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胁迫
张静江虽然只是一个商人，对于政治和军事并不是很在行，但是他手里有钱，有钱能做的事情他几乎都是有经验的。他唏嘘的笑了笑，笑容中倒是有一些无可奈何的感觉，然后说了道：“就在三年前，我原本打算资助革命1000万美元，让国民党建立自己的军队。原本这件事情还刊登过报纸，向全国进行征兵。”
徐邵文记得这件事，当初自己和李振宁从上海队附勤务回到北京陆军大学的时候，的确有听闻过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件事。也正是因为南方革命党要筹备军事力量，才让当时的袁世凯感到大为恐慌，提前从军事学校中抽调军事人才加强各地的军政统治。
不过不说倒是没记起来了，这轰轰烈烈的刊登报纸向全国募兵的事情，当时是轩然大波，后来却又是虎头蛇尾。一直等到徐邵文成了上海督军，开始筹办上海新军之后，这广州那边的革命军队都还没下文。
“张先生，当年的这件事确实轰动一时，难道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筹备革命军队的计划出差池了吗？”徐邵文对这件事还是很有好奇心的，于是追问了道。
张静江苦涩的笑了笑，不过他还没开口，旁边的蒋介石已经狠狠的砸了一下身边的茶几。蒋介石脸色有些愠怒，恨恨的说了道：“这件事原本是好事，而且事先孙先生还亲自去与西南各省驻扎在广州的军队长官协商过。可是没想到最后这些人竟然出尔反尔，将革命大举视同为儿戏一般。”
徐邵文看向蒋介石，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蒋介石接着说道：“原本革命.的旗帜就深受中华男儿们的支持，在征兵信息上了报纸之后，一个月的时间里就有超过5000多壮士前来投奔广州。我们国民党原本在火车站、港口都设有接待处，但是却因为当时时间紧迫，并没有修筑兵营。”
“没修兵营，呵呵，那这些新兵倒是.打算搁在哪里啊？让他们就在广州城里游**？”徐邵文冷冷的笑了笑。他总觉得这些革命党很搞笑，报纸都刊登了征兵信息，那么为什么不提前把该做好的事情都做好？
要说他们对革命计划的考虑.有漏洞，那是因为资产阶级革命党还是处在探索阶段，是情有可原的。可是这招募团练，就算国民党内部都没有人会带兵，在广州那个当口上盘踞着那么多各省军阀的军队，从他们当中也该学到了一些基础呀。
蒋介石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他说道：“文远兄，还请你.听我说完。这原本筹备革命直属军的时候，在广州的滇军、桂军、黔军都曾经向孙先生许下承诺，为了节省军费的开支，这些军队愿意为我们代为训练新兵。当时他们就百般阻扰新建兵营的事情，现实让商人不供给建材，后来还威胁工人不准去接修筑工作，目的就是让我们顺从的把新兵交给他们训练。”
徐邵文怔了怔，听到蒋介石说到这里，他心里渐渐.就明白了过来。这些西南军阀这么下尽功夫来要求让他们训练新兵，无非就是要抢夺这些兵源。民国这个时代虽然人命贫贱，但是壮丁几乎比工人都还更抢手，做工还能拿几个钱的工资，壮丁当了大兵之后不仅军饷没得拿，只用管一日两顿饭即可。
“后来孙先生积极奔走，要求这些长官拟定书面.的承诺，这些训练的新兵必须交由国民党统辖。最终不得以，才同意先不修筑兵营，把接来的壮丁都交给了这些军队的长官。”张静江插进了一句。
蒋介石又说道：“.哎，到后来这些长官非常无赖，虽然说把新兵交了出来，可是都是他们原本军队的老弱病残。更可恶的时候，登记的名册上有5000多人，但是最后交出来的连1000人都不到。长官们都借口新兵溜走逃跑了，我们查无凭证，就这样吃了哑巴亏。”
张静江苦苦的笑了笑，说道：“不单单如此，这些军队还将修筑兵营的三十多万和募兵的安家费、军饷合计100多万全部都骗走了。到后来我们不得不停止继续募兵，在这样下去只能让我们革命党的名声越来越糟糕。”
徐邵文渐渐明白了过来，看来是自己对事物的还没有完全透析，当然自己对南方革命党和南方军阀一直都没多正眼去看待什么。南方自乱那是他们的事情，就让他们乱下去好了，最终会让强权者捡便宜。
不过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革命党在广州的募兵行动会虎头蛇尾了，看来南方军阀都不希望革命党有自己的军事力量。做为一个政治性质的团体，如果拥有了自己的军队，那么性质自然就变了，甚至有可能会形成于南方军阀争夺利益的对手。看来孙中山之所以要在七、八年后才创建黄埔军校，那是有历史的必然和根据的。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南方各路军阀原本就是狼子野心，孙先生组建革命直属军队不成，那么难道不会再从此间寻找更适合的方法？如果孙先生您一直都希望依赖其他军事力量来帮助您完成革命大业，不是邵文说话难听，而事实上这真的就如同痴人说梦。”
孙中山并没有生气，他内心之中何尝不是这样想？
但是张静江做为孙中山的好朋友，倒是对徐邵文这句话觉得有些太过分了，于是替孙中山说了道：“文远，这次我们找你来，就是希望能借助你的实力，来改变革命党现在飘零依赖他人的现状。孙先生革命之初，就是秉持着救中国的宏图，文远你我都是中国人，怎么能眼睁睁的袖手旁观，并且还说三道四的风凉话？”
“借助我的实力？改变革命党依赖他人的现状？我怎么听起来这么矛盾呢？”徐邵文丝毫不在意张静江言语中的怒火，质问的说了道。
“文远兄，看来你误会了我们的意思。”蒋介石微微的笑了笑，说道，“原本孙先生在几个月前得知了文远兄你和熊克武将军统一了四川，成立了新的军政府，并驱逐出刘存厚，同时还公然反对北洋奉系军队开入四川，这一系列的举措都表示了文远兄你是怀有对北洋政权不满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起初，我们是打算希望能联合文远兄，做为支持革命发展的新的军事力量。后来经过一番讨论之后，最终认为文远兄你有你的宏图大志，并一定全然能接受我们革命的思想，但是起码你我并非是处于敌对。所以孙先生最终决定，希望与文远兄你进行合作。”
徐邵文冷静的看了蒋介石好一会儿，这个未来在中国叱咤风云的蒋委员长，此时的神情十分坦然镇定，迎着自己的目光，看不到任何心虚的地方。他又分别看了看孙中山和张静江，他们两个人的神色都带着几分期待。
不过他自己心中倒很是有一种疑问，既然革命党不是来要求自己帮助他们，而是提出合作？对方除了经过这么多年消磨的差不多的名声和革命思想之外，还有什么底子可以与自己坐在一起谈合作呢？
“革命党要与我合作？这可真是奇谈了。我现在不管怎么说，也是隶属于**政府。即便张先生与我有恩，这也是另外一码事。除非你们有什么充分的理由能说服我，否则这件事只怕很难继续谈下去。”徐邵文脸色带着几分严肃，语气没有任何感情参杂在起来，直勾勾的就把说摊开说了出来。
孙中山呵呵的笑了笑，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说道：“徐将军，革命需要你施以援手……….”
“我能帮你们，就只能是允诺不与你们为敌，当然前提是你们也不要来干涉我。”徐邵文抢先把自己的原则抛了出来了。在他看来，只要黄埔军校没有成立，革命党对自己的威慑并不是很大。
孙中山点了点头，说道：“有徐将军的这句话，就更加坚定孙文的决议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深思熟虑，孙文可以说是力排众议，希望徐将军在你的庇护下，我们革命党能在上海重新成立民主政府，并且革命党即刻成立的直属军队，也希望由徐将军来代为训练，若有可能更是可以由张静江先生来出资，共同创办属于革命的将才培训学校。”
徐邵文冷冷的笑了笑，说道：“孙先生，您还是真把我徐邵文不当外人来看呀？难道经过三年前的代为训练革命直属军的事情，您还是没有一点反省？另外，在上海成立民主政府，就算我徐邵文不顾北京政府之身份答应了，这其他列强国家和北京政府恐怕可没那么好说话。到时候**进入上海要来对付孙先生，我可不能担保能保护你们。”
他说这席话还算是客气的，孙中山要在上海建立民主政府，那不是要把北洋少壮派直接都推下火坑了。革命党人还真是不简单，想要来一招一石二鸟。
孙中山脸色不变，继续说道：“如果孙文没有猜错，徐将军当是有自己的宏图大志，而这个宏图大志就是以徐将军自己的实力，小则成就一方制霸，大则一统南北。”
徐邵文微微变了变脸色，这孙中山说话倒是还真不客气。不过对方说的没错，从他进入四川驱逐滇军黔军，又驱逐刘存厚和反对奉军入川，这一系列的举措都不难看出，自己不论是对北方还是对南方都是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这属于一种势力的博弈，不管成功与否，总能保证自己霸占一方，成为一个军阀。但是如果时运所济，自己倒是不在乎能一统中国。
“孙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徐邵文不能急着赞同孙中山的话，毕竟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不得了的事情了，自己走路都还没学会，竟然就要飞？
孙中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他继续说道：“徐将军是一个难得的将才，如果徐将军您以自己的实力，并且愿意主导真正的民主思想，那么孙文倒是还很期待我们大中华能由徐将军你肩负统一大任。”
徐邵文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这话真的是革命党人所说？辛亥革命爆发之后，资产阶级革命政党不都是巴不得为自己多谋求一些利益吗？
“呵呵，孙先生，只话太严重了一些。而且孙先生，不管我徐邵文的势力怎么发展，这似乎都是我的事情，与我们所谈的合作并没有什么边际挂钩吧？”他正色的说了道。
“徐将军，从来军政是不分家的。以徐将军您现在的力量，就算统一了我们中华南北，可是您在政治上的实力却相对薄弱许多。国家是一个大机器，每个零件都是有作用的，而这其中的零件有多少，您心里清楚吗？”孙中山坦然的说了道。
徐邵文怔了怔，原来革命党与自己合作是从这方面？不过孙中山是不是也看得太远了，自己离统一中华南北那可是还遥远得很呢。更何况即便自己在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的时间里能完成统一大业，可是凭什么非要依赖革命党在组建政权？
他刚准备开口反对，不过脑海中忽然又记起了刚才张静江和蒋介石的话，当年他们在报纸上刊登征兵信息，一下子就来了5000多人，可见革命的名声有多么巨大的力量。他是一个标榜要利用舆论导向的人，而南方革命党虽然没有军事实力，可是从诞生一直到北伐，舆论上的有利地位一直很好。
就在几年后黄埔军北伐的时候，沿途老百姓都是夹道欢迎。如果自己真的能与革命党建立上一层关系，其中还是有许多利益可图。
“孙先生，邵文明白你的意思了。革命党与我的合作，就是形成一个牢靠的军政系统，也就是说孙先生已经不打算再与西南军阀联合了？”徐邵文问了道。
孙中山叹了一口气，说道：“西南各省的将军们，他们对于旧式的思想还是很浓重，并且每个人都各怀鬼胎。看上去西南五省的军事力量是很庞大，可是这盘散沙根本是无法拧成一股绳。与其在这么多力量当中游走诡斗，倒不如直接与徐将军您一个人合作，革命党与徐将军之间的关系也会更清晰。”
徐邵文倒是很愿意相信孙中山的话，可是在历史上虽然护法战争失败了，孙中山被排挤出了军政府。可是若干年后孙中山依然还是回到广州，以广州为革命中心来组建新的政府，然后培养属于革命的军队。
难道历史真的因为自己走向了大岔路？
“孙先生，滋事体大，邵文可没办法现在就答应您什么。更何况现在邵文所代表的势力并不是邵文一个人独裁说话，但凡大事还得与我的部下们商议一番。”徐邵文沉默的思索了一阵之后，决定暂时保留意见。
“徐将军出此言，我们自然心中很是明白。不过看到徐将军您已然为革命大义所感动，我等也甚为欣慰。”孙中山点了点头，很理解的说了道。
徐邵文心中暗笑，孙中山尽会说一些客套话，自己什么时候被革命大义感动了？无非是看有没有什么利益可图罢了。
“孙先生，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先提醒一下您，至于革命党要在上海成立军政府，这件事…………只怕我是不会同意的。”徐邵文脸色认真的补充了一句，他之所以要这样郑重其事的说一遍，就是要告诉革命党人自己可不是傻子。
上海一直都远东金融中心，甚至还可以被称为是万国中心。如果让孙中山把革命政府转移到了上海，那岂不是向全世界宣告，徐邵文的北洋少壮派脱离北京政府投靠了革命政府？更何况孙中山肯定不是傻子，革命政府在广州，可以由西南军阀护佐，这上海邻近之地可都是北洋势力地盘，难道他是自寻死路？
当然徐邵文看出来了，孙中山所代表的革命党之所以要提出这个近乎疯狂的意见，一是试探自己的反应，二是要把自己一同拉下水。不过革命党人也太不是心眼了，这个时候如果把自己拉下水，对他们有好处？
孙中山缓缓的笑了笑，说道：“当然，这件事还有待商议，革命党现在已经是漂泊无定的状态了，徐将军你若不允，这一点我们可以理解。”
接下来，张静江又和徐邵文谈了一下江浙那些产业接手的事情，一副还很关心的样子。
一众人聊了一会儿，到了下午4点左右，徐邵文起身告辞了。他在这个和平酒店都呆了快一整天了，屁股都坐酸了。而且他心中也感觉到这些革命党都是一群空想家，再与他们谈下去毫无意思。至于孙中山提出的合作，这个问题就得好好的斟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