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挽回到自己军营的时候,士兵们正将她簇拥起来,问东问西,顾淮安也四处检查着倪挽有没有受伤,紧张的很。

“倪倪,那个潘将军有没有对你怎样?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我好着呢,潘将军就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随随便便哄他几句就完事了,你别再我身上到处摸了,我没受伤。”倪挽不耐烦的推开顾淮安的手,再往前走几步,却看见了东陵域。

东陵域正坐在他们的军营大门口,一排精兵伫立在他身后,他唇角轻扬,看着倪挽和顾淮安凯旋而归,笑意不明。

“太子殿下?”顾淮安抬起头,看见了东陵域,急忙领着身后的部下跪下,“参见太子殿下。”

“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东陵域抬起手,身后的下属受到指示,将一个担架抬了出来,摆在顾淮安和倪挽的面前,东陵域点点头,下属掀开盖在担架上的白布,东陵琛的尸首摆在了他们面前。

看到东陵琛的尸体,倪挽一下子软了,向后趔趄了几步,倒在顾淮安的怀里,她捂着嘴,不能接受的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这不是真的,前天还一起喝酒聊天的人,怎么会死了呢?

“我听说十二皇弟来这里找倪挽,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却意外的在林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既然发生在你们军营附近,那么不是你们下的手,就是敌军下的手,你们没能保护好王爷,就是罪加一等。”东陵域先发制人,将东陵琛的死归咎到顾淮安和倪挽的头上,倪挽浑身颤抖着,不相信东陵琛已经死了的事实,她一步步的靠近地上的尸体,跪了下来,匍匐在他身上哭起来。

“东陵琛,你起来,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不是说过要跟我做一辈子的朋友的吗,你说话不算数,你起来,你睁开眼睛啊,呜呜……”倪挽推着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东陵琛,他的胸口是被剑刺穿的痕迹,那分明不是漠北军队使用的武器,是东陵域!是东陵域害死了他!

“倪倪!”顾淮安快速地将抽出匕首的倪挽拉住,不让她行刺东陵域,“倪倪,你冷静点。”

“东陵域,你这个畜生!你连自己的弟弟都下的了手,你不是人!”倪挽破口大骂,挣扎着,却无济于事,顾淮安了解倪挽此刻的悲伤,但是他不能让倪挽对东陵域不敬,他是太子,就算再怎么不对,这些也是他们皇室的斗争,他们作为外人,无权过问。

“我可没有动手杀害我的弟弟,分明是你们没有保护好他,才让他惨死敌手。”东陵域嗔笑,站起身,指着倪挽和顾淮安,“顾淮安,我念在你为我守住晏城的份上,饶你不死,但是活罪难免,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晏城的大将军,我要将你流放。”

倪挽听到东陵域的话,整个人都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流放?

东陵域就这样对待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顾淮安?

“倪挽,你身为神匠传人,却屡次违抗我的命令,无视王法,我要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东陵域指着倪挽,下了格杀令,跟随在东陵域身后的侍卫抽出佩剑,朝着倪挽的方向走来,这是顾淮安和全体的士兵都跪了下来,恳求太子网开一面。

“太子殿下,就算倪挽有错,但这次的两军交战,都是对亏了倪挽才能和解,你不能一句话就草菅人命啊!”顾淮安依旧对东陵域心存希望,希望他能网开一面,一同跪下的士兵也高呼着:“求太子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好。”东陵域嗤笑,重新坐在了椅子上,缓缓说着,“留个全尸,和东陵琛一起,厚葬!”

“倪倪,你快跑,走的远远地,不要再回来!”顾淮安彻底对东陵域死心,急忙站起身拉住倪挽,将她推了出去,让她骑着小莺莺跑,身后跟随顾淮安的士兵化成了一堵人墙,为倪挽逃跑争取时间。

“顾淮安,你上来,我们一起走,我说过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快上来!”倪挽向顾淮安伸出手,想让他一起骑上小莺莺,而顾淮安浅笑着,摇头。

“我是将军,不能丢下自己的士兵逃跑,这是我的原则,我们顾家,生,是皇室的人,死,是皇室的鬼,太子的话,我不能不从,倪倪,答应我,好好活着,说不定哪一天,我们还能再见。”顾淮安握住倪挽的手,拍了拍小莺莺屁股上的开关,小莺莺载着倪挽飞上了高空,顾淮安冲着她挥手再别。

“放箭!”东陵域一声令下, 他身后的侍卫拿出弓箭,朝着倪挽的方向发射,小莺莺身上多处受损,倪挽顾不上回去救顾淮安,只能骑着受伤的小莺莺远走高飞。

“来人,将顾淮安抓起来!”

……

在天空中飞行了一段时间的小莺莺开始出现故障,它的右翼被箭刺伤,已经开始失去平衡,倪挽控制不住小莺莺飞行的方向,小莺莺哀鸣一声,朝着某个方向坠落,倪挽双手抱住头,不知道小莺莺将会坠落在何处。

小莺莺最后撞上了山壁,几乎整个鸟身都化成了碎片,倪挽随着撞碎的小莺莺一起跌入了水中,她在水里失去了知觉,她甚至觉得自己就会这样死掉,望着水面上波动的光芒,抬起手,却没有力气游上去。

顾淮安,你等我,我一定会回去找你的,你等我……

水面上的光芒在倪挽的眼中化为了黑暗,她静静地在水底沉沦着,仿佛外面的世界,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倪挽终于感觉到有阳光刺入瞳孔,她凭借着那一丝生存的意念,努力的睁开了眼睛。

“爹爹,爹爹,那个大姐姐醒了。”小孩子的声音传入倪挽的耳畔,她努力眨眼,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阳光,屋内的一切,由模糊至清晰,映入倪挽的瞳孔里,这间小屋一看就知道这户人家生活过的不算富裕,蹲在床边的小屁孩看见倪挽醒了,屁颠屁颠的跑出院子,呼唤自己的爹爹,倪挽艰难的从**坐起身,她只感觉到自己的手很疼,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固定着木板,木板上缠绕着纱布,难道她在坠落的时候,把手摔断了?

倪挽环顾着四周围的环境,这摆设简单的小屋子里,氤氲着药材的味道,这户人家,应该是行医的,不然家中不会摆放着晒药材的篮子。

“哎哟,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快半个月里,我都快要给你准备后事了。”被小孩子叫唤来的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看着倪挽醒过来也就放心多了。

倪挽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他看上去已经四五十岁了,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衣,手上还拿着一些药材,似乎正在院子里晒草药,被儿子急急忙忙拉进来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说我昏迷了半个月?”倪挽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对父子,这么说来,顾淮安已经!

“小姑娘,你别走啊,你这是要去哪里啊,你的伤还没好呢。”男人见倪挽急着要走,急忙拦住她,指着她的手,“我们采草药的时候看见你浮在水面上,就把你救了回来,你身上多处骨折,双手最严重了,你要是就这样走了,你的手很有可能以后都不能动,你会变残疾的啊!”

“你说什么?”倪挽听到残疾两个字,一下子蒙了,她会变成双手残疾的人,她可是神匠的传人,她的双手要是不能做木匠活了,那她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不,不对,如果顾淮安不在了,她活在这个世上,才真的没有意义了,她要去找顾淮安,一定要去找他!

“你的手要三个月才能痊愈,你现在不能离开,而且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姑娘家出去,实在是很危险啊!”

“兵荒马乱?”倪挽不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儿子躲在他背后,有些怕生,倪挽激动的向前一步,“漠北的军队不是已经撤退了吗?怎么会兵荒马乱?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哎,说来话长啊,皇上驾崩,太子登基,晏城快要重建好的时候,漠北的军队再次来侵,而顾将军被流放了,整个晏城,几乎没有可以和漠北军队匹敌的人,漠北要求我们晏城分出一半的国土,将晏城一分为二,才肯平息战争,晏城有一半以上的百姓都成了难民,像我这样,躲在深山里的百姓,不计其数,现在的晏城,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繁华的都城,四处都是硝烟,惨不忍睹,我和我小儿躲在这里,等着战争平息了,才敢回晏城。”男人叹着气,一边说一边难过,“我的妻子,在战乱中死了,我们也是有家不能归,如果你是要回晏城找什么重要的人,我劝你,还是等战乱过后再回去,现在回去,大多数是有去无回,白白牺牲一条性命。”

“为什么会这样,潘将军,明明,明明答应过我……”倪挽一个趔趄,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潘将军明明答应过她,化干戈为玉帛,明明说好不会再入侵,没想到,她遇难之后,事情会变成这样,仅仅半个月,晏城又成为了人间炼狱,她的顾淮安,终究还是被流放了,他会去哪里?她改去哪里找他?

想到这里,两行泪从倪挽的眼眶坠落,小莺莺毁了,她的手也断了,她独自一人,该去哪里找顾淮安?她没有手,要怎么制造木器?

“小姑娘啊,别哭了,我看你啊,应该也是有亲人在晏城,可现在的局势啊,实在是不能回去啊。”男人继续安抚倪挽,并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儿子推了过去,让他安慰一下倪挽,小男孩忸怩的走到倪挽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倪挽,童稚的说着:“大姐姐,我娘说,难过的时候吃一颗糖,就会开心了,这颗糖给你吃,你就会开心了。”

“我不想吃糖,我想回家,我想去找我的家人。”倪挽双手捆着木板,没有收擦眼泪,而小男孩伸出手为倪挽把眼泪拭干。

“大姐姐不哭,阿俊也想妈妈,可是妈妈说,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小男孩抿抿唇,看着倪挽在哭,有些忍不住想要哭,而倪挽听到这番话,抽噎了几下,止住了泪水,他说的没错,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只有好好活着,她才能再次见到顾淮安,对,她要好好活着,好好养伤,等双手好了,再想办法去找顾淮安,顾淮安命硬,一定不会死的,他一定在等着自己去找他!

“你叫阿俊对吗?”倪挽看着给自己糖的小男孩,他点点头,倪挽看着他手里的糖,“你说请我吃糖,我没有手,怎么吃?”

阿俊急忙将手上的糖递到倪挽的嘴边,送进了她的嘴里,倪挽看着阿俊呆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间屋子的主人叫董硕,是一个医生,曾经在晏城行医,现在隐居在这里,而这里除了董硕之外,还有好几户人家,他们分别在离董硕不远的地方搭建了木屋,这里平时并没有什么金钱来往,都是物物交换,总有一些男女老少会过来找董硕治病,董硕从来不收钱,于是大伙们会给他带一些粮食和肉类,董硕和阿俊每天的生活几乎就是上山采药。

倪挽跟着他们就想起彦青,想起青阳山,以前她也总是跟着彦青去采药,彦青嫌她笨手笨脚的,不让她跟着,所以倪挽跟着神医,却没有学到半点医术,只学了一些鸡皮蒜毛的。

倪挽的手每隔五天要换一次药,因为活动不方便,倪挽的衣食住行几乎都是阿俊在帮忙,该吃饭的时候,阿俊就像个小大人一样,一口一口的喂倪挽吃,上茅房的时候,阿俊就得跑去隔壁屋子叫一个大妈过来帮忙,阿俊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倪挽渐渐的喜欢上他,有时候会教一些简单的木匠活给他,让他自己动手做一些小板凳,拿去送给帮助过他们的邻里。

倪挽让阿俊帮忙做了一个计时板,记录着她都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倪挽的手也快要拆绷带了,这天,阿俊呆呆的坐在大院外面,望着天边的云彩,那红的像火的云朵在天边晕开,美得不可方物,倪挽从屋内走出来,静静地坐在阿俊身边。

“你在想什么呢?”倪挽似乎看出了阿俊的心事,关心的问道。

“我在想,如果我妈妈还活着,会不会给我做新衣服。”阿俊叹了一口气,“天气开始冷了,冬天快到了,过完冬天,就要过年了,以前过年,妈妈就会给我做一件新衣服,我会穿着新衣服,和我的朋友们去玩炮竹,可是今年,却只有我和我爹两个人过。”

“对了,你爹不是说今天给我拆绷带吗?你会吗?要不你来帮我拆,然后我的手好了,我给你做一件新衣服?”倪挽用额头顶了顶阿俊的额头,这是她双手不能动之后唯一表达情感的方式。

“真的吗?”阿俊露出小虎牙,抬起头望着倪挽,一脸期待,倪挽重重地点点头,将自己那两只笨重的手抬起来,阿俊开始认真的拆绷带,将固定倪挽双手的木板取下,十分地小心翼翼,像是一个大夫。

倪挽手上的木板纷纷的被拆掉,她动了动手指,几个月没有动过手指,现在她的手显得有些僵硬,有些笨拙。

“我的手终于可以活动了,太好了!”倪挽活动着自己的双手,在院子里手舞足蹈,以前她总是活蹦乱跳的,这几个月来,双手不能动的滋味,她真的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倪挽姐姐,你的手刚恢复,不要那么大力的甩,很容易脱臼的。”

“哎呀。”

阿俊刚说完,倪挽就因为太兴奋而被手给甩脱臼了,悲伤的坐在板凳上,等着董硕回来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