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白崇禧在大别山作战问题上,与蒋介石越来越不协调。山东、河南、豫皖苏等战场吃紧,蒋介石被迫从大别山战场先后调走了13个旅,以应付其失败的局面。对于这一点,白崇禧十分恼火,恨老蒋釜底抽薪,包藏祸心,拆“总力战”的台。在与老蒋讨价还价之后,他急忙飞到九江,召集国防部和陆总将领,检讨大别山作战。

白崇禧说:“目前,东北、华北、陕甘等地区,共匪攻势很猛。特别是大别山的共匪,作战飘忽,难以捉摸。前一阶段,我集中了33个旅的绝对优势兵力围剿,可总是屡次扑空。其他战场日渐吃紧,主席从大别山战场调走13个旅,削弱了大别山的‘总力战’。目前,刘伯承率3个纵队北返淮河,杨勇的第1纵队在淮西地区活动厉害,王宏坤的第10纵队和赵基梅的第12纵队在桐柏山、大洪山、汉水、潜江、石首地区全面展开,攻城略地。这3个纵队与邓小平指挥的第2、3、6纵队遥相呼应,直接威胁着我长江防线和大巴山防线。3个多月的围剿,我虽收复了大别山地区的所有县城,共匪的第2、3、6纵队亦被我分割于皖西、鄂东和鄂豫陕地区,但是,共匪仍然占据着广大乡村,与我分区围剿部队旋磨打转。几个月来,我在大别山地区损失兵力3个多旅,以及大部分保安团队。诸位应检讨前一阶段的围攻作战,以便尽快扑灭匪患!”

白崇禧系统的整7师师长于铭站起来说:“去年12月中旬,我军本可以抓住刘伯承及其指挥部一举歼灭,可是,我们的王牌军行动迟缓,以致坐失良机,使共匪首领刘伯承及其指挥部从整11师眼皮底下得以逃脱。这个教训,实在太深刻了!”

整11师是陈诚的起家血本,蒋军五大主力之一,号称黄埔军,军官多是黄埔军校的学生。白崇禧与陈诚一贯不和,这回抓住了整11师的短处,打狗给主人看。他盯着师长杨伯涛说:“毫无战斗力的刘伯承司令部从你们防区内逃脱,这是严重的失职!”

杨伯涛辩解说:“刘伯承指挥之妙,高深莫测,这是众所周知的。我118旅与共匪第20旅部队酣战数日,竟毫不知道刘伯承的指挥部是怎么逃脱的。可见,国防部的情报也确实不准确!”

杨伯涛本来是要将责任推之于白崇禧的,结果走火打到了情报厅长侯腾。

侯腾证据确凿地指责说:“据查,28旅第33团由龙升镇向北向店增援,动作迟缓,以致刘伯承及其指挥部和第1纵队得以逃脱!”

“这纯属虚构!”杨伯涛反驳说,“我也查过,第33团一夜行军160多里,哪有这样的行动迟缓?本人倒要请教侯厅长,不知行动快速者又将怎样?国防部指挥失误,一切判断均不正确,使部队徒劳往返,官兵怨声载道。现在放着指挥不当不予批评检讨,反而怪罪我部行动迟缓,怎么叫部下心服呢?”

白崇禧阴阳怪气地说:“杨师长所说也不无道理,指挥不当之责,实应由总长自负!这件事到此为止,诸位也不必动气,大敌当前,和为贵嘛!大家继续就大别山作战进行检讨。”

整85师师长吴绍周说:“共匪好用计赚我城池,而我们的地方行政人员每为其所骗。据报,淮阳县有10多名共匪冒充我师部参谋人员,乘洋马入城,县长不辨真伪,居然请其沐浴用餐。匪军又告诉县长,85师大部队即将到达。县长高兴地准备欢迎。及队伍到达,原来是匪军,淮阳城因此陷落。此类事情很多,我地方人员应引以为戒。”

整11师第28旅旅长王元直说:“我读到一些缴获的共匪《重要文件汇编》,觉得刘伯承的战术见解很高,邓小平的学识非常渊博,难怪他们能够以低劣的装备迭挫我军!刘伯承、邓小平在兵力部署上,往往将第一流部队控制在第二流部队或民兵掩护下的适中位置,便于依照情况的不同,向各方面机动。而我们的第一流部队老是摆在前面,不但暴露企图,而且丧失了动作自由,万一第一流部队战况危急,第二流部队还有胆量接应或增援吗?依愚所见,刘伯承是从田忌赛马中吸取了孙膑策略之精髓而加以发展了的战术。此种部署,我方应注意研究破解之法。”

“元直老弟所言极是。共匪高级指挥官指挥之妙,高深莫测。”国防部作战厅长罗泽闿说,“特别是邓小平亲自指挥的第6纵队,该纵队长于攻坚、指挥及纪律均佳。匪称为主力纵队。该纵队在鲁西南、豫北战场上的动作之猛且不说,单说在高山铺和宋埠战斗中的勇和谋,就令人头痛!这个部队的第18旅,一进大别山,就连续攻占我县城10余座,不可小视,应该设法以主力打击之!”

顾祝同一直没发言,见大家说了那么多,便说:“顾某认为,大别山检讨乃是局部的,拟请国防部对全国或黄河以南的战事做一般性检讨。我们集中兵力于大别山包围共匪,现在证明无效!其他战场因此兵力不足,以致受到损失。我们虽然在大别山收复了被共匪占领的城镇,但损失也较严重。大兵团在山区作战,就如揸开五指按跳蚤,大量兵力被吸在大别山区,乃得不偿失,这仍然是失败的!邱清泉第5军在太康太孤立了,使共匪萌动消灭该军之野心。陈毅、陈赓可能共同去解决李铁军。至于铁路嘛,我看能保得住的就派工程兵抢修;不能保住的就撤退驻军,撤回铁轨。郑州交通被切断后,城内粮食供应困难。我建议将整11师调往豫皖苏战场,以对付陈毅,以整3师、20师往对刘伯承部。”

白崇禧反对说:“整11师不能北调!劳师袭远,兵家之大忌嘛!往返调动,徒劳无益,反给共匪以可乘之机!整11师不能动!”

与会将领又发表了一些看法后,白崇禧说:“总力战必须继续实施!守江,必须守淮!大别山的共匪,我一定要消灭!共匪飘忽不定,我之对策:以2至3个师紧逼长追,逼其与我决战;其余部队按区驻剿,扑灭共匪的游击战争。各防区要普遍动员保安团、小保队、保甲长,对防区的老百姓实行并村合乡,铲除共匪赖以滋生蔓延的条件。各驻剿部队可以对进剿区实行烧房毁屋,扑杀附共之赤化人员,以此破坏共匪的根据地!各追剿部队,要充分利用我之谍报网提供的情报,对共匪实行奔袭或伏击。侯厅长,你们侦察到邓小平指挥部的具体位置没有?”

侯腾说:“据我可靠人员报告,邓小平的指挥部在七里坪地区飘忽不定。”

“擒贼先擒王!”白崇禧说,“命令第10、20、52师由北向南,第7、85师由南向北,围攻七里坪地区,并实行分区驻剿,一定要首先达成与邓小平指挥的第6纵队决战!”

40多天后,白崇禧的9个整编师不但没有消灭邓小平所指挥的第6纵队,反被牵着从七里坪到光山、黄土岗、麻城、宋埠、长轩岭、二郎店、仙云寨、七里坪,围着大别山转了一大圈,拖得筋疲力尽。白崇禧焦躁不安,下令对共军根据地实行“三光”政策。

1948年2月14日,蒋军整48师和整11师联手,再次咬住了罗锋这个团。白崇禧欣喜若狂,以为抓住了邓小平的指挥所及其主力第6纵队。除令整第11、48师紧追不舍外,立即开通了所有的谍报网,密切监视解放军的行动;同时,令整第28师、52师由汪洋店地区南下,从西向冲湾进攻;令整第11师主力由北向南之檀树岗进攻;整第48师由仙云寨向东南追击;整第10师、56师由罗山向禹王城地区攻击;整第58师于固始以南堵击;整第7师由罗田向麻城方向进攻;整第85师由黄陂向麻城进攻,各部反复清剿。白崇禧做了这样的部署后,自鸣得意地对部下夸下海口说:“邓小平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且说2月14日拂晓,萧永银率两个团和旅部,掩护前方指挥所转移到王家店地区,预备在这里休息4天。王家店是麻城东南边的一个小集镇,一条独街约有1里多长,住不下这么多部队。邓小平率前方指挥所继续向麻城以北的独杨树方向转移。根据纵队的部署,第18旅负责警卫邓小平及前方指挥所。萧永银将2个团的兵力部署在指挥所附近,旅部打算设在王家店。因王家店实在太小,遂决定将旅部分散在附近的两个村子宿营。政治部、供给处和卫生队以及七八十个彩号驻王家店,司令部驻离王家店不到3里的一个小村庄;在王家店前面部署了分区部队的1个团,担任警戒。

部署停当,萧永银拖着疲惫的双腿走进司令部。韦杰副司令员正在查看地图,研究敌情。

萧永银端起一大碗茶水,“咕咚”地喝了个精光,摸着很久没有刮过的下巴说:“副司令,司、政分开驻两个地方,我怎么老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呢?”

韦杰说:“你大概是太累了吧。我已经令罗团长且战且走,向泗马河一带转移了。”

通信参谋送来一份李达参谋长发来的电报,内称:“敌有一部于元日由龙须镇出发,请你们注意!”

萧永银读了好几遍也没有弄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把电报交给韦杰,大惑不解地说:“元日?搞什么鬼!这不是十五买门神,过时了嘛!”

韦杰也反复看了好几遍,竭力想从中发现点什么,但从字面上怎么也看不出问题。难道这是一条过了时的情报吗?他马上又否定了这种判断。心里说:不会的,邓政委、李副司令员和李达参谋长指挥一向谨慎,多谋善断,绝不会给我们一条过时的指示!他踱着步子,对萧永银说:“唔!会不会是译电员把时间搞错了?不管怎样,小心没大错。要随时提高警惕,防止敌人袭击。要知道,白崇禧在大别山普遍建立了情报网,他们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哩!”

“警卫员,去把机要员给我找来!” 萧永银顿时警觉起来,踱了几步,突然对作战参谋说,“赵参谋,你立即派警卫连抢占林子后面的制高点;通知邢副旅长带53团一个营,跑步去王家店,把旅直属队和政治部接出来!”

韦杰问道:“通往王家店的电话架通了没有?”

“正在架设。”

“马上派两个骑兵通信员去王家店,通知政治书记黄克,带旅直属队向司令部靠拢!”

机要员带着一股孩子般的稚气走了进来。韦杰说:“小鬼,你再仔细看看,这份电报有没有译错的地方?”

机要员开始校译起来,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惶恐地说:“首,首长,元日,应,应是13日……呜呜……我犯大错了!呜呜……”

萧永银火了,跺脚骂道:“你,你是干什么吃的?!嗯!你们做机要工作的,是我们部队的千里眼,顺风耳嘛!上级的每一个指示,都要通过你们来传达,你们的工作直接关系到我们旅7000多人的生命安全呀!粗枝大叶,麻痹大意,是要害死人的!”

机要员哭得更伤心了:“我,我错了。请首长处分我吧!”

萧永银痛心地说:“处分了你,谁又来译电报呢?我这个旅就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你这只电灯泡哟,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哼!”

韦杰像哄小孩似的说:“好了,别哭了,吸取教训,快去工作!”

机要员前脚刚迈出门槛,王家店方向就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原来,旅直属队机关干部和卫生队带着七八十个彩号陆续进了王家店,已是中午时分。供给处的辎重队进村就更晚了一点。连续十多天行军,人人都很疲乏,一到宿营地,号了房子,谁也不想吃饭,脱了衣服就睡。政治书记和保卫科长也忘了派小分队控制王家店后面的制高点。蒋军第11师师长杨伯涛得到情报,以装备精良、号称“老虎团”的第33团为前锋,直向王家店杀来。在前面担任警戒的分区独立团即刻转移了,慌乱中也没来得及向后面的部队通报敌情。就这样,杨伯涛的第33团于17时左右包围了王家店。此时,韦杰派出的两个骑兵通信员刚赶到王家店后面的小路上,就被蒋军的机枪击中。第53团距王家店有9里路程,赵参谋还在路上奔跑。

新华社随军记者胡生和老虎团政治处主任杨林早些时候赶到旅部开会,亦滞留在王家店。

旅组织科长刘赞平和政治部沈主任要去纵队部开会,吃了点干粮就往外走。他们刚出街头,后面山头就扫来一梭子机枪子弹。

沈主任大声骂道:“他娘的!连自家人也认不到,不要开枪,我是沈……”

山头上的机枪更加猛烈地扫过来,打断了沈主任的叫骂声。

刘赞平估计情况有变,拉着沈主任,顺着田埂跑进一条山沟里。他们遇上掉队的半个警卫班,大家趁敌人还没有紧缩包围圈的时候,冲了出去。

沈主任说:“刘科长,你带两个人赶到司令部报告敌情;我去53团请求增援!”

刘赞平在半路上遇到赶来增援的萧旅长,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随即又跟着部队向王家店后山冲去。王家店的枪声已经稀疏下来。萧永银心急如焚,亲自带着警卫连冲了好几次,也没有拿下制高点。担任警戒的刘赞平发现开来蒋军大队人马,镇里的蒋军也冲了过来,便赶紧向萧旅长报告了这一情况。萧永银一心想救出直属队的同志们,又带警卫连攻了一次,还是没有成功。这时,蒋军已从两面迂回过来了,有几发炮弹落在警卫连阵地上。萧永银忍痛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且战且走。凶狠的蒋军第33团,紧紧咬住解放军不放,警卫连有好几个战士中弹牺牲。正在这时,韦杰带着司令部机关干部和勤杂人员赶来增援,占领了一个制高点,才遏制住了蒋军的追击。蒋军人多势众,火力又猛,很快就逼近了韦杰占领的制高点。当是时,蒋军第33团侧后响起了猛烈的枪声和喊杀声。蒋军后面一动,前面的攻击部队跟着就缩回去了。

萧永银知道邢副旅长的援兵到了,便抱着机枪大喊道:“同志们跟我冲啊!”

解放军一阵猛打,将敌人赶回了王家店。蒋军凭借寨墙和王家店周围的制高点与解放军对峙到天黑。萧永银收拢突围人员,在夜幕的掩护下向南转移。

3天后,萧永银带着部队,摆脱了蒋军整编第11师的纠缠,转移到麻城以北的独杨树。他和韦杰想到旅直属队受损失的事,痛心不已,与其他旅领导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前方指挥所,请求总部首长给予处分。

李达参谋长把一张报纸扔到他们面前,狠狠批评地说:“你们看看这张《汉口日报》吧,白崇禧正在九江为你们的麻痹大意而弹冠相庆呢!高级指挥员了嘛,不是挂着驳壳枪的小营长!丧失警惕,粗枝大叶,这是要害死人的嘛!军事干部不关心政治机关怎么行?把一群毫无战斗力的政工人员、后勤人员和医生护士、彩号丢在一边不管,叫敌人捞了去,这是对革命不负责任!”

萧永银懊悔不已,拿起报纸看了一遍,才知道旅直属队的供给处长、政治书记、联络科长、保卫科长和新华社随军记者胡生等百余名指战员以及七八十名伤员被蒋军俘虏了。另有几十人失踪,下落不明。

邓小平神情十分严肃,不停地抽着香烟,来回踱步。几位请求处分的指挥员看了报纸,等着邓政委更加严厉的批评和处分。

邓小平踱了好一阵,才严肃地说:“一个优秀的指挥员,时刻都应该保持高度的警惕性,特别是在大别山这种复杂、困难的环境中,更不能丧失对敌斗争的警惕性!你们要学刘司令员,每次战斗、宿营,他都要亲自首先安排政治机关和后勤机关的保卫工作,最后才考虑司令部,而且总是把政治机关放在司令部附近最安全的地方。王近山司令员在这方面做得也很好嘛。当然啰,这次你们旅直属队受到严重损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也不能全怪你们,我也是有责任的嘛。吃了亏,痛定思痛,吸取教训,放下包袱,轻装上阵,才是最要紧的!回去以后,你们要好好总结这次受损失的教训,找出问题,提出整改措施,把部队带好,学会在山区打游击战!”

几个指挥员聆听了邓政委的教诲,纷纷表示了决心,心情舒畅地回到了部队。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