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8月30日,刘邓在张大湾发出关于创建巩固大别山根据地的指示以后,又于当天区分了各纵队的展开区域:鄂东区由第6纵队在黄安、麻城、黄坡、黄冈、浠水、蕲春、罗田7个县展开,书记由纵队副政委鲍先志担任;鄂皖区由第2纵队在立煌、英山、广济、黄梅、宿松、太湖、潜山等8县展开,书记刘子厚、许梦侠;皖西区由第3纵队在桐城、芦江、舒城、霍山、六安、无为、寿县、霍邱8县展开,书记由皖西人民自卫军政委担任;豫东南区由第1纵队在固始、商城、潢川、光山、经扶、罗山、祁山等10县展开,书记由苏振华兼任。部署妥当之后,刘伯承便带着指挥部继续向大别山纵深前进。

部队在展开过程中,因生活不习惯、病号多、伤员没处安置,部队火气大起来,骂人、打人、牵老乡的水牛送病号、割甘蔗、乱屙屎等违反群众纪律的事,逐渐多起来。群众受乡、保、甲长的控制,又担心解放军在大别山站不住脚,因此不敢接近解放军;加上部队纪律松弛,群众更加感到不安,纷纷拉着水牛上了山。这些情况,引起了刘伯承和邓小平的高度重视和密切关注,他们下决心要严格整顿军纪。

9月2日,刘邓率野战军指挥部向经扶县小姜湾村前进。途中,他们看到部队纪律更加坏了,于是决定到了小姜湾村召开整纪干部会。

前边的部队要过水沟了,后边的又得停下来等。

张际春牵着他的黑骡子,认真地对刘伯承说:“做好准备哟,久停之后必有大跑!这是条规律。掌握了它还不行,还得要有耐心才行。你瞧,有些人不耐烦了吧?光在那里说怪话埋怨;等到跑起来,他跟不上时,又会不耐烦了,还会骂娘的呢!”

刘伯承笑着说:“老张啊,你可真会找规律,连你的骡子也懂得这条规律了。它一听到‘跟上!跟上!’嚯!就竖起耳朵直往前蹿呢!”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忘记了疲劳。前边一动,嘿!后边还真的要跑呢,队伍里还真有直骂娘的。

在这样窄的田埂上行军,张际春照例是不骑着骡子走。他还是那么认真说:“骡子的四只蹄子踩在田埂上,已经把路踏得够稀里糊涂的了;上面再压上一个人,你想,还得了吗?”

队伍来到小姜湾村。刘邓将直属队团以上干部集中在村前草坪上,召开了整纪会议。草坪上,秋风习习;天空阴云密布。干部们盘腿坐在草地上,刘邓神情格外严肃,会场上气氛紧张。

刘伯承扫视了一下到会的干部说:“部队纪律这样坏,简直不像话!如果不立即纠正,我们在大别山肯定站不住脚!”

天下起了毛毛雨。

邓小平左手叉腰,挥动右手,愤怒地说:“我们刚刚进入大别山,部队纪律就变得这么坏!照这样子搞下去,就是我军政治危机的开始!这是给自己挖坟墓!如果不立即加以纠正,我们就不可能完成外线作战的战略任务……”

一支队伍开过来。他突然把话停住,跑上去指着第46团政委说:“要这么多的向导有啥子必要?浪费民力是要受惩罚的!只有十分爱惜民力,我们才能长期在大别山站住脚!留下必需的两个老乡带路,让其余的老乡回家去,要给足报酬!”

直到团政委照办,老乡高高兴兴地走后,他才回到会场,继续说:“部队纪律坏,这是我军政治危机的开始,政治危机必然带来军事危机!部队纪律不好,群众为啥子要拥护你呢?群众不是注定要跟我们走的!你的纪律不好,群众为啥不可以跟别人去呢?去年陇海战役时,我提出兵马未动纪律先行,就是这个意思。纪律不好,必然会给新区带来坏风气,后患无穷啊!部队纪律必须立即整顿好!这是关系到我们能否在大别山站住脚的大问题!以后凡是出现群众纪律的问题,我们首先要追究有关领导的责任!领导干部抓群众纪律是个关键。只要各级领导警惕起来,亲自动手抓纪律整顿,部队纪律问题是可以很快地得到解决的。我们这支军队的本质是好的,政治工作的基础是好的,问题是领导干部要懂得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张际春使劲把烟蒂在草地上摁了几下,站起来严肃地说:“我们的中心任务是建立大别山根据地,全体指战员都必须学会克服困难,必须严格执行群众纪律。红军时代,我们的纪律曾规定‘不拿群众一点东西’,就是现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点东西和一针一线都是很细小的,尚且不准拿,何况我们有的同志发火骂人、动手打人、牵走老乡的大水牛呢?这该是一点东西、一针一线的多少倍呢?红军长征时,毛主席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比作‘面袋子’。那时行军,有的单位用面袋子设置路标,面袋子在地上放一下就是一个印子。毛主席说,我们在长征途中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所过之处给群众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就像面袋子留下的印子一样。我看,要想在大别山站住脚,在群众中树立良好的印象,就必须严格执行群众纪律!刘邦攻入咸阳,曾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我们也与大别山群众约法三章!今后,以枪打老百姓者,枪毙!掠夺民财者,枪毙;强奸妇女者,枪毙!”

“这三条很好!”邓小平斩钉截铁说,“只有严肃军纪,我们这支军队才有出路!无论谁违反了这三条,都一定严办!”

“政治委员说了,就是决定!”刘伯承果断地说,“请际春同志组建纪律检查团,负责整顿军纪!”

邓小平严肃地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我军铁的纪律,一定要严格执行!我们军队与一切旧军队的一个根本区别,就是有严明的纪律,有与人民群众血肉般的联系。应该挑选办事公道、铁面无私的好同志担任纪检小组长。这次一定要认真、严肃、坚决地把军纪整顿好!”

张际春补充说:“为了更好地整顿军风纪,政治部的所有干部都编入纪检小组,协助部队完成整顿纪律的任务!”

刘伯承严厉地说:“对犯有枪打老百姓、掠夺民财、强奸妇女之一者,一律枪毙!营以上干部先扣留,后报告,经批准后执行;对连以下违纪人员,纪检小组有就地处决之权,然后报备。”

会后,各纪检小组纷纷被派往各旅,传达整纪会议精神,广泛宣传会议定下的三条纪律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并逐条检查落实。

会议精神传达到老虎团,罗锋立即下令各连放回不必要的向导,向指战员宣讲三条纪律,认真检查执行情况,进行自查自纠,部队纪律有了好转。尔后,老虎团与旅主力一起,继续向南展开,沿长江猛扫广济、黄梅、宿松。至9月16日止,第6纵队政治委员、代司令员杜义德指挥第18、17两旅之众,连克10座县城,歼灭地方土顽数千人,并摧毁了这些地区的反动政权,积极协助地方干部,在新解放区内普遍开展群众工作,建立民主政权。

随着蒋军主力进入大别山,地主武装日益猖獗,蒋军谍报网日趋完善。乡、保、甲长结合小保队,更加严密地控制了群众,企图割断解放军与群众的联系。形势更加严峻起来!生活越来越艰难,副食品奇缺,伤病员急需的白糖,更是缺货,千金难买!甚至连刘邓司令部各处的办公用纸,也因此短缺起来。

9月下旬,刘邓的司令部转移到了商城西北的王大湾。机关管理处的院子里挤满了来领办公用品的人,可是,管理处连半张纸也拿不出来。管理员尤思心急如焚,遂独自进镇,撬开一家杂货铺,拿了些纸、笔和粉条、白糖,写好一张借据,压在柜台上。

回到驻地,他把粉条和白糖交给司务长,然后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分纸,看着众人满意的样子,他高兴地笑了。

保卫处长带着警卫班出现在他的面前,挥了挥手里的字条说:“这是你写的吗?”

“是的。我可是一点儿也没打埋伏啊!”

“同志,老板不在家,你私自撬锁拿东西,这是违反纪律的事情呀!”

保卫处长要带走尤思,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他是为了解决办公和生活困难,才这么干的!”

“老尤同志的动机,还是好的嘛,只不过方式方法上有些欠妥。”

保卫处长说:“你们先别吵,我保证不冤枉任何一个同志,但也决不放过任何违反纪律的人。”

事情发生后,镇子里和附近村里没有走的群众哗然,再加上保甲长的造谣和挑拨,群众纷纷携带财物,赶着水牛,扶老携幼,逃上了山。

问题反映到刘伯承、邓小平、张际春那里,他们为此专门开会,研究处理办法,仔细分析了尤思违反纪律的性质、动机和结果。

张际春心情沉重地说:“虽然尤思同志的动机是为了解决机关办公和生活困难,但事情的性质和结果非同小可。这件事又是我军在处境困难的时候发生的,在群众中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如果不严肃处理,将会给我军在政治上、军事上带来更大的困难,使我们更加脱离群众。当然啰,我也为这位同志感到惋惜和痛心!起了好心,犯了错误!”

刘伯承取下眼镜,用手帕擦着说:“这是一起严重违反军纪的事件,确实损害了我军的政治声誉,造成了群众更加远离我们的严重后果。如不严办,我们在大别山就不要想站住脚!”

“这个违纪事件的性质是严重的!”邓小平扔掉烟头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下梁一歪,房子就要倒下来!如果司令部的人触犯了军纪就不追究,那会对整个部队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们整顿纪律的命令,不就成了一纸空文吗?从严治军,古已有之。孔明尚且能挥泪斩马谡,我们为何不可以忍痛杀尤思呢?人民是我们的母亲,是对敌斗争一切力量的源泉!离开了大别山人民的支持,我们创建巩固大别山根据地的目标,就只能是空中楼阁!”

“母鸡不上灶,小鸡不乱跳!”刘伯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十分痛心而又不容更改地说,“起好心,干坏事,没头没脑,同样要害死人的!坚决按军法执行枪决!军令如山,谁也不能违反啊!谁说情也不行!”

邓小平说:“为了教育部队,宣传群众,我建议召开公判大会。直属队和附近部队都要参加这个大会。尽量动员附近村子里没有走的群众,也来参加这个大会。要让群众相信我们共产党及其军队是和人民心连心的,使部队真正认识到整顿军纪的必要性和迫切性!”

第二天,王大湾和附近村镇以及光山县城,都贴上了公开处决违反群众纪律人员的布告以及整纪标语。群众感动了,纷纷脱离保甲长的控制,从山上回到家里,要看看解放军是怎样严肃军纪的。

第三天下午,镇子外面的空地上坐满了指战员,站满了从远近赶来的上千名群众。

临时搭成的公判台上,刘伯承心情沉重地说:“老乡们,我们这支队伍就是从这里打出来的红军!是共产党、毛主席和朱德总司令领导的人民解放军,决不容许侵犯群众利益的行为,哪怕是一丝一毫!特别是现在这样困难的关头,谁违反了解放军的纪律,谁就损害了我们这支部队!我们再三强调组织纪律的时候,我的司令部里却发生了一个管理员违反军纪,盗窃群众财物的严重事件,我是非常痛心的。我没有治理好这支部队,让群众受了损失,我向失主和老乡们道歉了!”

刘伯承深深鞠了一躬,继续说:“这次,我们执行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命令,千里来到大别山,就是为了重建巩固大别山革命根据地!过去,我们曾在大别山三进三出,让老乡们吃苦了!我们这次回来就不再走了,要和大别山人民共存亡,使鄂豫皖人民得到彻底解放!老乡们,你们的子弟兵在华北壮大了十倍,取得了空前的胜利!蒋军必败,人民解放军必胜的条件,已经具备了!”

群众热烈地鼓起掌来。不少人交头接耳说:

“原来解放军就是当年打出去的红军呀!”

“唉!闹了半天,他们是我们的队伍!”

群众中不少人喊道:

“拥护解放军!”

“我们要求马上实行土地改革!”

军法处长宣读了野战军司令部的处决命令。

尤思没有被捆绑,他“扑通”一声跪在台下,磕了三个响头,痛哭流涕地说:“司令员、政委,我犯了军纪,损害了咱部队的声誉,是咎由自取啊!我死后,希望政府能照顾一下家中的老母亲。”

“你放心去吧!”刘伯承摘下眼镜,擦着眼泪说,“人民政府会好好照顾你娘的!”

尤思被押走了。会场不远的地方,一声清脆的枪声,震撼着每个人的心。

群众又议论开了:“早知道解放军的纪律这样严明,说啥我也不跑到山上去受罪!”

“有了好的领导,有了纪律严明的军队,我们的好日子就有希望了!”

且说9月27日,刘伯承和邓小平在王大湾召集旅以上干部开会,没有像往常那样亲热地跟大家打招呼,而是神情严肃。20多位旅以上干部同时起立,靠前的几个人迎上去敬礼并习惯地伸出手准备与刘邓握手。

邓小平还礼的手在空中一挥说:“仗没打好,不握手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