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熠风去北京了,画尘要去送机。他一个眼神把她瞪回:“我叮嘱你的记得吗?”
书房上贴着,冰箱上贴着,楼梯上贴着,就连洗手间的墙壁上也贴着,想不记得都难。
林雪飞来接的人,他现在对画尘出奇亲热,他说我要做舒意的脑残粉,无论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何熠风都有点看不下去。
“在家看看电影、听听歌,天气好,就出去散会步,尽量不出静苑。等我回来,去医院再透个视,情况好,我们开车出去度周末。”都走到门口了,何熠风回过头,“你不准开车。”
她想开也开不了,牧马人到现在还没取回来呢,4S店说有个配件要从国外邮寄过来。画尘想想,都非常愧疚。
睡过午觉后,画尘看了部文艺片,上了会网。何熠风不在,好像做什么都没意思,她想去趟超市应该没问题吧!转了一圈,把需要添置的日用品列了个清单。现在是两个人了,什么都要买两份。超市收银台旁边有个报亭,画尘想起许言说的大新闻,过去买发份《滨江日报》。头条是讲非法集资的,和荣发没有关系。其他副刊也没什么,她把报纸送给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买了几条鱼,说回去垫着杀鱼,就不会弄脏地了。
超市外面好打车的,出租车排着队,一辆接一辆地挨着。画尘牢记何熠风的话,不敢走快,手里又提着东西,她慢慢往前挪。上车之后,掐着时间何熠风该到北京了,忙打了电话过去。
“你在哪里?”何熠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威慑力依然很强。
“散步中!”画尘理直气壮地撒着谎。
“静苑什么时候搬到超市附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超市?”
何熠风不说话,画尘吐吐舌:“呆在家里太闷了,就来转一会。现在我上车了,马上到家。你可以查岗哦,打家里的座机。”
画尘刚把手机放进包中,手机响了。她以为是何熠风,都没看号,连忙接听:“何夫子,滨江再小,出租车也是要走一会的••••••”气息不太对。
“是我,马岚。你还记得吗?”
画尘老老实实地答:“记得呢!我已经从荣发辞职了。”
“我听邢程说了。你现在有空么,我们一块喝个下午茶。我在觅,知道这个地方吗?”
很久不来觅了,抬头一看,挂在大门上方的那盏门灯,像云中的月亮,说是光亮,不如说是衬托出周围的暗。再往前走,一波一波的暗围绕来,都能觉出一种黏稠来。
天已经这么黑了,到底是深秋。以前,像是很喜欢这儿,如今,却是有说不出的讨厌。也许,是因为那天看到秋琪和晟茂谷一起。画尘没见过晟茂谷对妈妈这般温和过,他们在一起,不像夫妻,更像战友,总是在谈论着工作。她替妈妈感到悲哀。
看到画尘进来,同时站起的是两个人。马岚一脸紧张,柜台后的秋琪则像见了鬼似的,“你••••••来干什么?”画尘觉得她在抑制住全身的颤抖。
“她是我请来的朋友,有什么问题?”马岚目光炯炯地逼向秋琪的脸,她不再是怯生生的农村小姑娘,她早已懂得在什么场合行使拥有的权利。
“没有,只是很意外。画尘有很久••••••不来了。”秋琪唇边泛起微笑。那种笑像一颗怪异的药丸,表面上是一层薄薄的温婉的糖霜,一化就现出了里面的惊恐、慌张,又浓又苦。
“这样啊!”马岚不满意地哦了下,请画尘坐下。“要喝点什么?”
“我马上就走,你有什么事,请直接讲吧!”冷冷地斜睨了下吧台,秋琪打翻了糖罐,几个人在忙着收拾战场,一团的乱。
马岚叹了口气,转过脸看向大门,目光有些飘忽:“你应该还没听说,明天早晨,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滨江了。”
画尘做出一个诧异的表情。
“荣发新设的支行的行长昨晚死了,是自杀,因为一个客户跑了,他刚从银行贷了五百万的款。本来邢程最多负个领导责任,现在这事一出,他怕是要被牵连了。”
“任京?”
马岚轻轻点头。
天!画尘脑中浮出前几天和任京的情景,他那么意气风发、神采奕奕,说房子,说结婚,怎么看,他都是一个幸福而又快乐的男人。
生命脆弱如纸!
“我公公虽然是人行行长,可是我要是说太多,我老公会怀疑我与邢程的关系。所以,我只能沉默。你让你父母找我公公,拜托你,帮帮邢程吧,他这一路,不容易。不能就这么毁了。”马岚握住画尘的手。
这就是真爱吗,一边守着自己的家庭,一边念念不忘前男友。画尘觉得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邢程没告诉你他的女朋友是谁的女儿?”
“又没结婚,算什么数!只怕这时他已经被踢出局了,别皱眉头,这是人之常情。”
分寸掌握得真好!“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也没办法向我父母和他解释。”
“是么?我以为你会看在和邢程旧日同事的份上,帮他一把的。很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么远。”马岚失望地低下眼帘,画尘看到她的眼中涌满了无措的泪水。
晕沉沉地回到静苑,在电梯里,画尘无声地流下了眼泪,不知为谁。在屋内徘徊到深夜,她给晟茂谷打了通电话:“爸爸,我从没求你做过事,这一次,请帮我个忙。”接着,她又给华杨打了电话,内容是一样的。打完之后,没有一丝轻松感,心依然沉甸甸的。
天一亮,画尘就忙着去报亭买报纸。头版的整幅都是关于任京自杀的新闻特稿,执笔人是许言。可能之前听说了客户骗款逃跑,稿子还没发,事情又生变,就改在今天。
画尘看得专心,一个骑山地车的孩子铃声响了很久,她都没听到。当她察觉到有股冲力过来时,下意识地闪躲,还是绊了下,整个人倒在地上。起身时,胸口一阵刺刺的疼,她咬牙忍着,过了会,好点了,她慢慢走回家。
你看,跌倒可以爬起来,迟到的公交总会到站,天气再坏,总能看到出太阳的时候,可是死去的人,想再见一面已无可能。
保安叫住她,说有人在等她。
画尘怔怔地看过去,像看一个陌生人。邢程静静地站在保安室里,静静地凝视她,浓密的短发,乌黑的眼睛,未曾褪色的沉稳温和。
“一直都在外面看着,没想过有一天会在里面闲庭漫步。”邢程打量着名家设计的园林小区。
“其实也就这样,是不是?”夏日的繁茂葱茏,现在触目一片枯黄。
邢程回了一句很深奥的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画尘以为他今天来是想和她聊任京,毕竟她和任京在一间办公室呆过一年。“你无需自责,我想任京••••••他那样,是糊涂了,想偏了。谁没有犯错时,又没有老,以后再慢慢来。”
看着画尘努力安慰自己,邢程有些感动,又有些苦涩。总觉得她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是不经人间风雨的。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她,就是特别特别地想见,好像以后没机会似的。当然,他不会像任京那样做傻事,不是谁都有自杀的勇气。此刻,他还是荣发的邢总。日后,他会是谁呢,还有没有那份自信坦然面对这张清丽的面容?
他要用力看,要牢牢地印在脑海中。
“从头来起?他走之前,我也这样劝慰他。”邢程吸了吸鼻子,他们已经走到了最里端的围墙边,再上几级台阶,便可看到长江。
江水悠悠,秋月清冷。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邢程哑然失笑。“当时我说的时候,我也明白这话有多假。年青不代表就有机会。有时候,就是这么蹉跎了。不是你不努力,不是你不争取,而是命中注定。像你们生来就环境优裕,可能是不明白的。”
“你以为我们想要的一切就垂手可得?”难道愈合中的肋骨又裂开了,胸口像断了一样剧痛入心,画尘皱起了眉头。
“也不见得,但至少机会大把,可以自由选择。”
画尘抱着膝在台阶上坐下,腰蜷曲着。“借用你刚才的一句话,那是你没身处这个环境,所以你不知个中滋味。我妈妈,从外表看,多鲜亮,多风光。可你知道她有多累么,白天,要守公司,防止员工出错、吃里扒外,每个环节都要把好。晚上,要守家,防止小三登堂入室,抢她老公,夺她家产。每一天都是如履薄冰。这种日子叫幸福吗?”
“他们基础不同,所以艰辛些。而你不会这样辛苦的。像你在荣发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其他人可以吗?”邢程不是愤懑,他是羡慕。如果他有女儿,也希望有画尘这样的幸运。这大概又是一个不会实现的白日梦。
画尘仰起脸,看着他笑起来,笑得酸楚而嘲谑:“那是荣发从来没把我当员工对待,我才这么自由。任何事,都是付出才有回报,有时,还没有。你会说,我是站着讲话不腰疼,有房有车有宠大的家产,还在这无病呻吟。那些都是爸妈给的,我接受,是因为他们希望我过得安逸又快乐。满足爸妈的愿望,是为人子女的孝道。不懂这个社会为什么要把我们这一代的人分成什么官二代、富二代、贫二代,好像一下子就阶级鲜明。父母给了我们生命,可是我们是独立的个体,不是寄生在他们壳中的蟹。和别人比,我没觉得我有多不同。其实,真正属于我的只有何熠风。我们在一起,没考虑过门当户对,也没有彼此承诺对方五花马、千金裘,良田千顷,广厦万间,高官厚爵。虽然他一直说,弃医做电视策划人,做现在的传媒,都是为了他自己,他想做些令他快乐的事。我懂的,所谓快乐的事,就是我所喜欢的事。他想抢在我面前看遍世间的风景,然后带着我,周游世界,那样,我会看得更多更远,不会迷路、受累。他记得我喜欢的书、喜欢的歌、喜欢的食物。他会为了陪我,丢下忙碌的工作。他还会别别扭扭去买花,偷偷放在我门前••••••”
画尘眼泪夺眶而出,可她脸上带着笑,“这些和钱、家境有什么关系?无论做哪一行,他都是凭自己的能力,没有靠过他父母的浓荫。刚到地理频道时,他只能给大家跑腿买盒饭,你能想象吗?我没有他那样优秀,可是,如果上帝夺去晟华这块土壤,我成了一株草,他也不会觉得我就不是阮画尘。爱,应该简单如1+1,不会是三角函数,不会是微积分,不加附助线,没有未知数,答案是唯一的。相爱,就好!对不起,我有些语无伦次。”
邢程站在黑暗中,他屏住呼吸,眼眶酸热难耐。他想,即使此刻死去,他也会欣然瞑目。他知道他输在哪里,不是土壤,不是阳光,而是他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棵树。他是真的真的配不上她!
他要走了,以后不会再来静苑,不做遥不可及的梦。双脚用力地踩着大地,每一步,不管是沉重,还是轻松,都要走得实实的。
画尘送他到车边,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对她笑笑。他摇下车窗,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只是像温和的兄长,伸手摸摸她的头。
画尘挥挥手,看着汽车远去,路的尽头,是林立楼群间璀璨的万家灯火。
她按住胸口,一步步向大门移去。好不容易走到保安室门口,她硬挤出一丝笑。“保安大哥,又要麻烦你了,请帮我打下120。”
三天后,何熠风从北京回到滨江。打开门,朝楼梯看看。没有人坐在那朝他笑着,说:我在等你回家。
保安口沫横飞地告诉他,那个晚上情况有多可怕,阮小姐被抬上担架时,脸色白得有多可怕,像每根筋都看得清清楚楚。何熠风赶到医院,刚好看到护士扶着画尘从洗手间出来,她喘得气都接不上。隔着病号服,他都能看出胸前裹着的石膏。
画尘对他笑一笑,似乎很抱歉,那笑容虚弱得一触即碎。
主治医生还是上次的那位,不等何熠风发问,他忙主动汇报。肋骨断了两根,现在用石膏固定,这段时间不能洗澡,尽量卧床休息。
何熠风彬彬有礼地道谢,语气平静。转过身看着画尘时,画尘一惊,他像是在他的周遭竖起了一堵冰冷的墙,表情漠然。“夫子,对不起!”
“告诉你妈妈了吗?”
“没有,又不是什么大病。”话音一落,画尘恨不能咬舌自尽,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何熠风笑笑,“那你好好养病,我还有工作,先走了!”这不是虚张声势,他说走就走了,都不等画尘回应。前前后后,在医院停留了不到十分钟。
画尘忽然觉得委屈,眼圈一下就红了,立刻把脸扭在一边,赌气地没有挽留他。没想到,后面几天,他都没有来,不仅如此,连个电话也没有。画尘沉不住气,打了电话过去兴师问罪。
何熠风没有拒听,但是不说话。
“你真是不讲道理,我又不是故意摔裂肋骨,躺在医院里的人是我呢!”
“阮画尘,我作为鸣盛的执行总监,每一天《滨江日报》的头条新闻都是要亲自审核的。不管我人在哪里,滨江发生什么事,我应该都在第一时间得知。”
“别和我说工作,我们现在吵架。”画尘突然茅塞顿开,“你••••••在吃邢程的醋?”
何熠风泠冷地说道:“让一个男人为你吃醋,觉得很得意吗?除非那个男人不是真心,不然没人能在感情上做到大方宽容的。你为了他的事,第一次向你爸妈提要求。甚至不惜拖着病体,在寒风里陪着他宽慰他,还摔裂了肋骨。我不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才那样去做。我想这是原则问题,该给你时间清静,或许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似乎闯大祸了,要命的是画尘还无法辩解。这才甜蜜了几天,就任其这样夭折?
出院回到家,不意外,何熠风已经抹去了一切属于他的痕迹。室内和室外一样,寒流来袭,冷得手脚冰凉。夜里抱着他枕过的枕头入睡,心里面把那个人恨得牙痒痒的。
编辑打来电话,斥责画尘见色忘义,最后问道:“你那个男朋友真是软硬不吃、刀枪不入,你那么老实,以后能降得住他吗?”
画尘无奈地回道:“降不住也得降呀!”因为她爱他。
滨江入冬了,一开始,就是一天的冷雨。去医院做了个X光透视,终于把石膏拆了。画尘约了许言在鸣盛书屋见面。
书屋里的布艺沙发换成了红色的凤穿牡丹布,给人一种怀旧又温暖的气氛。橘红色的铁树种子随意地放置,显得轻松而又别致。看书的人中多了几个孩子,趴在垫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我们加了个儿童绘本书柜,都是家长老师们熟悉的经典绘本故事。”选书师们已经全部上岗,是滨江大学的在校学生兼职,一律笑容阳光的大男生。“我们还编了个书目,看看有你没喜欢的书?”
画尘接过图书目录,看了两行,许言从外面进来了。她朝画尘笑笑,示意她进里面的休息间,别打扰外面的人看书。
“我现在每天下午都来喝杯咖啡,越来越喜欢这里了。何总的创意真好,都市人很需要一个让心灵憩息的地方,哪怕就是来坐坐。”许言说道。“有时,我都觉得他像是无所不能。”
“才没有,他也笨的。”画尘撇嘴。
“哈哈,我怎么没发现?”许言乐了。
“他••••••他爱钻牛角尖。”
许言端详着画尘,“和他吵架了?”
画尘手摇个不停,“没有。我是想问问许姐,荣发那边的事都处理妥当了吗?”
许言重重地叹息:“应该算是都处置好了吧!携款外逃的那个人没有任何消息,估计人在国外,换了个身份。任京吧,有过错,属于因咎自杀,荣发赔偿了一笔钱,后事也办好了。”
“其他人没受影响吗?”
“可能银行内部有轻微处罚,但职务上没听有什么变动。哦,冯副总回二十七楼了,支行的行长还没到位,他先代着。”
邢程低空飞过?
“又快到圣诞节了,还记得你送稿件来,在会议室第一次看到何总吗,告诉许姐,你对他是一见钟情?”
“怎么可能,我不知有多讨厌他呢!”画尘脸红了。
“哦哦,你讨厌的那个人现在特稿部开会,还有半小时就散了。今天的大样该出来了,我回办公室啦!”
两人轻身道别,画尘又在书屋坐了半个小时。走时,她买了本书---《亚当与夏娃》。
从电梯出来,她走到窗边,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密集的楼群,在冷雨中影影绰绰露出模糊的轮廓。她长吸一口气,向何熠风办公室走去。
门是半掩着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她敲了下门。
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眼神专注地等着她开口。
她也不说话,脸上似有一丝歉意的神色一闪而过,何熠风不能判定,是否是自己一厢情愿了。只见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竖起了书,像个晨读的学生。他扶扶眼镜。戴了眼镜,他的视力可以达到1•5,封面上的字体那么大,颜色还是鲜艳的浓绿。
总经理从外面进来,看到画尘在,“有客人在呀,那我等会再来。”
“没事,当她是空气好了。”何熠风站起来,喊住总经理。
总经理会意地笑了笑,他刚从外地开了发行会回来,告诉何熠风《瞻》明年的发行量。“估计到年中就能赚钱了,表哥说比预期提前一年。”
何熠风却不太乐观:“行业内竞争强,要是不能保证质量,明年说不定就能下降。你看,今年效仿《瞻》这样风格的杂志会多不少。”
“我听林秘书说你签了舒意,邀请她写专栏呀,这会成为我们一个有力的筹码的。”
何熠风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再说吧!”
总经理呵呵地笑着挠了下头,像是有点难为情。“那个••••••何总,谢谢你。进鸣盛,是我姐的意思,我知我不是这块料,也就不努力。是你把我领进这个门,虽然还没走稳,表哥说有那么点意思。”周浩之生病之后,他几乎是被逼和何熠风分工,他主外,何熠风主内。实际上,事事他都需要何熠风指点。何熠风不藏奸,不邀功,耐心地指引他。两个人合作得非常愉快。
何熠风笑道:“总经理太谦虚,我只是抛砖引玉。”
“你真抬举我,我算哪门子玉。好了,我就不呆在这闪闪发光了。天冷,带小姑娘去吃火锅暖和暖和。”总经理走前,又看了眼画尘。何熠风重新回到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画尘继续看书,谁也不出声。
快到下班的时候,何熠风推开椅子,起身从衣架上拿下大衣,穿好,把桌上的笔记本放进包中,检查了下要带走的文件。
画尘咕哝了一句:“我怀孕了。”
“你说什么?”何熠风腾地转身,三步并作两边,冲到画尘面前,凶悍地抓住她的肩膀。
画尘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我说我怀孕了。啊,不对,是我想怀孕。我列了个怀孕计划。”她从随身带的大包包中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书上说怀胎十月,实际上妊娠期一般是280天,也就是九个月零一周。哺乳期一般是八到十个月。我过了年25岁,我想生两个孩子,这样的话,我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再做个背包客。我算算••••••”
耳边传来何熠风磨牙的声音:“阮画尘!”
她伤心地撅起嘴:“你不想让我怀孕吗?”
“你给我矜持点好不好!”何熠风真的觉得心力交瘁。
长长的眼睛怯怯地颤着,清眸黑得惊人。突地,她鬼鬼地一笑,抓住他的手臂站了起来,闭上眼睛,双唇像羽毛一样,轻轻掠过他的嘴唇,他的脖颈,他的喉结••••••
何熠风用力呼吸着,肺部似乎失去呼吸功能。怎么会遇见这样一个魔女呢,让他又痛又恨,又爱又喜。
“那根肋骨断了,就扔了。现在你给我一根新肋骨,像亚当给夏娃一样。”
还真是举一反三、灵活运用。将手插进她的头发,一颗强装坚硬的心默默柔软了。她都这样了,还怎么生气?捏捏她的脸颊,心疼地问:“胸口现在还疼不?”
“我有坚持吃药,配合治疗。好多了。”
“还给不给其他男人做傻事?”
“你说谁啊,这么不守妇道?”她挺无辜地义愤填膺。
何熠风彻底投降,最后狠狠地瞪她一眼,训道:“要再有一次,别说怀孕,你把孩子领我面前,我也不原谅你。”
画尘吐吐舌,俏皮地敬了个礼:“遵命,夫子!”
她和邢程之间,他相信早已经没有丝丝缕缕,有可能就没开始过,邢程这个男人,步步为营,一步三思,他就是气她给别人利用,还傻傻地忙得起劲。“什么时候能聪明点呢?”替她把大衣扣好,围巾系紧。
“只要生的孩子聪明,我笨点没关系。”很大公无私,很大义凛然。
“像你这种基因,孩子怎么可能聪明?”
“你基因好呀!”
坏丫头拐着弯地讨好他、调戏他,“脸皮真厚。”走出大楼,寒风扑面而至,却带进室外新鲜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晚上,何熠风把几箱行李又搬进了静苑。憩园要爬楼梯,画尘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坐电梯好。整理行李时,他是好笑又好气,觉得自己越过越回去了,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大概是被某人同化了。
华杨找的钟点工厨艺不错,给他们包了馄饨,炖了鸡汤。她说,在数九里吃几只老母鸡,这个冬天就不会感冒了。何熠风注意画尘的手,像是冻疮没有复发,越发看她看得紧。她去外面花园一会,他就催着她进屋。
分开这几天,不是不思念的。没心思做别的,吃完晚饭不久,两人就上床了。只留一盏淡黄的小壁灯,画尘伏在他的胸前,玩他睡衣上的纽扣。他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我有时想,我们可以活得这么自在,是不是因为有父母在我们后面做坚强的后盾。我们始终有路走,永远不会走上绝路。而邢程和任京他们,说没了就没了。”画尘翻了下身,枕在他的臂弯上,对着天老板,眼神定定的。
这丫头还是放不下邢程,何熠风侧过身,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这是事实,却不是绝对的。从一开始,他们就把人生当成了一场赌博,尽管他们没有多少筹码。他们没给自己留后路,他们只能赢,不能输。所以任京做出那样的选择,也不奇怪。他们心中的贪欲太大,眼睛盯着云端,这个世界上有通往云端的阶梯吗?即使有,云端上有什么风景?我们都在云中穿行过,那是虚无缥缈的气流,是尘埃,是水汽。可当你俯瞰大地,你会发现最美的还是大地。事情只是开始顺利,就忙着一遍遍描绘绚丽的蓝图,早忘了人生有许多不确定因素。防患,才能安然。”
这几句话,画尘消化了很久,然后,突地打了个冷战。“夫子,我们对物质要求低一点,对名利淡泊一点,情感上,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我们轻易地就会满足。满足了,就快乐了。”
“这样啊,那我们明天去郊区买幢农家小院,你养花种菜,我赚钱买米。”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再养只猫,养只狗?”
画尘闭上眼睛,嗔道:“你欺负我,明知道我怕狗,还养狗?”
他轻笑,格外轻软柔腻地吻着她,吻到她再次睁开眼睛。“画尘,你说想怀孕,那你有做妈妈的准备吗?妈妈不只是一个称呼,她们要有坚强的双翼,有保护孩子的力量。你怕这怕那,怎么办?”
画尘沉思地皱起眉头。
他吻平她额间的皱痕,“别着急,结婚后,我们先去看看世界各地的风景。我和孩子都会慢慢等着你,等着你变得强大。”
画尘轻轻点点头,乱跳的心脏顷刻平静了下来。她在他颈弯处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那是冬夜里最温暖的地方。
这年的冬天,雾多而湿冷,一个非常难熬的季节。滨江附近的几条高速动不动就封闭,机场的航班一次次地晚点,出行成了个大难题。不过,滨江人还是日复一日地过着宁静又平和的日子,只是,出门时,都习惯地戴上口罩。
荣发那边,还是有了大波动。邢程辞职了,他手里的工作全部移交给了冯副总。似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总经理真挚地挽留邢程,邢程非常坚持。
邢程辞职是沉思的主意。沉思的不离不弃,让邢程感动得涕泪迸流。
沉思分析给邢程听,虽然有人替你上下活动,你没有被追究责任,但是事实摆在那儿,那就是个点。以后,不管你多努力,业绩做得多好,在升职上,这个点都会拿出来评述一番。与其夹着尾巴做人,我们索性高调辞职,让人觉得你敢作敢当。引咎辞职和主动辞职是两个性质,在行业内,会让人对你高看一眼。辞职后,别忙找工作,去江城商学院读个MBA。那种班里,资源强大,搞不好同学里就有马云、王石那样的。一毕业,高薪厚职由着你选。我爸爸讨厌亲戚们向他开口要求这要求那的,但是你真是个人才,他也会举贤不避亲。你那时想弃商从政也可以。明星唱而优则演,商人商而优则仕,多着呢!
邢程的眼前被沉思说得通明透亮,他只想着牢牢守住现在的一切,却没有想到跳出去,会有另一番天地。他对沉思是越来越信赖了,事事找她商量。他情真意切地向她道谢,沉思抿嘴一笑,我爱你,你好就是我好。他承诺会珍爱她一辈子,沉思笑得深不可测。
你不相信我吗?
我更相信自己。现在你是资产,我是你的投资人,我们已经是一体的了。
邢程跟着笑了起来,却笑得有点凄婉。他又一次真实地靠近了梦想,但这真是他想要的吗,他再次不确定。
何熠风有天下班回静苑,想起画尘嚷嚷着想吃笋干,还点名是某某店。他找了很久才找到,结账出来,两边看了看,发现这儿和“觅”在同一条街上。他信步走了过去。
雅致的门、招牌还有灯,都不见了,换成了时髦的玻璃门和霓虹灯,灯箱上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他抬起头,“金舞鞋”的每扇窗都黑漆漆的,有一扇窗还松动了,在风中咣当咣当响。
新店主告诉何熠风,秋琪因为身体原因,把店面转手了,人现在去了北京治病。
何熠风向店主微微颔首,他想秋琪应该是被他那天的一句话给击倒了,原先,她一直都抱着侥幸,以为没人知道她所做的事。华杨看着画尘与她走近,却不加阻止,就是想让画尘变成一根利刺,时不时地刺着秋琪。刑期是有期限的,这样的折磨却是无期限。肉体是平凡的,强大的是精神,摧残了她的精神,就等于杀了这个人,而这是不需要以命偿命。秋琪观望画尘,前进不敢,后退不愿,她在等一线生机。纠结中,一晃,很多年过去了。何熠风不愿画尘成为两个女人的战争中的一颗棋子,他一举摧毁了秋琪的意志。她是否真的生病,他不问。如果她再出现在画尘面前,他会再次出手。
晚饭已经好了,钟头工煮了八宝粥,进屋就闻见粥的香气。“我这碗是甜的,你别端错了。”画尘中东之行的书已到尾声,这几天,都没出门。
他把笋干拿出来,她开心得叫起来,贪心地塞了满嘴。何熠风看得直拧眉。
“衣服挑好了吗?”明天是华杨与周浩之的婚礼。两个人尽量低调,风声还是传了出去。在商界多年,两人朋友甚多,于是,十桌的酒席,变成了三十桌。滨江人戏称华杨与周浩之是滨江的朱玲玲与罗康瑞。华杨说简直是一派胡言,她不是港姐,周浩之也没暗恋她多年。但,还是招人羡慕的,在这样的年岁,还能获得这样一份真爱,还是那么优秀的男人,多么不容易。
周浩之特地请画尘和何熠风吃了次饭。画尘表现得很礼貌,就是不怎么讲话。他也不是健谈的人,很吃力地找话题。周浩之倒是开心,他说,我从纽约请你回来,哪里是请的总监,原来是找的女婿,这大概就是缘份吧!
回家的路上,画尘侧着身,定定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下车时,她回过身,拽住他的手臂。他不动,由着她偎过来。她说:你真暖和。
“随便穿件吧,又不想勾引帅哥。”画尘不以为然。
何熠风瞪了她一眼,小时候,怎没发觉她嘴巴这么油呢?
在书房回了几封邮件,看到画尘的电脑没关,他点开书稿。这本书,画尘取名叫《孤单月光》,最新的章节是这样写的:我在沙漠上慢慢地走着,白天,因为阳光的炽烤,留下大股干烈的、香喷喷的气息。我呼吸着这样的气息,仰望夜空。没有星星,只一轮浅月。月光照着我的身影,身影跟我一起往前走,我似乎同月光融成了一片。它是孤单的,我也是孤单的。
最后一行字,何熠风看了很久。
熄了灯回卧室,应该已经睡下的人不在**。他出来直奔楼顶,果真,画尘在花园里。屋顶合着,里面到不太冷。画尘双手环肩,倚着树,痴痴发呆。听到脚步声,她回过身,他看到她脸上有泪痕。
他轻叹一声,走过去将她抱住。
“父母没得选择,他们不可能是圣人,可是••••••多希望能看到他们白头到老。如果当初安于现状地做原先的工作,今天,他们会不会走到这一步?”画尘抽泣着问。
他无法回答,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人心是最擅变的,环境的改变和时间的无情,都是强加的理由。幸好,华杨与晟茂谷离婚时,画尘已经成年,他已在她身边。
华杨的婚礼,温馨而祥和,她只穿了件简洁的旗袍,完全敛去商场女强人的锐利,像个温婉的小女人。周浩之处处对她的体贴怜爱,他前妻那边的家人都来,说,以后,周浩之就拜托华杨。这是被祝福并期待的婚姻,当证婚人宣读好证婚词时,华杨忍不住喜极而泣。
看着他们,很多人都流泪了。
那个晚上,哭得最凶的人是和何熠风同坐一桌的印学文。听说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画尘挽着何熠风进来,他先是愤怒,然后就是哭诉。我在同一天里,妻子和好兄弟同时背叛了我,我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何熠风说,挫折可以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你看你现在举止沉稳、谈吐卓尔不凡,这不是好事吗?印学文止住泪,激动地问:真的吗?画尘和何熠风一起点头。印学文呵呵乐了,喝了几杯酒,又和何熠风称兄道弟来。
宴席结束,画尘和华杨打了声招呼,便像其他宾客一样离开了。何熠风没有忙着开车,开了顶灯。画尘知道他没喝酒,不知为何脸红红的。“没发热吧?”她用手背探探他的额头。
何熠风把她的手从额头拿下,像变戏法似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件类似首饰盒的东西。
画尘眨眨眼,“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买笋干时顺便买的。”
哦,原来是沾了笋干的光。“那家笋干一直很不错。”
“嗯。”
“盒子是你打开还是我打开?”画尘觉得这人变俗了,去年圣诞送她的是书和碟,多用心啊,今年就顺便买件首饰打发她了。
何熠风想了下,自己打开了。“为了执行你的怀孕计划,我想总不能奉子成婚,那有辱斯文。有些程序还是要遵遁的。”
画尘的右手无名指被戴上了一枚镶着星星的戒指,她举起来看了又看。真合适啊,像是为她量指定做。
“这是程序之一,程序之二,我已经订好机票,我们一块去北京过小年夜,然后去希腊。”
“因为那儿的海叫爱琴海?”画尘噗哧笑了。
“因为你说雅典男人比较帅,我要纠正这个错误。”
“去!”画尘挥过去一掌,在空中划了下,身子一软,倒进了他的怀中,低声说道:“这下是真的老公了。”
“我不指望你会做个称职的老婆。”他也笑,温柔的。
“我有这个,你不准后悔。”她转着手掌,戒指上的星光,照亮了她的笑颜。
华杨的再嫁,最不能接受的人就是晟茂谷,可是他已经无权干涉。他记得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的那天,他再次问华杨确定吗?华杨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感到自己的愚蠢。那目光很清澈,但又那么幽深迷离,好像漆黑的夜里,站在下过霜的无人街道上,寒意逼人。
过了几天,画尘打来电话,和他东拉西扯。他懂她乖巧的女儿,这是在安慰他。他说,明天爸爸要去香港和几大品牌供货商开会,想要什么礼物吗?画尘想了想,给我买个迪斯尼的钥匙扣吧!对,对,香港不仅是购物天堂,还有迪斯尼的。好像都没带过画尘去游乐场,一转身,她都有男朋友了。那个小伙子,在画尘读高中时,他就欣赏,想不到两人竟然成了情侣。
“明天吗?那我们一块去机场,我和熠风去北京。”
真的老了,这事何熠风已向他备报过。他要向画尘求婚,要带画尘回家见父母,带画尘去国外过年,希望得到他的允许。望着那张英气又俊朗的面容,他由衷地欣慰。画尘终于有了个好归属。
清晨的机场,有些清冷。落地玻璃窗的窗格被视线划成一块一块,窗外无边无际的机场跑道犹如拼图般静默在这个清晨。候机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办理登机手续。
八点都过了,还没看到一丝阳光的影子。
过了安检线,画尘对晟茂谷说:“爸爸,我们就在这分吧。落地后,给我发短信。别打电话,话费贵呢!”
晟茂谷失笑,别人要是知道这话是他女儿说的,估计要笑掉大牙。他叮嘱画尘见了何熠风父母要有礼貌。
“早上好!何总!早上好,阮画尘!”简斐然一身黑色的旅行装束,朝何熠风与画尘点点头。她的笑得体又大方,只是没有温度。有种被骗的耻辱感,她怎么会傻到相信他们的话,说对方不是自己的恋人。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个蹩脚的小丑演了一出蹩脚的独角戏。
“早上好!”何熠风点点头,“出差去?”
“是,这大过年的去香港出差,真不舒服。可有什么办法呢!”
“看来我们是同一架班机了。”晟茂谷扬扬手中的登机牌,缓缓打量简斐然俏丽的面容。
“啊,是晟董!失敬!”简斐然忙颔首问候。晟茂谷这样的人物,经常在报纸、电视露面,觉得遥不可及,想不到本人这样随和、这样有魅力。更想不到他竟然是阮画尘的父亲。前世,阮画尘一定拯救过银河系,今生,才这么幸运。
听说简斐然与画尘是同学,晟茂谷笑得更亲切了。“登机牌给我,我去给你升个舱。”
简斐然受宠若惊,忙推辞。晟茂谷的秘书已经过来了,拿走她的登机牌。简斐然一张脸娇艳如花,丽眸柔光潋滟。
去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了,画尘和何熠风向登机口走去。
“夫子,你看过亦舒的《喜宝》吗?”画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人物志?”
“不,是本小说。”一个女孩被朋友的父亲吸引,做了他的情妇。她的心理独白是这样的:每次当我回头,谁在灯火阑珊处?我的头已经转得酸软,为值得的人也回过首,为不值的人亦回过首。我只是疲倦,二十一岁的人比人家四十一岁还倦,我需要一个可供休息的地方,现在他提供给我,我觉得很高兴。这里面的因素并不止金钱,不管别人相信与不相信。
“想象力真丰富。”何熠风直视着前方。今天,这是怎么了,大伙儿扎成堆离开滨江?他在登机的人群里看到了邢程和他的未婚妻沉思。
像是察觉到有人注视,邢程蓦然回首,对何熠风轻轻颔首,僵硬地转过身去。觉得有如芒刺在背,那刺拨一根长一根,怎么都拨不尽。那熟悉的、清逸的身影,抿在唇瓣的一抹笑,明明如此近,却像渐行渐远。这幅画面,他会永远记得:同年,同月,同日,同架航班,她的身边有个他,他的身边有个她。他与她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却不是同一个终点。
他再一次苍白地告诉自己:对于一个男人,爱情只是生命里的插曲,事业才是最华丽的篇章。
多么讽刺,他和沉思是商务舱,何熠风和画尘在经济舱。
“那是他未婚妻。”画尘以为何熠风不认识沉思。
何熠风检查了下安全带,替画尘系上,然后自己的也扣上。画尘的座位挨着窗,她很开心。
“你说做市长的女婿,会不会连呼吸都要斟酌下?”扑闪着乌黑的双睫,画尘问道。
“你给我安稳点,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何熠风有拍她的冲动。
“我只是好奇而已。”画尘在座位上扭动着身子,甩甩头。晟茂谷与简斐然怎样,邢程和沉思怎样,像天上的闲云,飘到哪到哪,随便吧!从现在起,她要快乐地享受她的旅程,爱的旅程,和何熠风一起。
“好像下雪了。”舷窗外,天色寒气凛冽,先是一片,又是一片••••••雪花纷纷不止。“这是滨江的初雪。”画尘激动得双手合十。
“应该不会影响飞行的。”何熠风只关心实际问题。
飞机起飞了,五百米,一千米,两千米•••••••从高空看飘着雪的滨江,只一会儿,树木,楼群就披上了一层白纱。奇怪的是,太阳出来了,艳美的阳光把雪染成绯红,只觉大地光晶耀目,素裹红装。
画尘眼都看直了,情不自禁叹道:“风景如画!”
何熠风招手向空姐要了条毛毯,他转过身,看到她白皙的面容上有种快乐时特有的光泽,她的笑容干净清澈,长发如墨,散在肩前。
他替她盖上毛毯,嘴角微微弯起,在心里默默说:你如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