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知县姓姚,今年四十二岁,家里只有一个正房太太,一个妾都没有,太太十分会生养,一共养活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
女儿有两个出嫁的,长子大排行第三,今年十六岁,正好是要娶亲的年纪。
知县就细细问温扶染,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有没有婚配,家中还有何人等等。
温扶染听他要查户口,少不得戒备着,自是不肯把真实信息说出来,只说自己叫肖诗诗,今年十九岁,家中父母都过世了,自己是来投亲的,可是亲戚也搬走了,不得已才在盘古县逗留下来。
至于婚配,她不知知县的用意,斟酌了片刻说道:“从前父母在时,隐约听说也是给小女子定了亲的,只是自从父母过世,就再也没人提及了。”
知县夫人听了,在后面急得跳脚,暗想莫非这老东西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还想晚节不保吗?真的要纳妾了?
她重重的咳嗽一声,把知县吓了一跳,不用想也知道是夫人来了。
在这种三妻四妾的年代,他能一个妾都没有,只守着一个老婆过日子,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老婆能生养,另一个方面,也是因为这知县有点妻管严。
听见老婆在后面咳嗽,他就顾不得温扶染了,赶紧先去屏风后面,立时就被自家老婆揪着耳朵牵进了后院。
“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了人家西施,想纳妾了?”
知县打躬作揖的,“哎呀冤枉啊我的太太,我哪里是想纳妾,我是听说她设法拖住了山贼,一时好奇请来见见的嘛。”
其实他也不是没动过心思,只不过每次只要有了苗头,都能被太太及时掐灭,时间长了,这份心思也就淡了,反而四处宣扬没有妾的好处。
比如后院一片和谐啦,比如儿女都是一母同胞不用担心他们内斗啦等等,当然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总不能说自己怕老婆吧?只好变着法子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知县夫人翻了个大白眼,“那你见就见了,问那么清楚干嘛?人家婚没婚配,跟你有什么关系?”
知县灵机一动,“太太,我这不是想着,老大也该娶媳妇了,给他物色物色吗?”
知县夫人嗤笑一声,“你少来糊弄我,咱们儿子是什么身份,而且他才高八斗,指日就能高中,到时候什么样的儿媳妇娶不到?要在这盘古县娶一个民女?还比儿子大三岁呢!”
她越发把知县耳朵拧紧,“你自己动了歪脑筋,还敢推在儿子头上?”
知县蠢蠢欲动的心思彻底被掐灭,只好求饶,“太太啊,你先把我耳朵放开好不好,我好歹也是个县令,传出去没法见人啦。”
知县夫人还是揪着,“不要紧,你是本县父母官,谁敢议论你?至于其他人,有我哥哥在,没人敢瞧不起你。”
发完了威风,知县夫人忽然想起一个要命的事实来,她之所以能这般有恃无恐的欺负自家知县老公,还不是因为仗着娘家哥哥是正三品的大员吗?
那如果给儿子也娶个高官家的小姐,以后受欺负的岂不是儿子?想想将来自己那宝贝儿子要被儿媳妇拧着耳朵,或者更糟糕罚跪挨打,她就受不了了。
自来女人都是如此,她可以欺负老公,但是绝不能容忍儿媳妇欺负自己儿子,想来想去,还是娶个地位低的才好拿捏呢。
知县夫人换了一副语气,“仔细想想你说的也是,俗话说的好,女大三抱金砖,而且她如果本分老实,娶进来了,对儿子也有好处。”
知县赶紧点头,“对对对,太太能想通这一点是最好了。”
“成吧,那就让儿子见见她?”
“见见,见见。”
温扶染完全没想到,自己的经历居然会如此荒谬,知县和知县夫人两口子,居然异想天开要娶自己做儿媳,还迫不及待的立刻就想安排一场相亲。
“这……少爷肯定是一表人才,又是这样的家世身份,小女子只怕配不上。”
知县夫人亲自见了温扶染,对她倒是有了几分好感,闻言就笑了笑,“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姑娘还是先见见,我们家啊从来不讲究那些门当户对。”
“不是我夸,我那儿子啊,真是貌比潘安才比子建,先生都说他将来必然是要高中的,等他做了官,你就是诰命夫人了,难道不比开个饭馆子嫁个普通平民要好多了吗?”
温扶染简直毛骨悚然,立刻想起胡婶子那个娘家侄子,那位胡苗子不也是将来要高中的吗?
大凡有这么个评语的人,大概率都是草包。
而且这位知县少爷,可能比胡苗子更加草包,因为他爹是知县,所以大家自然要奉承他的,恐怕没什么真才实学。
再说了,就是有,跟自己也没关系,什么诰命夫人,自己是连皇贵妃都懒得做的人,要什么诰命啊。
“夫人,我想……呃,是小女子觉得还是有些不妥,少爷既然这样好,您更该给他娶个高门大户的小姐,将来在官场上也好帮衬应酬啊。”
知县夫人因为欺负知县十分顺手,惦记着高门大户的儿媳妇也会如此,才想娶个身份低的,被温扶染这么一说,又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儿子将来做了官少不了应酬,夫人之间也是要应酬的。
一个民女,只怕是要被嘲笑的。
“你说的也很对啊。”知县夫人对温扶染印象更好了,难得她头脑清楚,居然对做县令家的儿媳妇都不动心。
“你看着倒是个知道进退的,很好,来人啊,赏她。”后半句是对下人说的,立刻一个老妈子过来,从怀里摸出个上等的赏封来,递到温扶染手里。
温扶染既然时时刻刻都想着不要暴露身份,少不得接过来,还得道谢,“民女多谢夫人赏赐。”
虽然把相亲的事情应付过去了,可是温扶染还是觉得不够保险,这知县夫人好像十分容易改变主意,如果她过两天又觉得还是娶自己更好,指不定还要安排相亲。
自己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好了。
温扶染心里遗憾不已,刚刚安顿下来,饭馆也开的有声有色,还想着过几天就买了纸笔教牛二读书认字,这下子一切都成了泡影,自己只怕又要开始流浪了。
虽然舍不得,可是也不得不走,总不能留在这里等着嫁给知县儿子吧?
且不说她压根不知道知县儿子是长是扁,就算他真的才貌双全高中状元,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虽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走,然而回到饭馆里,见到王大嫂和牛二,她还是不动声色。
反而是王大嫂咋咋呼呼的,“听说昨晚来了山贼?哎呦这可太吓人了,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呢,多亏打更的大叔去报告了衙役,衙役们把山贼都捉住了。”温扶染自然不会说自己痛揍山贼的事。
王大嫂紧紧握着温扶染的手,“那我就放心了,听说知县大人要见你,我还替你高兴呢,是不是得赏了?”
温扶染抿唇一笑,把红封拿出来,王大嫂都不敢拿,“哎呦这可真是让我开眼了,知县赏的呢,我去做几个好菜,咱们今天不做生意了,好好庆祝庆祝。”
牛二却道:“姑娘,给我看看成吗?我也沾沾喜气。”
温扶染直接把赏封递给他,“你拿去玩吧。”
牛二吓了一跳,就是王大嫂,脸色都变了,“我说大妹子,你可太不懂事了,这可是知县赏的,你哪能随手给一个孩子呢,快,咱们得把这个红封供起来。”
温扶染这才醒悟,暗想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自己在宫里做的是皇贵妃,见的是皇帝,斗的是太后嫔妃大臣们,骨子里根本就没把知县当回事。
可是如今做了民女,再是这般做派,迟早惹人疑窦。
她急忙道:“王大嫂说的是,我这是太高兴了疏忽了,我是得把它好好收着。”
王大嫂笑道:“那可不,今后你嫁了人,把这个赏封拿出来,就说是知县赏的,那你婆婆家还不得高看你一眼啊。”
温扶染全身冒汗,只是不好说什么,只好借口要去把赏封好好放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不走不行了,要是再停留,哪怕知县夫人不再让自己跟她儿子相亲,这王大嫂也要给自己做媒了。
等到深夜,大家都睡了,她悄悄收拾了随身几件衣物和银两,又给王大嫂留了一封信,只说把自己在饭馆里的份子钱转给牛二,让王大嫂帮着养大牛二。
王大嫂是个靠得住的,一定不会侵吞自己送给牛二的财产。
趁着夜色暗沉,她离开这个只住了短短两个月的房子,就往城门处而去。
此时虽然已经关了城门,可是以温扶染的本事,找个地方出去还是不难,打定了主意她就开始勘察地形,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琴声。
那琴声简直别提多难听了,吱吱嘎嘎的像在锯木头,偏那抚琴的人还十分陶醉,一边抚琴一边吟诗,听得温扶染恨不得捂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