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苦衷!”飞燕声音尖利,“你少在我面前装出这种冰清玉洁的样子,我看着就够了。”
她原本是坐在地上的,此时就跟疯了一样,突然爬起来,对准温扶染就冲了过去,看那架势是想要打人,然而她在牢内温扶染在牢外,根本够不着。
飞燕索性对着牢房的木头栅栏拳打脚踢,五官扭曲得十分狰狞,“你滚,你给我滚!”
温扶染不解她为何会突然发作,然而看样子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的,索性一言不发,转身就离开牢房,身后还传来胡婶子的声音,“温姑娘,我提供的线索,够不够减刑的啊?”
温扶染心里正在想飞燕的情况不对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没心思回应胡婶子。
回房后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想办法知道飞燕为什么会忽然有这么大的变化,尤其是那个赶考秀才的死,种种迹象表明,跟飞燕脱不了干系。
可是,怎么才能让飞燕开口呢?温扶染想起自己昔日装神弄鬼吓得沈渔霜吐露真相的事。
这个办法虽然老套且俗气,但却十分的有效,人们对鬼魂索命一事深信不疑,不然装鬼吓人的套路也不会如此长盛不衰了。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在行事的过程中露出破绽,不然就会前功尽弃,不过温扶染从前做过一次类似的事,此时再做就是轻车熟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拿定主意,她细细考虑了一些细节问题,最大的难题就是她只能猜测赶考秀才的死跟飞燕有关,必须尽快弄清飞燕是主谋还是共犯。
好在胡婶子飞燕跟张老三是分开关押的,温扶染先去见了张老三。
此时她先放弃追寻其他尸骨的身份,先重点破获赶考秀才这个案子,直接拿了赶考秀才的画像去了男监。
“张老板,这个人你可认识?”温扶染开门见山。
张老三眯缝着眼看了半天,“这是那个姓卢的呀,是进京赶考的,在我的客栈里住了几天。”
“几天?”锐利眸色一闪,温扶染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既然进京赶考,都是晓行夜宿,天一亮就要赶路的,却为何在张家客栈逗留几天之久?
张老三想了想,“好像住了三天?啊不是,好像是四天。”
“为什么住那么多天?”
“我哪儿知道啊,客人愿意多住几天我当然愿意,管他是为什么,不过这小子也奇怪,住了好几天之后突然不辞而别,连房饭钱都没给呢。”
温扶染想了想,“他在客栈里住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反常?”
张老三道:“这个到没注意,都是飞燕招呼他,客人都是飞燕招呼,我是不管的。”
他看着温扶染,“你问这个干什么?这都一年多前的事了,那个臭小子指定是没考上,连房饭钱都不肯付的人,怎么可能考得上!”
温扶染细看张老三,发现他不像是在说谎,而且,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赶考的秀才已经死了,尸骨还埋在他的后院里。
那么事情就只跟飞燕有关了。
可问题是那女孩子今年才十五岁,一年前才十四,她怎么会涉及到人命大案呢?如果真的是跟她有关,那还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温扶染把一切需要用到的东西准备好,仔细做了一张面具,虽然时间紧张做得有些粗糙了,不过牢房光线阴暗,应该不容易被看出来。
主要是她也不想再等了,知县和知县夫人一天到晚旁敲侧击的,大有不问出温扶染的真实身份不罢休的意思,温扶染虽然不怕,可也厌倦了应酬。
再者,飞燕那里也不能拖,装神弄鬼这种事,要的就是攻其不备,白天刚给她看过了赶考秀才的画像,勾起她的回忆,就是要趁着还新鲜的时候诈她,不然过两天记忆淡了就不灵了。
将面具戴好,细细的将鬓角抿了,穿起早就准备好的青色长直裰,对镜一照,就是个翩翩书生的模样,温扶染笑了笑,直接去了牢房。
因为知县说了让县衙里上下人等都配合的,所以没人阻拦温扶染,而且大家乐得她来办案,自己好躲清闲呢,且此时女牢里除了胡婶子和飞燕,并没有其他犯人,看管得十分松懈。
温扶染走进女牢,其时正值深夜,值班的狱卒早就不知去哪里偷懒了,一盏油灯昏黄黯淡,胡婶子和飞燕都蜷缩在牢房的一角,胡婶子正在打盹,飞燕却在发呆。
她微扬着头,怔怔的看着天花板某个角落,目光却没有焦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阵阴风从身边刮过,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监牢,密不透风的,只让人觉得闷热,却为什么竟然会有风?飞燕暗自诧异,不由得往门口处看了一眼,却发现牢房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那打开的牢房大门,暗夜里无端端显得有几分恐怖,像是野兽大张着的嘴巴。
油灯簇簇跳动,飞燕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而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飞燕并没有回头,也无法看见那人的长相,她甚至并没有看见身后的人,只是一种感觉,感觉身后有人而已,走夜路的人是时常有这种感觉的,飞燕不知道原来在牢里也会有。
她死命低着头,想看看地上的影子,如果有人就一定会有影子,昏暗的油灯照过来,光线其实已经非常微弱,墙上两道影子,因为角度的原因显得格外长而诡异。
飞燕的心却安定了,两道影子,自然是自己和继母的了,并没有第三个人在。
然后后脖颈里,却好像有人在对着自己吹起,那股气息凉凉的,直接顺着脖颈灌进衣服里,大夏天的,飞燕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猛的回过头去,身后,什么都没有。
还没松口气,脖颈里又有了吹起的感觉,她再度转头,这一次,她看见青色衣角一闪而过。
飞燕吓得险些叫出声来,死死的用手捂住嘴巴,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她却想起来了,那个姓卢的书生,不就是爱穿一件青色的直裰吗?自己就是爱上他那个清雅风流的样子,才以身相许的。
只可惜,他却骗了自己。
他只想要自己的身子,却压根不想帮助自己脱离苦海,又或者,他嫌弃自己早就不干净了。
可是,这能怪得了自己吗?
飞燕捂着嘴,泪水却汩汩而出,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要遭遇这么多不幸?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没人看得出来,也没人会去想那么多,她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原来其实并没有,她还有希望,她还想着脱离这个魔窟。
可是,却没有人愿意救赎她。
青色衣角再度从眼前飘过,那柔软的布料轻轻拂过她的手背,痒痒的,就像见那赶考秀才的第一面。
飞燕忽然笑起来,声音凄楚,“我知道你不甘心,你原本有大好前途,却不想被我迷惑,耽误了好几天,赶不及去考试,你怨我怪我甚至打我骂我,都没什么,可你不能说我活该过这样的生活。”
“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没有办法,那个时候我才十岁,我能怎么样呢?”
“原来你还记得我。”幽幽话音在角落里响起,说不出的耳熟,其实过了一年多,那赶考秀才说话的声音,飞燕早已经忘了。
她凉凉一笑,“从来没忘记过,我陪了你三个晚上,后来又把你埋在后院树下,我怎么会忘呢?”
“杀人的时候你不怕吗?”还是那个幽幽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熟悉感。
“怕?”飞燕反问了一声,“有什么好怕的,我这样的人还怕什么?我最怕的,就是我爹来我的房间找我,折磨我,最难以忍受的我都经历了,我还怕什么?”
角落里久久没了声音,飞燕也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叹息一声,“其实我所求不多,只要你肯带我走,只可惜,你连这一点都不肯。”
大约这件事情在飞燕心底压了许久,此时深夜,面对不知是人是鬼的声音,她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其实刚杀你的时候我是挺心疼的,毕竟不管怎么说,你都怜惜过我,可是把你埋起来的时候我就只有恨,你既然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带我走,何苦要骗我?”
“你若是嫌弃我脏,嫌我早就被别人占了身子,那你为什么还要?”
温扶染简直听呆了,她从来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信息量,人是飞燕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了,飞燕基本都已经完全承认了,可是,她说的其他……
她不到十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是谁糟蹋了她?张老三两口子知道吗?她跟这个赶考秀才苟且,张老三两口子有察觉吗?
不对,飞燕刚才说了一句,她最怕她爹来房间找她,难道居然是张老三,糟蹋了自己的女儿?
温扶染简直不敢相信,不可能的,张老三看起来一脸憨厚老实,飞燕对他也很自然,何况还有胡婶子在,从哪个方面看,都完全不像是父女乱轮的家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