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骄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屋子的,不得自己在这宁古州城内走了几天。

只记得云行拖着疲惫的身子,一直跟在她身旁。

护着她的安全,处理着各种军报政务。

直到顾青安受伤的消息传来,云行才把她带回官舍。

不由分说的给她灌了药,搂着她,踏踏实实的睡了一天一夜后,亲自给她穿上铠甲,把褚胜阳的炙阳枪和金乌马,交到她手中。

“兄长致死,都未让咱们脚下的这片故土改姓。”

送她至宁古州北城外,云行下马,庄重得为她行着军礼。

“云望舒祝我大魏三州统帅褚骄阳将军,旗开得胜,战战大捷。”

握紧手中褚胜阳的炙阳枪,褚骄阳坐在金乌马上,缓缓低下头,认真的看着云行。

“不必再等我了。”

我回不去了。

云行双唇抖了下,而后轻声说道:“怎么也得等我给兄嫂和侄子侄女送完葬的。”

“好,一起给阿嫂送葬。”

此生,她再也唤不出那声“兄长”了。

坐直身子,褚骄阳高举手中炙阳枪。

“大魏将士听令,即刻奔赴北境,阻击北金,护我国土,护我子民!”

再次将褚骄阳送离自己的视线,云行如被抽了周身之力,扶着马鞍,迟迟上不去马。

最后只能无奈的牵着马,禹禹独行。

十九岁那年,为了日后不费太多心思,同意太子的提议,娶褚骄阳为妻。

不想这不会费他太多心思的姑娘,却让他二十二岁时于众人面前被休;

让他在二十五岁时,费尽心思,使劲手段,把人拉回那段婚姻中;

让他在二十六岁生辰前,毁了一身功夫,才得来她一句“和你好好过日子”。

如今,她又一次要离开他。

这次,总算是和他说上了一声。

云行终于忍不住苦笑自问:

“褚胜阳啊褚胜阳,你到底是将我的小姑娘放在了心尖上,还是弃之如敝履?”

在她大婚时叛变,让她忍痛割舍了自己欢喜的婚事和夫君。

在她以为自己完成了背负的一切,可以安稳过日子时,让她的世界轰然坍塌。

原来她背负的,都是缘起于她自己。

她是真正的太阳,能直面因自己引起的罪过,可同样,她也会执拗于自己的罪过,并会为之拼尽终身之志和血肉。

来守护这片曾经因为她,而遭受战乱的土地。

来守护那些失了儿子的老人,失了爹爹的孩子。

回到府衙,云行一件件政务处理着,一批批军饷按时送到封州、饮马镇和褚骄阳所在的前线。

这是褚骄阳想护着的土地,他自然也会拼尽全力,帮她护住这的一切。

这是他对褚胜阳的承诺。

最先战事告捷的,是封州赵德英。

云行收的信后,直接调他率封州铁骑踏过断巍垣,横穿饮马镇,到宁古州北境,协助褚骄阳。

同时调顾青安回防封州,暂时接手北大营。

顾青安离开宁古州前,去找了云行。

在宁古州南城墙上,见到云行时,他一愣,而后眼中是无尽的叹息。

曾经那个风光霁月的冷贵公子,此时不知是被政务所累,还是被身上病痛所折磨,已经失了风光之色,之余周身的疲惫。

幸好眼中的清贵还在。

“她已经做回了那血战幽州的凤将。”

顾青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云行,只得捡褚骄阳的一些战绩说给他听。

褚骄阳在北境统战小两个月,云行没去前线,也没有私信送到。

而褚骄阳,也没有再提及过云行。

就连他用云行打笑她,她也都是低头浅笑,不再接话,也不再回怼他。

就好像听到的是个陌生公子一般。

云行浅笑的望着宁古州的天,“她本就该是这北境高空上的烈日。”

看着飘扬的“凤”字牙旗,顾青安问道:“你可记得,你还欠我一顿喜酒?”

轻抚着被他立在南城墙上的凤阳枪,云行依旧浅笑着答道:“或许,我可以先喝顾兄的喜酒。”

在青州驿站,不只是他第一次见顾青安,也是他第一次和陌生人说他是褚骄阳的夫君,说出他们在三年前已经成亲的事实。

本以为是很难宣之于口的事,不想竟那么自然的说了出来。

好似这种身份和认知,早已根入骨髓。

顾青安朝云行伸出手,“我若娶得阿瑶归家,定当亲自给云兄送请柬。”

云行握住顾青安的手,“我一定赴宴。”

顾青安前脚离开宁古州,赵德英后脚就率兵一路从饮马镇打到了宁古州北境。

褚骄阳见到赵德英,上前就给了他一个拥抱,“想死你了。”

她大年初一发兵幽宁二州,今天正好是六月初一。

足足有五个月没见到赵德英、段正信他们了。

在一起相伴四年,还是头一次分开这么久。

确实对他们几个想的紧了些。

“得了吧,我还想好好活着呢。”嫌弃的拍掉褚骄阳的手,赵德英左右看了下,“你家云御史呢?”

那个都快成他家褚爷影子的云行,这么久还没出现。

“他是文官,来阵前做什么。”褚骄阳随口笑道。

赵德英呿了声,他虽然不在幽州战场,但常磊那小子回封州时,可是把云行的事,说的绘声绘色。

不过也真是可惜了,一身功夫被废,如今只能居于城内,忙着后勤之事。

北金在封州和饮马镇战场接连失利后,孤注一掷的将所有兵力,再次都投到了宁古州的北境上。

褚骄阳率领着赵德英、尹副使和房勇才苦战三日,才打退他们一波接一波的进攻。

“穷寇莫追,他们人快打没了。”褚骄阳横枪拦住房勇才,传令鸣金收兵。

回到大营,褚骄阳谢绝了赵德英几人叫她一起吃饭的邀请,独自回了营房。

摘下头盔,刚要洗脸,发现往日放在营帐门口的脸盆没了。

嘴里嘟囔着常磊办事不靠谱,手上撩起门帘,要出去找脸盆。

“你,怎么来了?”

看着端着脸盘的云行,褚骄阳撩门帘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过来给赵副使报喜。”

云行俯身从褚骄阳手下而过,进了营帐,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水温正好,洗洗吧。”

“哦。”褚骄阳闷声应道,刚弯腰掬了把水,就听到云行离开的脚步声。

狠狠的咬住下唇,褚骄阳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是自己要离开的,怨不得云行对自己冷淡。

胡乱的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迹,褚骄阳转身进了屏风,卸下盔甲,把身上的血衣换了下来。

刚穿好衣袍,就听到云行又进了营帐。

“吃饭吧。”云行隔着屏风,低声唤着她。

“哦。”褚骄阳有些不知所措的应着,然后出了屏风。

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大碗面,褚骄阳一愣。

行军打战的时候,厨房是不会做面条这种费事又不抗饿的东西的。

“忙的连自己生辰都忘了?”轻刮了下褚骄阳的鼻尖,云行把她按到桌前,“第一口不能咬断,我们阿骄要长命百岁。”

褚骄阳又轻嗯了一声,而后端起碗,第一口当真没有咬断。

越努力的吃着碗中的面,褚骄阳越觉得这面怎么都吃不完,最后有些茫然的看向云行。

“阿骄再吃,就把我那份吃完了。”

推给褚骄阳一杯温水,云行接过褚骄阳手中的碗筷,在她一脸惊色中,左手握着筷子,熟练将碗中剩下的面吃净了。

刚放下筷子,赵德英就撩开门帘进来了。

“我来时,我家阿凝让我给褚爷捎句话。”

褚骄阳一愣,“阿凝嫂子有什么话给我?”

“让你这个姑姑给孩子做虎头鞋。”赵德英嘿嘿一笑,“刚才云御史说,我家阿凝提前生了,一儿一女,你抓紧准备吧。”

褚骄阳眉头皱的都要打结了,做饭她还能弄一下,做女红,这不是让她撞大墙吗。

赵德英也不管褚骄阳应不应,转身就走了。

“姑姑是得做虎头鞋。”

云行起身找来纸笔,低思了一下,左手执笔画了两个虎头虎脑的花样。

褚骄阳的眼睛一直盯着云行的左手,和手腕处那若隐若现的暗色红绳看。

两个月不见,他的左手竟然与右手并无太大诧异,做事熟练极了。

而那红绳,也一直戴着,就如她脖颈上的那枚珠子一样,一刻未曾摘下来过。

原本应该是她陪着他一点点练习的事,如今却独留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无助。

“我见娘亲给苏家表哥孩子花的就是这种,不知道咱们这边是不是这样的。”

“我也不懂,不过挺好看的。”接过花样,褚骄阳犹疑了下,“再画两张吧,一个乖巧点,像小阿嫂那样,一个嚣张点,像……”

目光瞟过营帐内的炙阳枪,褚骄阳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两个字来。

“像兄长那样,威风凛凛。”

云行接了褚骄阳的话,再次提笔,画了两个虎头鞋的花样。

这姑娘的心,终究是最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