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睡地昏沉,天际将明却发了梦,我刻意逃避的那一缕记忆又萦绕心头,那口恶气堵在胸口,难过地要死,又喊不出来,独自挣扎在无尽混沌中,不断下坠。
我似乎看到了苏谨,于是我问他“苏谨,我好像丢失了一段记忆,我不想记起来,可就算不记起来,我也无端难受。”
苏谨说“萧楼台,你太瘦了,这段日子被你爹饿的皮包骨头,衣袍披在你身上空****地,一阵风吹过里面像裹了一幅骷髅架子似的。”
梦境中地我格外听苏谨地话,他说我瘦我就拼命吃东西,哪怕努力吞咽下的每一口都有作呕地冲动,我仍然在大口咀嚼食物。
苏谨说“萧楼台,你脸上花瓶瓷片划的口子不好好养着,现在都结疤留痕丑死了,我要是姑娘看一眼都被你吓跑了。”
于是,那胡子花白的大夫往我脸上涂抹膏药,用绷带将我的脸包裹地只剩眼睛,我还隔着纱布艰难说话,口齿不清地嘱咐“神医呀,你可要用最好的药,不要留一点疤痕,我能不能娶亲就靠你了。”
坐在一边的苏谨学着我说话“唔唔????唔唔”的声音,取笑着我,我被纱布缠地紧只能在在嘴里嘟囔,半个能表明意思的音符都没有。于是我用露在外面的眼睛瞪他,他说“大夫,你把他的眼睛也包起来罢,黑溜溜两个眼珠满是杀气,跟闹鬼似的”于是大夫又听到我口齿不清的嘟囔,难明其意。
管家天天来跟我报喜,我家大人收买了沿途的侍卫,探子送来了路线图,按照他们的脚程不过三日就临近津都,听了消息的我隔着纱布笑得像个傻子,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惹得白胡子大夫来敲我,提醒莫笑裂了伤口。
我会跑到苏谨书房晃**,拿着路线图天天看,抿着嘴在心里乐呵,苏谨端坐在桌案前处理份内职务,我心情好还会跑过去跟他讨论两笔,我拿着毛笔画,他亦不说话用毛笔写,管家时常在在门口假咳,咳咳???两位大人,你们看天色已晚,是不是该用膳了。
分明是轻松愉快地时光,我却越看越心悸,仿佛预知了背后有食人的妖兽,会将一切颠覆,每变换一个场景,我都害怕地难以自抑,然而,回忆终有尽时。
这天傍晚,大夫拆了我脸上地绷带道“小伙子很俊俏呀。”
丫鬟小桃捧着锦绣坊新制的衣袍道“除了我家大人,最好看的就是萧大人了。”
管家见我换好衣衫的我,亦是道“衣冠楚楚,一表人才。”
只有苏谨坐在桌边啃着苹果,拿眼斜我后道“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我扑上去抢了他没啃完的苹果道“快夸我两句,夸了就还给你。”
苏谨一撇嘴道“哼,我才不会向恶势力屈服,全津都最好看的,除了我就是陈洛,你要是再长点肉,津都三杰里才不算垫底。”
我把苹果丢给他“垫你和陈洛的底,我甚是欣慰呐。”
门外有侍卫报马车已备好,苏谨将苹果搁在桌上,神色间显露一丝悲悯来,他伸手拍了拍我衣袍褶皱的地方道“萧楼台,你要记得,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无论遇到什么,千万莫露颓色,吓坏了人家姑娘”说到最后,终于夸我一句“我一直觉得,除了陈洛,你该是最受姑娘们喜爱的人,连我亦及不上你。”
我摆摆手,急着与他道别,心思早跑到千里之外,哪里还记得他说了什么--薛月,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苏谨一直说他家的马车日行千里,哪怕半个时辰出了城门疾驰在官道上,我仍觉得太慢了,侍卫边架马边同我交代,薛月一行人今夜到津都地界,薛父护送薛月的人将与我父亲派来接薛月的人手交接,我只有一盏茶的时间说服薛月同我离开。
这本该是我心心念念期待的场景,这本该是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在梦里我回到初随苏谨来到苏府的日子,静静等待苏谨安排的会面,然而我却是被梦境硬生生吓醒的,我原以为我可以忘了一切,大梦醒来,一身冷汗,一切又清晰如昨,原来,那道伤口深深横亘在我心中,我未有一刻胆敢忘却。
自床榻惊坐,窗外天方朦胧光亮,苏谨伏在不远的桌案上熟睡,灯盏上的残烛只剩摇摇欲坠的灯芯艰难支撑,我终于大梦得醒,自浑噩得状态中脱离出来,耳边犹记得薛月那句“既然终究要嫁一人,那么这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这曾是我一度的梦魇。
我终于记起,我并非一直这般不死不活,初入苏府我甚是欢喜,苏谨也常在我身边晃悠,打击我,取笑我,变故是自我见薛月回来,同苏谨大吵一架,要他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开始脾气暴躁,反复无常,身边见不得人,小桃被我训哭几次,终于学会躲着我,管家给我送来饭菜,也不敢发出动静,大夫说伤口药愈,心病难医。我日日在窗边枯坐,说要看月亮,大家都以为我疯了,我是疯了,罔顾他人的善意,挑着不存在的刺,将自己封死在无知无觉的空壳中,还埋怨自己被全世界抛弃。
回萧府的马车上,是苏谨亲自作陪,他道“你无法阻止花儿盛开,除非掐断它的花枝。”
“我知道,只有毁灭才能阻止必然发生之事,然而那是我喜爱的姑娘,我怎忍心看她受到伤害,我不会用极端的方式,亦不会再偏激地与他们抗争,只要她过的好,我便强迫自己点到即止。”
即是执念又怎能说放下就放下,求而不得不正是因为得不到才强求么,故苏谨这话是在提醒我无法阻止亲事结成,除非用些残忍的手段,我何尝不知一切皆为定数,如果不狠一些什么都改变不了,可是,我那么那么爱她??????心虚地回应着苏谨,我急忙转移着话题,心思流转之间,却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苏谨???”我记得见薛月回来那晚,房间空无一人,桌上还摆着傍晚他咬了一口地苹果,连位置都未移分毫,我陡然将这个人与我遭受拒绝的崩溃连接,我想起无数细节,我离去时他话中暗示,以及流露出的那丝悲悯,仿佛豁然开朗,万千怨恨累加他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时的我以为他在我之前做了什么,故他又提前预知结局,眼睁睁瞧着我去扑向无法撼动的结局,头破血流,于是我带着一腔愤恨,跑去他那般谦逊的人去争执,想来真的是丢人。
“欲言又止,怎么?还怕说错话伤了我们的情分?”
于是我释然,笑道“我们问彼此一个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问完既忘,不带其他隐意和任何暗示。”
苏谨道“说起来,我还真有一个问题,许久未曾想通。”
“我先问”见他点头,我道“薛月见我那夜,除了拘谨并无丝毫意外,我知道你在我之前见过薛月,你与她说了什么?”
苏谨一愣。
我急忙解释“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怪你,你若同她分析利弊,劝她放弃我,亦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自是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你可信我?”
“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开始我便说过,问完便忘,谁也不要搁在心里,你也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怎样隐晦的都可以问。”
苏谨道“我告诉薛月,无论选择什么我都会倾力相助,她若随你逃走隐姓埋名,我便提供银子给你们策划路线,并照顾好她父亲,萧家两位公子皆是年少英才,我自不必累述她也定有耳闻,一人会爱她护她如珍如宝,只不过在外颠沛流离日子会清苦些,一人会让她锦衣玉食后世安稳,爱与不爱都是未知命数。”
“我都没想这么多,你却主动告诉那姑娘,已帮她解决所有后患,苏谨,我若是女子,定要嫁你。”
“呵呵”苏谨笑道“别说以为说好听的就可以贿赂我,让我的问题简单些。”
我正暗自忧心苏谨把我难住该如何处理,却听苏谨道“我一直没想明白,初见时你帮我解围,是在哪里动了手脚,那游戏输地纯属偶然,你不可能买通那么多世家子弟坑我一人,那酒楼的掌柜与你也没有半点情分,你怎知我就会在那个地方有困厄,还是你这局布的天衣无缝,连我亦看不出破绽。”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我憋着笑道“我不过找了个人,掏了你身边小厮的银两,留下不足以察觉的份量。”
苏谨亦是笑“真是一肚子坏水,我只想着你不可能收买我身边的人,却没想到你用最简单的伎俩,顺理成章站到我面前。”
“过了过了,问过便忘,你我可要说话算数,快些忘了。”
“这么早就算计我来着,这就想叫我忘了?”
“那你就记着,你记着我的恶行,我念着你的善意,往后也好相亲相爱。”
马车陡然停住,马夫恭敬道,已至萧府。
我下马车时,苏谨扯住我衣袖,神色已不复谈笑时明朗,晦涩似有满腔话要说,又有难言之隐,不知从何说起。
我笑道“怎么,怕伤了你我情分?”
“送你至此,我便不再陪你进去”他垂着眸道“萧府里的诸多事宜我照顾不到,往后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若有一天放下了,苏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再晚也会为你留门。”
我面上泛起笑意,颔首示意了然,目光放在他仍未松开的衣袖上,他白玉般的指尖扼住我的长袖,将要放开,却又一把握紧,一声叹息,抬眸望我,目光灼灼,还是说出了本该憋住的话“我不知你是真的释然还是另有其他心思,楼台,你不该回去。”
我温和的面具终于撕裂,一路地敷衍与逃避的问题,此刻还是迎面而来,我冲苏谨大吼“那你为何还要给我看到婚贴?你明明可以将一切隐藏好,阻断我与外界所有联系,直到五年、十年之后萧近水有了孩子再告诉我薛月已经和他成亲,你什么都没做,又怎么能让我什么都不做,戳破我活在美好假象里的人是你苏谨。”
苏谨看着我,瞳孔满是清亮的光,声音柔软“我是想将一切都隐藏住,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尽友情之责,可是楼台,我同样也知道薛月在你心中的份量,我不想你人生的一大转折点生生被我扭转了轨迹,我是你的朋友,却无法为你的人生负责,我只能帮你出意见,却无法帮你做决定,我可以养你一辈子,但自己的人生要自己抉择,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人生中亲情爱情友情都变了味道,这是我的初衷,我亦会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但我还是会建议你,以你的状态最好不要去,因为去了什么都做不了。”
我捂住脸,鼻子发酸“我何尝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比你更了解他们,更清楚地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可我心中还有希望呀。”
“我知道”苏谨的声音闷闷的。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期待父母良心苏醒,想起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心中有一个执念,你不知道我希望哥哥大发慈悲,反正我也不喜欢薛月那便让给萧楼台,你不知道我希望薛月记得幼年往事的边角,愿意不顾一切随我离开,你不知道这一切于我而言绝无可能我还心存侥幸,以为奇迹会发生,苏谨,你知道绝望么,你不知道。”
他上前来拥住我,语气柔和地安抚道“楼台,孤夜亦有月芒,绝望的土壤会开出希望的花,只要??????”
“不,我没办法放弃薛月”我狠狠推开他,吸了吸鼻子“苏谨,若我什么都没能改变,记得来萧府为我收尸。”
言罢,甩开他握着我袖口的手,转身跃下马车。
他总是这样看我的背影一次次走向无法撼动的结局,然而,我还是义无反顾踏入那困兽的牢笼,那一家人都知道,只要有诱饵,无论离开多远的人都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