活下来?灭口呗。

那天,馗子一直坐在阿玛身旁。阿玛听人们这般议论,一直没吭声,馗子只听阿玛把两个巴掌捏得嘎巴嘎巴响。好一阵,阿玛啪地拍死一只蚊子,一边将蚊子血往鞋底上抿,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知不知道那个主刀的日本大夫叫个啥?

黄包车叔叔说,好像是叫龟野一郎吧,四十来岁,泌尿外科的。我听坐黄包车的人说,那东西治尿毒症啥的还挺真拿手,有一套,在世界上都有一号的。

阿玛笑说,不管得啥病,咱还是信中医的吧。慢就慢点,总比让人家下黑手夺了性命强。

夜里查户口的事过去没两天,馗子听学堂里的一个日本孩子说,医院里死的那个日本大夫确叫龟野一郎。那天,龟野值夜班,半夜时死在了值班室里,被人发现时,身子都硬了。杀龟野的肯定是中国人,会中国功夫,没用刀,也没用枪,只是将龟野的脑袋一拧,颈椎就断了。馗子是在饭桌上跟阿玛和额娘说起这个事的,他问人身上哪儿是颈椎,说那个小日本崽子还骂中国人没良心,早晚得死绝。哼,是谁没良心?那个龟野就该死!死绝的不定是谁呢!我真想跟他打上一架。阿玛将鸡蛋羹一匙接一匙地舀到他碗里,说拌拌,多吃点饭。额娘拦阻说,中了中了,你还得去扛大包呢。阿玛又对馗子说,谁该死绝那是大人们的事,你小孩子别掺和。

十岁少年馗子眼中的阿玛,是年过八旬的爷爷亲口对我说起的,那天,爷爷的精神状态不错,我相信,不会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