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我真不明白!三哥跟陆家姑娘两个人那火药味,爹娘还不甘心,给我也定亲了!”

这小子,给我刚画好的扇子都弄花了!

“松手,你看看,白花了半个时辰了。”

“二哥……”

“我今天见着了,两个郡主都很好,想来跟你也是能合拍的。”

“啊?你见过?”

“过两天你也能见着了。”

把他打发走了,我又重新画了一个扇子,是今天街上见了的景致。

说起景致,今天那个失控的马车,好像是平远伯府的。

去看看!

蹲了半天,终于看见了,这次,就端敏郡主一个,从马车上下来,手一挥,一众子护卫出来了,旁边跟着顺天府尹。

郡主换了一身衣裳,拎着一柄斧子,上去就一甩!

“哐!”

一斧子劈在他们家门板子上,吓得那小厮颤颤巍巍的。

“你,您……您,有什么事啊?”

“叫里边喘气的都给本郡主滚出来!”

我笑了,还好憋住了,不然出了声……八成和噤若寒蝉的顺天府尹一样了。

郡主殿下发威,一身珠钗罗裙配着斧子,见所未见。

不多时,平原侯府这一家子都出来了,品级不及她,她还来势汹汹的样子,一家子点头哈腰。

“长街纵马!你们家的马差点踩死本郡主!到现在去好几个时辰了!你们家也没上门致歉!怎么,让本郡主亲自上门拿人吗!”

“郡主,郡主,这是都是犬子无知……”

“无知?就这还无知!你家儿子要是有知,是不是本郡主坟头香火都供上了!”

平阳伯满头大汗,郡主不依不饶,一个劲说软话低服做小。

最后也是补偿了一车的东西,才免了世子上顺天府去。

“慕二公子,你在想什么呢?”

我笑了一下,把手上的梅花枝递给她:“没什么,郡主,百花宴插花可要参加?”

“我可不去。”

她撇了一下嘴,手上接过花枝,红梅鲜艳,雪洋洋洒洒的,落在花瓣上,她抖了抖,雪又飘飘摇摇地掉了下来。

突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笑:“二公子,元宵西街那边有灯会……我妹妹想去。”

我愣了一下,心里好像明白,但是,她是这个意思吗?

“哦,那……我觉得四弟会去的。”

想来,她真是热烈的女儿,听了我这样说,她眉毛皱了一下,偏了头看我,她的眼睛就像两颗大黑珍珠一样……不对,或许该叫,灿如星辰。

“你也要来。”

“好。”

她笑了,眉眼灵动,手上把玩着花枝,轻轻“哼”了一声,扯了一下披风回头走了。

上元节,若是女子收了男子送的灯,就意味着她接受了他的心意。

她看着我,盏盏花灯街道两旁,走马灯霓虹般闪烁,那年元宵,她拿着灯,歪头一笑,一颗小尖牙看起来更是活泼了。

“送你。”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就多了一个东西,她伸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你回家去了再看!”

“好。”

归了家,只刚踏进家门一步,我就迫不及待的把这香囊打开来看了。

她给的是一个青色的香囊,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里头好像别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条穗子,还坠了明珠。

鸦青色的穗子,和我那腰牌很是相称。

“娘——有劳母亲,帮儿子提亲吧。”

成婚的时候,我掀开她的盖头,她眉目含情,看我一眼,低下头去。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时刻。

她是倾城之花,不该受风沙的。

“辞哥,我跟你去。”

可是,我怎么舍得,但是她那样固执,拎出来斧子砍了桌子。

“怎么,觉得我凶悍了?”

傻丫头,你这样全心为我,要我如何——不心疼你啊?

边关风沙,似乎轻易卷走了父亲的性命。

我明天,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埋尸于此,可是,以后她怎么办。

瑜姐儿出生的时候,八月,边关冷的快了一些,风如刀割,边关的花露也不好做,还败了不少花,才做出来几瓶。

不过她用上了,也就值得。

瑜姐儿长得像是汤圆一样,见我回来,伸着小手。

她粉粉嫩嫩的,笑起来甜甜的,跟她娘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暖意无穷。

看着他们母女二人,再看看我那不要命的四弟,突然明白,原来就是两个彼此有意的人,要走在一起一生厮守,也是这样困难。

短短两年时间,四弟已经脱胎换骨,再不见了曾经谦谦公子的模样,浑身血气,操练新兵,治军严格,颇有父亲的风采。

“四弟,休息休息吧。”

“哦,二哥,我还行。”

“过来吧,有点话想和你说。”

四弟在边关呆着,肤色也黑了,但眼神冷硬刚毅了,走过来,浑身带风。

“二哥,什么事?”

“家里来信了,想看看吗?”

四弟偏了脸,摇头:“不看了,有什么紧要的吗,你说给我听就好。”

我看着他,心里更是难受了。

他当初,和小姨也是情投意合,虽然彼此都不说什么,但是举手投足之间自是情意绵绵。

一朝惊变,婚约破裂了,如今更是……

“孩子?!”

四弟的表情一下子龟裂了,脸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气:“不可能……不可能!”

“四弟……”

“我跟她都没有……”

只念叨了这半句,他戛然而止,一下子眼睛也直了,踉跄了几步,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过去扶他。

“四弟,你冷静点儿,没事儿吧?”

四弟老半天都没动弹,良久,他突然抓上我的手,僵硬的把头转过来,声音颤抖着:“哥……我……为什么,我偏偏,为什么我偏偏要遭遇这种事儿!为什么我就偏偏要娶她!”

他陡然松开手,大跨步抓起一边的刀就走,一边走一边叫嚷着:“我再也不要回京里去了,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们!就让我死在这儿吧!等我死了,马革裹尸,就地一把火烧了,让我随风去!”

“四弟,你别这样……”

说着他又转身回来了:“二哥,要是我真就有幸死在你前头,你火化我的时候记得看看风向!可别让我——就飘到京城里头去!”

“四弟,别浑说了,”眼瞧这他都要跪下了,我赶紧一把子抓住他,“你不愿意回去,往后这信再不看了就是,别难过了,前儿个里头打的野山鸡,你嫂子让人新烤的,买点酒,咱们一起吃。”

“嗯……”

“行了!开心点!”

“欸。”

吃完了烧鸡,喝了一桶酒,四弟又哭又闹的,出去耍了一趟刀,然后还吵着要喝酒,我看着他实在是越发收拾不得了,没办法,给了他一手刀,拎他回去歇着了。

“哎——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

回屋,她好奇地扫听这件事,听我说了之后,情绪也低落了一些。

“其实……如果没有这些变数,我真的觉得,四弟跟妹妹,是这天上地下极为相衬的一对,我只能说世事无常了。”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声宽慰:“别多想了……也许就这样继续下去,倒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是了,来信说,我的两个外甥女儿,都比咱们瑜姐儿要大,林家的我妹夫,人倒是好,对她也百依百顺的……现在只瞧着四弟的日子,难说。”

“是啊。”

瑜姐儿越发大了,五官像我又像她,只是看着孩子,我担心的越发多了起来,万一往后遇人不淑,或者是婚事横刀被人夺去了……那倒是不好。

这年,瑜姐儿四岁了,七月里最是炎热,今年潮州多雨,那边儿发了大水,这边儿离潮州近,应了皇上的命令,派兵过去救援。

天灾人祸,百姓流离失所,有多少人葬身在了这一场洪水当中,现在已经统计不清了,要不是我过来镇压了这一帮子的官员,也不知道他们还要克扣多少银两!

“将军!我们捡到一个孩子,说是无父无母了,您看着怎么安置?”

“我去看看。”

那孩子看起来瘦弱的很,刚从水里头被捞上来,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洗漱过,年纪不大,也不过六七岁,但一双眼睛瞅着是亮晶晶的,我一过去,他似乎知道我的身份一样,“噗通”就跪下了。

“大人!求求您,找找我的母亲吧!”

可怜的孩子,但是根据他的话,他的母亲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了。

一番寻找,甚至连尸身都没能找得到。

“孩子,别怕,告诉阿叔,你叫什么名字?”

他抹了把眼泪:“裴屿。”

“别哭,好孩子,你没了家,我给你找个去处,日后里头读书识字上学去可好?”

“阿叔,我能不能跟着你?我也想学武,想做将军!我……我想找找我爹,我想,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抛弃我娘?!”

那会儿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也没想着问问她的意见。

但是话一出口,哪能有反悔和犹疑的道理,倒是希望她别怨我鲁莽。

但我知道,她是最善良的人,瑜姐儿以后就有个哥哥了,倒是不错。

最后这场战事到来的时候,谁能有所准备呢,我只恨在线是我自己没能堪破敌人的计谋,以少敌多,背水而战,我身后,有整个大淮,有我的妻女,有我所有的一切。

还好,看时间,四弟去引援兵应该快回来了,只要再坚持一阵子,我们就能反败为胜!

秋风猎猎,就快到八月中秋了,再过些日子,就是瑜姐儿的生辰了。

我力气已经快没有了,但是喊杀声一片,我奋力抬起头,是四弟带着人杀过来了!还好,不会输了!

只是在天旋地转之间,我感觉到气血上涌,眼前昏花,一低头,手上暗紫色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蛛网一样。

我的脑子在这一瞬间空白了,我好像明白了。

我中毒了。

运功打仗了这么久,怕是无力回天了。

我死不死的——

可是,她怎么办?瑜姐儿怎么办?屿哥儿怎么办?

四弟怎么办?

“噗——”

都来不及了。

或许,我不该来的。

可是我不后悔为国捐躯,我只遗憾——

没法回去过中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