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真被炸弹气浪掀进交通壕,被震昏。醒来时,只听得杨指导员的声音:“教导员,樊干事受伤了!”

贾真不顾头昏脑涨急奔过去,只见樊根紧闭双眼,满脸是血,裤腿也浸满了鲜血。王克勤弄来一副担架,把他抬进了卫生队。经过柴医生抢救,身负重伤的樊根才醒过来,贾真提着的心才算落下。这次空袭,全团有8人受伤,需要送到野战医院治疗,柴医生决定亲自护送。

护送伤员的大车正要出发,马忠带了几个穿便衣的大汉赶来说:“ 东明武工队的彭龙等同志要去军区汇报工作,正好护送你们去后方医院。”

临行时,马忠嘱咐他们说:“邱清泉和胡琏的部队正向这一带开进,敌特也已渗入过来,我们的队伍和群众正向北转移,情况复杂。彭队长,伤员同志的安全就全靠你们了!”

“马主任放心,有我们武工队员在,就有伤员在!”

彭龙和战友们赶着大车往北进发。沿途,群众扶老携幼,牵牛赶驴,络绎不绝;主力部队人炮混杂,匆匆北撤。第二天傍晚时分,他们把伤员们送进了吕楼附近的野战医院后,便匆匆赶往军区城工部,这里搁下,暂且不表。

且说樊根苏醒过来,只觉得头、脸和眼皮肿胀得受不住,下肢麻木得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在昏黄的麻油灯光中,发现自己到了医院。外面传来女人的说话声。樊根努力睁开眼皮,模糊看见一位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护士带着一个少年男孩进来了。从女护士那对水晶般的大眼睛中,他得到了安慰,又似曾相识,但肿胀的眼皮使他无法看清女护士的面容。女护士温柔而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解开了他头上的绷带,用镊子小心地揭开了伤口的盖布。刹那间,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蹦,一团黑雾袭来,“轰”的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再次醒来时,喉中的血痰已被女护士用嘴吸出……

经过医生精心治疗,樊根的伤很快有了好转。护理樊根的是吕楼区儿童团长小贾。

这一日,樊根觉得伤痛减轻了许多,眼皮也不那么肿胀了,便想起为他吸痰的女护士来。他把小贾叫到身边问道:“为我吸痰的女护士是谁呀?我想当面感谢她。”

“你是说尹姐啊!我叫她去。”

小贾拉着尹护士刚踏进病房,樊根就惊喜地叫道:“丽淑妹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感谢你给我的照顾啊!”

这护士正是英雄武辉的妻子尹丽淑。那日樊根入院,她就想打听武辉的情况,可是樊根伤势较重,她没敢问。加上医院里伤员太多,也就没有顾得上这事。她见樊根的伤势好转,便高兴地说:“自从王庄回去不久,区里就调我到护士训练班学习护理技术,不久分配到了军区医院,担任了护士党支部书记。樊干事,我家武辉可好?”

樊根没有立即回答,一阵悲痛使他有些肿胀的脸抽搐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樊根才从公文包里取出武辉牺牲前交给他的那个油布包,双手颤抖着递给尹丽淑说:“这是武教导员留下的……”

尹丽淑顿时明白了一切,她接过油布包,紧紧按在胸口,咬住嘴唇,热泪却禁不住泉涌般滚出来。她站起来转身跑出了病房。小贾看了樊根一眼,也跟着尹丽淑跑出了病房……

过了几天,尹丽淑来向樊根告别,说是接受了新的任务。樊根见丽淑已经恢复平静,也就放下心来了。

病房里,伤员的呻吟声,叫骂声,吵得樊根头昏。这个要吃药,那个喊打针,急得小贾团团转。

护士来换药,伤员们七嘴八舌地乱嚷着:

“他妈的,什么新法治疗!不给针打,不给药吃,痛死人!”

“我看哪,主要是没药,他们才想出这鬼主意!”

不管护士怎样解释,大家就是不听。有个伤员举起拐杖要打护士,分院长闻讯赶来,才制止住这场骚乱。可是伤员们仍然吵着要药吃,要打针。

分院谢书记陪着一高一矮两位首长走进病房说:“同志们,邓政委慰问大家来啦!”

伤员们立刻安静下来。轻伤员病房的洪德敏和胥忠也闻讯跑来,挨着樊根站着。邓小平和刘赞平科长亲自将慰问品分发到每个伤员手中,嘱咐伤员们“安心养伤”。

邓小平操着浓重的川音说:“同志们辛苦了!我今天带来了刘司令员和总部其他首长对伤员同志的亲切问候,希望你们安心养伤,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争取早日归队,为人民再立新功!”

洪德敏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左看右看说:“他妈的什么鬼糖,跟咱太行山的黑肥皂一个样!”

邓小平拿过来,笑着用刀切成小块,分给众人,自己也含了一块,笑着说:“哈哈,小同志,这是地道的美国军用巧克力,很好吃的。你可不能拿它当咱太行山的黑肥皂去洗脸哟!”

有的伤员提出,医生不给药吃,不给针打,搞啥新法治疗。

分院长解释说:“新法治疗是卫生部钱部长研究出来的。它主要是严密消毒,充分发挥换药的作用,同时使新生肌肉不因换药过多而受损伤,以取得伤口尽快愈合的疗效。如果伤口发生溃烂化脓,那就要打针吃药,控制伤口感染。当然啰,我们的药品十分有限,不在十分必要时,是不能轻易动用的。这个病房的伤员都是新来的,大家为吃药、打针闹别扭。这不能怪伤员同志,也不能怪护士同志,主要责任在我没有把新法治疗的道理及时讲清楚。”

可是,还是有人对新法治疗提出怀疑。

邓小平看着正吃巧克力的洪德敏说:“小同志,谈谈你的看法吧。”

洪德敏抬着胳膊说:“咱们刚来时也闹过,医生用新法治疗,就是不给打针,开始疼得人受不了,后来伤口却很快长好了。不信,你们看我腰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啦!”

邓小平亲自查看了洪德敏的伤口说:“这就说明新法治疗是成功的嘛。你们都是为人民的解放事业光荣负伤的,我们的医生怎么能不尽全力医治自己的同志呢?再说,救死扶伤,也是我们最起码的人道主义嘛!战胜伤病,是要有勇气和毅力的。刘司令员身上有9处伤,最严重的是伤了右眼。那是在攻打国贼袁世凯军队盘踞的丰都时受的伤。为了保护大脑,他拒绝医生用麻醉药,任凭医生一刀一刀地剜光眼眶里的烂肉。剧痛钻心,他抓住床头一声没吭,配合医生成功地做完手术。医生跷起大拇指说他真像中国古代刮骨疗毒的英雄关云长啊!同志们,你们要像刘司令员那样,以坚强的意志战胜伤病,早日归队,杀敌立功!”

伤员们听了邓政委的话,都表示要配合医生,接受新法治疗。

且说彭龙等人赶到城工部。王平部长刚从砀山回来,他是去争取国民党蒋家兵部策反的。

王平说:“工作任务,组织部已经同你们谈过了。你们活动的区域是东明、长垣一带。这一带老彭最熟,关系也多,有利于武工队开展工作。指导员由当地区委书记尹丽淑同志担任。目前,国民党重兵已深入我解放区,地主还乡团又乘机反攻倒算,大部分民主政权被摧毁,群众的革命积极性受到严重打击。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主力北撤是暂时的退却,是为了在运动中大量消灭敌人,创造时机反攻;敌占区还有我们的党组织、独立团和游击队在。我们要坚决执行刘邓首长关于敌后工作‘区不离区,县不离县’的指示,积极坚持对敌斗争,开展敌后游击战。现在,整个冀鲁豫区有近百支武工队活跃在敌后广阔的地区,他们割电线,打伏击,掏窝子,搞夜袭,不断骚扰和袭击敌人,搞得敌人草木皆兵,昼不敢出,夜不能寐,有效地牵制住了顾祝同向我解放区进攻的兵力,沉重地打击了还乡团等反动地方势力,恢复了一些地方政权。特别是湖西军分区李汝泰武工队,在金乡、单县一带很活跃。你们活动的区域,党的组织基本完整,群众基础也好,一定要紧紧依靠党组织,充分发动群众,跟敌人做坚决斗争,把各级基层政权恢复起来。给你们3天时间准备,18日向敌后穿插。”

彭龙率领的这支由独立团战士和地方武装干部共46人组成的敌后武工队在军分区司令部门口集合。分区司令员和王平部长做了简短的军事和政治动员以后,这支队伍便迎着太阳,向南而去。

上半夜时,他们悄悄地从东明与菏泽之间的大黄集插过去,继续向彭龙的家乡刘庄行进。刘庄一带曾是冀鲁豫第四分区活动的范围,村里建立了民主政权,群众基础很好。彭龙决定把立足点放在刘庄,首先打击“地方坏”,恢复村政权。

为了防止意外,武工队暂在村东杨树林里休息。彭龙和赵猛摸进村,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彭龙跳进院里,叩响了妻子的房门:“晓兰,我是龙哥呀!”

油灯亮了,女人的倩影映在窗纸上。

门开了,彭龙抱住妻子说:“俺娘呢?”

“娘病倒了,在里屋。”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彭母披衣坐起来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啦?”

“赵猛他们都回来啦!”

彭龙把火烧得特别旺,笑眯眯地看着妻子做馍,问道:“晓兰,你这个党员没暴露身份吧?”

“我跟村里党员没联系,直接受区委书记领导。尹书记今晚也住在村里。”

“那好,你把尹书记接来,我们要研究工作。只要党还在,就一定能消灭还乡团,恢复村政权!”

张晓兰刚出门,赵猛等人进了屋。

彭母端来半笸箩枣子说:“唉!自打咱的队伍撤走以后,孙震的兵就进了村。李二阎王带着还乡团也跟回来倒算。他们逼着乡亲们退地,要以前的佃户按双倍交租;谁分了他家一斗粮食,就得还一石。李二阎王说咱是‘共军家属’,打光了枣,抓走了鸡,抢光了粮食。这些烂枣是我从树下拾来的。幸好老王村长帮咱埋了些粮食,要不,这日子还真过不下去呢!”

赵猛恨恨地说:“我们一定要除掉李二阎王这个‘地方坏’!”

张晓兰带着尹书记和老王村长来了。

区委书记尹丽淑说:“往后,我们就在一起战斗了!”

队员们见了女指导员,心中都有几分担心。

张晓兰端出馍和粥,还有几碟咸菜丝。队员们饿极了,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里屋,油灯闪闪。彭龙啃着棒子面馍,听尹书记介绍情况说:“咱主力前脚一走,孙震的部队和还乡团就来了。他们杀我党员和干部,大部分村政权都垮了,没有垮的也只好转入地下。区小队打散了,现在只收拢10多个人。敌人在占领区推行保甲制度,广泛建立情报网。我们这个区除了大黄集的李二阎王民团有120多条枪外,张庄的张坏水、陈庄的孔二麻子民团各有20多条枪。”

王村长说:“刘庄的干部已转入地下,选出的保、甲长都是我们的人。”

彭龙问:“听说分区独立团在这一带活动?”

尹书记说:“前几天,分区独立团是在这一带,准备铲除李二阎王的民团和李继武盘踞在大黄集的一个连。但是上级又命令他们转战湖西,配合军区主力牵制敌5军和整11师,掩护野战军北撤。”

彭龙说:“尹书记,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打击‘地方坏’,消灭民团,恢复村政权。同志们先休息一天,待区小队侦察落实后,再干掉陈庄和张庄的民团。” 尹丽淑指示说。

随后,他们派武工队和区小队将刘庄几个地主看管起来,封锁了消息,天已大亮。

第二天凌晨,武工队兵分两路,由区小队带路,分别包围了张坏水和孔二麻子的民团,不到一个小时就解决了战斗。区政府召开了公判大会,处决了两个“地方坏”,极大地振奋了民心。

群众说,“只要有共产党领头,武工队撑腰,这江山就还归咱穷人!”

不少青年纷纷报名参军,区小队不到两天就扩大到50多人,张庄和陈庄的民兵队也建立起来。彭龙带着武工队昼伏夜出,打了几股下乡抢东西、**妇女的蒋军零散人员,又端掉了曹庄一个民团,缴枪18支。武工队名声大震。

大黄集李二阎王闻此消息,叫来大小子李继武,说:“穷鬼们在乡下闹翻了天,若不迅速剿灭武工队,乡无宁日矣!”

李继武原是整3师的一个排长,定陶战役中的漏网之鱼。李二阎王使钱在孙震整编第41师里替他谋了个连长职位。此后,李继武便带着一个正规建制连进驻大黄集,伙同由红枪会、地痞流氓拼凑起来的民团100多人盘踞着镇子,当起土皇帝来。当时,李继武受了老子斥责,摇摇头说:“爹,贸然用兵,兵家之大忌!我的兵力有限,武工队行踪不定,如何打得着?依儿所见,当前最要紧的是成立团总,扩大队伍,同时派出暗探,在各村建立情报站。这两件事一办好,武工队就尽在我掌握之中了。”

“嗯,此计甚好。”李二阎王放下水烟壶,叫来管家,吩咐说,“给闻参议和联保主任马高鼻子下个帖子,明日上午到我这里来议事。”

第二日,几个“地方坏”聚在一起,商议成立总民团,决定由李二阎王任团总,马高鼻子为副团总,联络四乡民团头目以及红枪会首,于11月4日在四方茶馆举行成立大会。

一日下午,区委在刘庄开会,各村武装工作组汇报了工作。

尹书记说:“武工队化整为零组成工作组深入本区各村后,惩治了‘地方坏’,发动群众反清算,反间谍,恢复农会和村政权,取得了很大成绩。县委表扬了我们。但是,斗争依然很残酷。据可靠消息,躲在大黄集的李二阎王和李继武正在纠集各村反动民团,成立团总,准备下乡清剿我们。”

区小队长说:“李继武还扬言要与武工队决一死战,洗刷大杨湖惨败的耻辱!”

彭龙说:“我们一定要消灭李家父子这些‘地方坏’,为大杨湖死难烈士和乡亲们报仇!”

郑区长说:“大黄集有李继武的一个连和民团100多人,我们的力量不够呀!”

尹书记说:“究竟怎样打,大家再仔细琢磨。这件事,我向县委汇报以后再决定。同时,派出侦察,弄清楚敌人的装备情况和民团总团成立的时间。”

尹书记去县委汇报工作的第三天,陈庄民兵队长来报告说,马王乡的民团头子“钟大坏”勾结红枪会到陈庄清剿,杀了农会主席,活埋了村长。队员们火冒三丈,嚷着要去掏这个“地方坏”的窝子。

彭龙说:“我们迟早要收拾‘钟大坏’,为乡亲们报仇!但是,我们的主要对手是李家父子。‘钟大坏’要我们去马王庄决战,这是李继武的阴谋。我们现在不动他,等他疏忽了再突然去打,定获全胜。再说,尹书记还没回来,我们不能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11月13日,尹丽淑召集武工队、区小队领导开会说:“同志们,分区独立团又调到我们县来了。县委决定我们武工队和区小队配合独立团第2营消灭李家父子的武装。”

“主力什么时候到?”

“正向刘庄开进,估计快到了。”

傍晚时,区小队的侦察员回来报告说,“钟大坏”正在准备明日到大黄集参加民团总指挥部成立大会。

彭龙说:“不能让这股坏水流进镇子里,增加我们歼灭李家父子的困难!”

尹丽淑也说:“趁‘钟大坏’此时忙于进城准备,疏于防范之际,我们今晚就去掏他的窝子!”

村长领进两个军人。尹丽淑激动地说:“赵营长,刘教导员,我们可把你们盼来了!”

接着,彭龙向大家介绍敌情说:“大黄集寨高墙厚,寨墙四角各有一座炮楼。守敌为第41师1个连以及李二阎王的民团100多人,配有轻机枪6挺。四乡民团及红枪会加起来,估计有800余人。李继武和马王庄‘钟大坏’扬言要与我决战。各还乡团都在准备明日进镇参加团总成立大会。”

赵营长说:“大黄集易守难攻,定陶战役时,我7纵部队曾在这里吃过亏。如果能吸引李继武的部队出来,就好办了。”

尹丽淑说:“敌人不是要与武工队在马王庄决战吗?虽然这是李继武的阴谋,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先打掉‘钟大坏’,吸引李继武出援,独立团可在野外将其歼灭。”

彭龙说:“吸敌任务,我们刚讨论过,请区小队负责。”

尹丽淑说:“这次战斗由赵营长统一指挥,武工队和区小队积极配合,一定要彻底铲除李家父子及各乡民团,巩固我乡村政权。”

赵营长将几只茶碗摆了个阵势说:“区小队于明日凌晨将马庄民团包围,要大造声势,摆出一副与李继武决战的架势;独立营位于大黄集与马王庄之间,在李继武及其他民团增援马王庄的途中,我们将其消灭;武工队则乘虚夺取大黄集,消灭李二阎王的民团!”

次日拂晓,彭龙、尹丽淑带着武工队,混在赶夜猫子场的群众中间,进了大黄集。区小队已于清晨将“钟大坏”包围,战斗仍在进行之中。赵营长带着部队也进入预定作战位置,单等李继武钻进口袋。

太阳升起丈把高的时候,除马王庄之外,其余各路民团以及红枪会的人都齐聚在“四方茶馆”。街道上乱七八糟地坐满了团丁及红枪会的人。彭龙等人夹在小贩们中间,远远地注视着这群乌合之众。不久,李二阎王、马高鼻子和李继武带着队伍开过来,把本不宽阔的街道挤得严严实实。

茶堂里响起匪首们乱哄哄的吆喝声,有单向堂倌要茶的,也有站起来抱拳寒暄的。看那些似茶客又非茶客的人,个个满脸杀气;衣着服饰更是五花八门;有留着山羊须,头戴瓜皮帽的老财主;有西装革履的阔少爷;有身着青布对襟开衫,扎宽牛皮腰带,挂盒子炮的民团头目;也有身着长袍马褂,戴老花镜的管家、师爷;还有留着花白小辫的前清遗老。这伙人嚷着,叫着,叽哩呱啦,“之乎者也”,好似蝇群嗡嗡不已。

“闻参议、马主任到!”众人齐扑扑站起来,让座的让座,叫茶的叫茶。

“李团总、李连长到!”众人忙起身抱拳施礼,让开路,请他们上座。

马高鼻子亮开嗓子吼道:“堂倌,给李团总、李连长泡两碗上等龙井!”

堂倌一路吆喝进来:“客官让开点,看把脑袋烫肿啰!”

一阵**之后,李二阎王说了一番反共大话,便宣布民团总指挥部成立。末了,他干咳两声说:“武工队在本区活动厉害,彭龙和武工队不除,本区无宁日矣!诸位应精诚团结,听从指挥,出钱出力,剿灭共军!首先,我出1000大洋!”

马高鼻子应声附和说:“保安队愿服从李团总指挥,我出大洋300块!”

其余大小头目纷纷表态出钱。

李二阎王发现马王庄的钟团长没到场,正发怒之际,马王乡乡长惊魂未定地跑来说:“李团总,大事不好了!武工队包围了乡公所,钟团长请求支援!”

李二阎王气得脸色铁青,吼道:“诸位都听见了,武工队已经拿咱开刀了。不消灭武工队,区长、乡长、保长就都没命了!无论为国为家,我们都应该剿灭武工队!救出钟团长!”

匪首们嚷道:“对,这正是抓住彭龙的好机会!”

李二阎王杵了几下手杖,压住众人的声音,说:“打仗是要有章法的,最重要的就是统一指挥。我决定,三乡民团及红枪会,还有保安队由李继武统一指挥。我就不信,800多人消灭不了一个小小的武工队!”

一阵混乱之后,李继武点齐了人马。临行时,又留下一个排给他老子,以防万一。

李二阎王只要了一个班,加上民团一个小队,总共40多人防守镇子。李二阎王将他们分作两队,民团小队守卫寨墙及镇政府,另一个班留作贴身护卫。

李继武带着大队人马直扑马王庄,行至三岔路口,骨碌了两下鹞子眼,勒住马头说:“黄连副,彭龙还在马王庄吗?”

“这就很难说了,武工队历来是速战速决,恐怕钟团长早就做了人家的刀下鬼呢!”

李继武狡黠地说:“也许他们正在开公判大会,喊口号,发动群众诉苦呢!黄连副,你带民团去剿灭武工队,凭你们700多号人,吼一声也会把武工队几十人吓死的!我带连主力去掏彭龙的老窝。解决了武工队,我家老爷子为你庆功摆宴!”

当时兵分两路。李继武这一连人向刘庄行了不到5里地,就听见马王庄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偶尔还夹杂着爆炸声。

二排长且走且说:“连长,武工队还有炮呀!”

“胡说!这是手榴弹的爆炸声。”李继武说,“哼,让他们在马王庄打吧,我也会掏窝子呢!”

李继武进了刘庄,区委机关已经转移。蒋军把手无寸铁的几百号村民赶到晒场上,架起了机枪。不少小孩吓哭了,人们挤成一团。

李继武对一个癞巴士兵说:“你是刘庄人,去把彭龙的娘和老婆抓出来!”

癞巴领了几个兵,推开众人,把彭母和张晓兰拖了出来。

“彭老太,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们很快就会消灭武工队,抓住彭龙的。他若归顺了国军,至少也能当个营长,你们婆媳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嘛!啊,怎么样?”

“孩子大了,是走光明大道,还是过独木桥,自己会选择的。我相信龙儿干的事是对的!”彭母坚定地说。

“哼!你这个老共产婆,八路军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共产党、八路军赶走了小鬼子,减租减息,反奸除霸。你们父子欺压百姓,勾结小日本当汉奸。八路军帮咱修房子,种庄稼,分田分地分浮财。中央军来了杀人放火,抢粮食,割庄稼,抓鸡羊,无恶不作!这些呀,咱村老少爷们心里亮堂着呢!……”

“快把她的嘴堵上,捆起来,烧死她!”

彭母被匪徒们绑在老槐树上,脚下架满了柴草。张晓兰扑上去,匪徒们拦住了她。

李继武说:“放开她,都是乡里乡亲的嘛!彭家媳妇,只要你说出区委在哪里,谁是党员,谁是村干部,我不但放了你娘,而且保举彭队长升官。你我两家都有好处嘛!”

张晓兰昂着头,眼睛望着旷野和蔚蓝的天空,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不说,就一齐烧死你们!”李继武凶神般地吼了一句。

张晓兰坚定地说:“死有啥可怕的?要烧要杀都由你。党员和干部,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知道!”

“赤化了!给我烧死这两个共产婆!”

匪徒们把张晓兰跟彭母绑在一起,准备点火。

刘庄七八百人涌上来,愤怒地吼道:“不准烧人!”

李继武朝天开了三枪,又命令机枪准备,才制止住群众愤怒的**。

“连,连长!彭龙攻进镇子了。老爷子要你赶快回去增援!”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报告。

“胡说!武工队不是在马王庄吗?”

黄连副头上流血,飞马来报:“我们中了共军主力的埋伏,800多人全完了!八路军大部队朝这边压过来了!”

李继武头上犹如挨了一个炸雷,惊恐地说:“立刻回大黄集!”

“彭家婆媳怎么处置?”

“烧!”

匪徒们点燃柴堆,烈火立刻吞噬了彭母和张晓兰。乡亲们吼着,骂着,哭着,向火堆涌来。李继武抓起机枪朝彭母和张晓兰一阵猛扫,带着匪徒们仓皇地退走了……

再说彭龙和尹丽淑见李继武大队人马出了镇子,便将队员分作两路。尹丽淑带一队直奔炮楼和城门。民团小队万万没想到武工队就在城里,经过短暂战斗便缴了枪。彭龙这一队在地下联络站同志的帮助下,扮作送柴送粮送菜的群众,顺利混进李家宅子,不到一刻钟就解决了一个班。李二阎王听到枪声,忙令管家去报信,又叫几个贴身保镖顶住。彭龙和队员们一阵猛打,消灭了匪徒。搜查时,却不见了李二阎王。

尹丽淑等人押着俘虏过来,找到李二阎王的姨太太追问了一番,才知道李二阎王和他的二小子翻墙跑了。

这时,老村长带着区小队赶来,把彭母和张晓兰被害的事说了一遍。彭龙差点昏倒。

区小队员来报告:“李二阎王的民团全部被消灭,李继武往南逃了。赵营长要求武工队坚决截断敌人退路!”

彭龙强忍住悲痛,带着武工队插向李继武退守镇子或南逃的必经之路砖瓦窑。

且说李继武返回救父,途中被独立营一部截住,挨了一顿猛揍,损失一个多排。

李继武带着残兵行至烈女坟,他猛然醒悟地说:“镇内兵力空虚,爹恐怕凶多吉少了。我再回去,难道彭龙就不会来个回马枪?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杀父之仇,只好来日再报了!”

李继武传令掉头向南。刚行至砖瓦窑,前面便响起了猛烈的枪声,几个士兵中弹倒地。李继武企图冲过去,被一阵排子枪打了回来。刚想踅回去,后面杀声震天,狂风暴雨般的子弹扫过来,蒋军死伤大半。李继武见大势已去,骑着马只身逃出了包围圈。

彭龙和尹丽淑各抓住一匹受惊的战马,飞身追去。

李继武刚跑上公路,只见前面一老一少正蹒跚而行,近前一看,正是他老子与小弟。李继武扶老子上马,兄弟二人步行,往南而逃。

彭龙和尹丽淑策马追上公路,见了李家父子一齐开火,李二阎王中弹倒下马来。李家兄弟跳下路基落荒而逃。尹丽淑一枪打倒了李老二。彭龙端起机枪一阵猛扫,结果了李继武的性命。

彭龙滚鞍下马,跪地扬土,哭喊道:“娘啊!晓兰啊!我为你们报仇啦!”

随后,彭龙和尹丽淑带着武工队,继续战斗在这方热土上。这里搁下不提。

且说刘邓野战军指挥部撤至历史名城郓城后,冀鲁豫军区主力及杨勇纵队在嘉祥、巨野一带接连打退邱清泉和胡琏以及整编88师的多次进攻。其间,野战军主力第2、3、6纵队已休整近20天。

这一日,李达看着情报说:“顾祝同遵照蒋介石的密令,以整编第27军军长王敬久统一指挥邱清泉、胡琏两部以及整编第75师、88师,继续由柳林集和张凤集之间的冯沙窝地区至金乡一线,向我巨野、嘉祥、郓城进攻;刘汝明部整编第55师和68师一部,由菏泽北上攻我鄄城;孙震部整编第41师和47师残部,由滑县地区进犯我濮阳。这三路敌人企图乘我连续作战,部队疲劳之机,迫我决战,实现他们控制整个鲁西南的战略计划。”

刘伯承望着地图,说出一番话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