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巨大无边的夜幕就完全落了下来。闪烁的霓虹灯一下子把这座南国都市的夜空点缀得绚丽多彩。霓虹灯强劲地闪烁,各种图形、文字和色彩的频频变幻,使这座原本美丽的城市更加充满着梦一般迷离的色彩。

冯三裹挟在匆匆的人流中,正穿过这条横贯市中心的主干大道。他前方不远处,就是朋友肖军跟他津津乐道过好多回的地方。

最近一段日子,冯三几乎天天要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去那儿溜达几圈。去那儿干什么呢?其实,他什么也没干。除了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最近又似乎增加了一种潜意识的寻找。对此,冯三连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他说不出自己究竟要寻找什么,即使是寻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每一回来到这个地方,坦白地说,也确实让他耳热心跳,甚至意乱神迷过。那马路旁,那十字路口,在一丛丛、一簇簇黑黝黝的树影下,站着一个个描眉涂唇、性感妖艳的小姐。她们个个那么水灵,那么风情万种,她们搔手弄姿,冲着来来往往的男人们放肆地抛出撩人的媚眼儿。冯三知道,这些女人就是词典里说的“暗娼”,也就是南方人说的“鸡”。啊,这梦一般的南国,梦一般的不夜城,梦一般的女人!

有多少回,冯三不由自主地靠上前去,把自己置身于这凄美而独特的风景之中。而每一回,他的耳畔总能听到那一串串娇娇的挑逗声。“先生,去哪?”“先生,去玩吗?”“先生,去聊天好吗?”小姐们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令男人心动的**。好多次,当冯三停住前行的脚步,欲和她们搭上腔时,可一触摸到自己空瘪的口袋,他又会很坚决地挺起胸马上朝前方走去。

每次回来,冯三都会感到浑身燥热,嗓子发干、冒火。记不得从哪一天开始,冯三感到那树影下有一双眼睛是那样地与众不同,令他久久不忘。那双眼睛是那样地晶亮、沉静,蓄满着一种令他心动的波光。他似乎是那样地熟悉,那样地似曾相识。或许,冯三今晚又是为她而来,他已经一个星期没看见她那清丽脱俗的身影,莫非她……

冯三从湘江之畔来到这座城市找工作已经一个月了。他每天都在各家人才市场之间转悠。最令他倒霉的是,半个月前,在公共大巴上,他的钱包被小偷扒了,一条好端端的裤子竟被小偷锋利的刀片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出来时带着的几千元“闯**资金”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作了奉献。好在有一位在本市报社工作的朋友肖军在救济着他,还让他搬到了报社的单身宿舍里一块住。否则,他冯三早就要狼狈不堪地滚回去了。今天白天,终于有一家杂志社正式通知他明天去面谈了。这是市里一家颇有影响的杂志社。冯三预感到,自己的运气来了!这次成功的希望极大,甚至可以说,就看他愿不愿意去了。他的预感往往是很准确的。

前方的路口人头攒动,那些“暗娼”的身边游动着形形色色的男人。突然,一辆警车呼地与他擦身而过,很快在前方“嘎”的一声停住了。从车上跳下了好几个公安,顷刻间,那些“暗娼”们立刻作鸟兽散了……冯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上衣口袋,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边防证,还有他在内地的省报记者证。冯三刚才怦跳的心稍稍平静了。他昂起头,挺起胸,很坦然很无畏地向前方走去。

几个公安正在那儿查验两个小姐的证件,双方还发生了争执……冯三转身折进了一家路边小店,买了一包廉价的“石林”牌香烟,便站在那儿一边点烟,一边转头冷冷地观望着。但他什么也听不清。不知怎的,冯三再也不敢走近前去,他有点心虚,好像自己已做过见不得人的坏事儿,而且是与这个是非之地有关。

两个长发披肩的漂亮小姐最终被公安人员推推搡搡地“请”上了警车。一个体格粗壮的公安用力地把警车后面的车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冯三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个小姐双手抓住小铁窗上的铁条拼命地摇着、喊着,警车呼啸一声绝尘而去……

冯三不再往前去了,他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几十步,又突然折进了右手边的一条小巷。这条小巷没有路灯,很幽暗,道两旁是围墙,所以过往的人不是太多。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走进这条黑暗的小巷。冯三拼命地抽着烟,烟头上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走着,走着,路过了一棵飘垂着无数长长须根的老榕树。突然,他身后的树影中飘来了柔柔的声音:“先生,您来了!”

冯三吓了一跳,浑身紧绷起来……他终于稳住神,大胆转过身。啊,树影中隐藏着一个姣好的身影!冯三再定睛一看,有两颗晶亮的小星星在柔情地冲着他闪烁着。“啊,是你,你,你来了?”冯三嗫嚅地回话了,“你好些天没来了!”

话音刚落,树影中闪出一个小美人,她一身性感的黑装,肩上挎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坤包。

“我叫阿红,先生,咱们先离开这里!”女人伸手挽住了冯三的胳膊。

“你,你这……”小姐的大胆和开放让冯三有点慌乱。

“快走,你没看见刚才的警车吗?他们还会再来的,我们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不会有事的。”小姐显得沉着而老练。

“先生,怎么称呼您?”

“姓冯。”冯三脱口而出。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如实奉告。

“冯先生,看过你好多回了,你每天来这里观风景吗?”

“是的,这里的风景很不错!”

小姐嘻嘻笑了,说:“你对我有印象吗?”

“是的,很有印象。”

小姐哧哧地笑了,声音很好听,很撩人。

冯三的心情轻松了下来,终于很大胆地看了看挽着他胳膊的女人。她面容姣好,肌肤白皙,身姿小巧,丰满圆润,眼睛更是晶亮柔媚。

“冯哥,我好几天没出来了,今天刚出来。”

“为什么?”冯三关切地问。

“病了,噢,没什么,是重感冒,已经好了!”说完,小姐轻轻叹出一口气。

冯三闻到了她口里喷出的温热的气息,心里痒痒的。

“冯哥,在哪里发财?”

“我还是一个漂泊之人。”

“还没找到工作吗?”

“没有,都一个月了。”冯三看了看女人,他不想让她失望,又补上一句,“快了,这两天就要去市里《南风》杂志社上班了。”

“哟,冯哥,你一定是个编辑记者之类的主儿,真好,我特崇拜玩笔杆子的人!”

“算是吧,大学毕业后,在老家干了几年报社记者,今天又成了落魄的流浪汉了!”

“冯哥,这没什么,天生我才必有用,你能发达的。哦,你还不到三十吧?”

“差不多了,我属龙的。”

“比我大不了几岁嘛,我属鸡的。嘻,还真巧!咱俩配在一起,不就是龙凤呈祥吗?”

两个人同时笑了,冯三不由地夹紧了阿红的胳膊。他真没想到,这位阿红竟如此妙语连珠,两个人的对话很上路。

“冯哥,去我那里坐坐好吗?聊聊天,你不认为我们的认识是一种缘分吗?”

“这……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我一人住一间房,你别害怕,跟着我走就行了,相信我一回好吗?”

“好,听你的!”冯三变得勇敢起来。

两个人紧紧相拥着朝前走去,俨然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他们左拐右拐,走过好几条窄窄的小巷。这一带,楼房密集,很多村民正在大兴土木建楼房,而且一幢比一幢高大气派。路面上到处堆着脚手架,满目是水泥、砖头、沙石和灰浆,地面坑坑洼洼,遍地是泥浆。冯三在心里不住地骂道:“妈的,这南方人发的是哪门子横财,怎么家家都能盖这么好的楼房?”

两个人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幢高高的旧楼前,阿红揿响了防盗门上的对讲门铃。嗡嗡直响的门铃匣子里传出了一个女人懒洋洋的声音。阿红应了一声,铁门“吧嗒”一声开了,两人走了进去。

阿红住在八楼,是最高一层,冯三气喘吁吁地说:“老天爷,亏你们住在这顶天立地的地方!”

阿红咯咯一笑:“顶天立地不好吗?住得高更安全呢!”

到了八楼,阿红从坤包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

眼前,是一个冯三从未见过的色彩斑斓的“女人世界”!客厅里横七竖八地拉着好几根铁丝,上面晾挂着女人们的三角**、小背心和各色新潮的乳罩。厅内被一道布帘隔成了两个方阵。冯三好奇地撩开布帘,天哪,里面的一张席梦思大**,躺着一个小姐,她只穿着一条薄薄的小三角**,戴着一个紫红色的乳罩。看见冯三,她没有半点羞涩,还搔首弄姿地扭动了一下半裸的身子,抛给了冯三一个媚眼儿。冯三看着**的小姐,竟愣了半天没动弹,当他意识到什么时,才吓得赶紧放下布帘。

走进去,另一个房间的门是敞开的,一张大**也躺着一个只穿着三点式的女人,这小姐很友好地给了冯三一个飞吻。

阿红转过头看着冯三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窘相,扑哧一笑,伸手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房间。“你别那么紧张嘛,这里住的都是我的姐妹,都是干这一行的。等会儿,她们就要上岗了。来,请坐,别管她们!”阿红把冯三按在了**。

“今天,我真是开了眼界。”冯三晃着脑袋说。

“看来,你还是一位很纯情的男人!怎么样,我的大记者,将来写写我们吧。我给你提供素材!”

“阿红,我,我确实是第一次……”冯三说到这,打住了,他不知怎么说才好。

“说呀,说下去呀,嘻嘻……”阿红眼睛里闪动着迷人的光波。

阿红背过身,大大方方一件件脱去自己的衣服,最后只剩下一条粉红色的小三角**。在柔和的灯光下,她那丰腴娇美的背影让冯三看得早已心猿意马。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心里怦怦地跳着。这时,他忽然捏了一把自己的口袋,他慌了,他知道,口袋里最多只有两百多块钱。他听朋友肖军说过,在这座城市里,想找一位可心的女人睡上一夜,没有千儿八百的可下不了床,更出不了门呢。

冯三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了一个阴谋的陷阱。他毕竟不了解这个谜一般的女人啊。这世界上哪会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想到这,冯三决定马上离开。现在还来得及,如果再待下去,到时想逃也不行了。这些身经百战的暗娼们既然有胆量把你带进来,就有绝对的把握来对付你。冯三越想越怕,脊梁上直感到冷气飕飕。他站起身,正想一步跨出门,阿红已转过身子。她脸红红的,两道目光热辣辣地看着他。冯三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对丰满诱人的**……

“冯哥,今晚你不要想得太多好吗?噢,我先去冲个凉,你等我,如果你愿意,可以一块……”女人没再说下去,冲着冯三浅浅一笑,转身离去。

冯三感到浑身发热,心跳加剧,他的血液在沸腾,口也干得厉害。蒙目龙中,他看见桌上有一瓶矿泉水,他顾不及许多,抓过来,拧开盖,咕咚咕咚喝了个光。最后,冯三又把瓶口倒过来,把瓶里最后的几滴水倒在了左手掌心里,抹了几下额头,他想让自己清醒一下,让自己回到现实。真的,他此刻就觉得恍若在一个荒诞的梦中,这个梦,是那样地迷离,那样地不可思议,那样地令他害怕。他无法想象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故事,更不知道这故事会是什么结局,他已经无法驾驭自己了,他只能一切听天由命了!

不一刻,阿红洗尽铅华,身着一件肉色的薄如蝉翼的睡衣飘然而进。沐浴过的女人更加光泽丰润,风情四射。她含情脉脉地望了望有点发怔的冯三,撅嘴一笑,上前把一块折叠好的小毛巾轻轻塞在他手里。又把冯三上衣的纽扣一颗颗轻轻解开,脱下了他汗渍渍的衬衫。女人用她的纤纤玉指在冯三那结实的胸脯上摸了摸,柔声说:“冯哥,你去洗洗吧,我等你,热水给你放好了!”女人大胆地在冯三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冯三乖乖听从了女人的指使,急冲冲地进了冲凉间。

……

冯三**躺在**,一台小转页扇正对着他吹着。女人已脱去了睡衣,依偎在冯三怀中。女人正用她的小手在冯三的身子上上下下来回地摩挲着,还不时地用尖尖的小指甲儿撩拨着男人最敏感动情的部位。

冯三微闭着眼睛,他胸膛在急剧地起伏着,他觉得自己恍若置身在一个梦幻般的世界里。这是他生命中第一回和一个这样的被人们称做“鸡”的女人在一起,这是他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阿红,你,你让我害怕……”冯三喃声说。

“别怕,纯情的小男孩……”女人的声音柔软温存。

女人开始用她丰润的嘴唇,在冯三的额头和眉宇间轻轻地来回吻着。过一会儿,女人又伸出粉红湿润的舌头,开始舔着男人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女人嘴里喷出的温热的气息,早已让冯三意乱神迷,浑身酥软……刹那间,一股急涌而来的潮水在冲撞着他的胸腔。冯三伸出双手,抓住了女人两只饱胀白嫩的**,拼命地揉着。他不时仰起头,咬住女人红润的**,拼命地吮吸着。冯三粗鲁的动作,催促着女人情欲暴发,女人开始嗬嗬地叫唤着,呻吟着。突然,冯三全身像掠过一道闪电,他一下抱紧了女人,又一个翻身,压在了女人的身上。

“快,冯哥……”女人伸出双臂紧紧地箍住了冯三的脖颈,又伸出舌头,疯狂地吻他,舔他。

冯三犹如火山喷发一般,发起了他生命中最猛烈的冲击……

“冯,冯哥,今晚你、你就尽情糟蹋我一次吧!我,我爱你……”女人发出了最幸福的呢喃,并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冯三的每一个动作。

冯三第一次感到男女间的**竟有着如此无法言喻的美妙境界。他是一个结过婚的男人,但从来没有经历过今晚这种令人销魂的境界。他精神亢奋,口里不住叫唤着女人的名字。

女人嗬嗬地叫唤着,丰满雪白的胴体在急剧地晃动着……

两个人久久团在了一起,没有分开……

冯三终于瘫倒在**,全身的精髓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时,女人悄悄起身了,去了外面的冲凉房。一会儿,握着一团湿毛巾进来,她为冯三轻轻地擦着身子。女人澄澈的双眸里闪动着盈盈的波光,这是一种对男人真心迷恋的表露。

冯三一动不动,尽情地享受着女人给予他的温存,他感到有了今天这一晚的浪漫,死而无憾了。他无限感激眼前这位美妙无比的女人。

“冯哥,你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特别是你的眼睛!”女人突然说。

“是吗?”冯三伸出手臂一下子把女人搂在了怀里。

“你知道吗,阿红,你也真像我过去遇见的一个女孩,可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冯哥,能给我讲讲吗?”女人撮起嘴儿在冯三的耳垂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冯三被撩拨得不行,一下子把她抱在了自己身上。

“阿红,这故事说起来太长,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吧。呃,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说我也像你曾经认识的一个人?他是谁?”

“故事说起来太长,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吧!”女人学着冯三刚才的语腔,说完,咯咯咯咯地笑了。

冯三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阿红,你们做这个不怕吗?”

“你指的是什么?”

“这里没有公安来查夜吗?”

“没事的,我的大记者。如真有什么情况,村里的保安仔会事先告诉房东的。我们这栋楼的房东就是这村里的头儿。”

“什么?还有人保护你们?!”冯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没什么奇怪的,这村子里住了成百上千个咱们这样的人,真要把我们给吓跑了,谁来租他们的房?再说,这帮保安仔大都是村里头头们雇来的亲戚。在平时,我们还少不了买点烟酒什么的犒劳他们,在这里两个月了,我们还从来没出过事。”

“阿红,你这么年轻,又这么……为什么不找个正经的工作做做,在特区还是有很多机会的。”

“你瞧不起我是吗?你觉得我很坏是吗?”阿红定定地看着冯三,长长的眼睫毛在优美地颤动着。

“不不,阿红,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真的是关心你。从今以后,我要永远永远地关心你,帮助你……”

“太太和孩子还好吗?”女人突然问。

冯三看着女人,半响没回答,许久,才说:“她们现在应该生活得比我好,但和我永远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你们分手了是吗?她一定很漂亮。也一定有很多优秀的男人围着她转,我说得对吗?”

冯三点点头:“她已经带着孩子出国定居了,她跟了一个很有钱的外国男人。”

“再后来呢?你就一直一个人吗?”

“再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是旅行社的导游,是我在一次去西南边境采访时认识的。她真是一个好女孩,她有一双和你一样好看的眼睛。她很漂亮,很活泼,我们相爱了半年。几个月前,她在一次车祸中遭到了意外,她才22岁。”

“我懂了,所以你一个人来到了这里,来寻找你失去的世界,对吗?”

冯三微闭起眼睛,点点头,又摇摇头,轻轻把阿红搂了搂,几滴泪水缓缓流下了面颊。

天刚亮,冯三醒来了,他不知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夜风流,一夜销魂。冯三这一生中第一次睡了一个被人们称做“鸡”的女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一晚是不是荒唐,是不是堕落。以前,他做记者的几年间,见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事儿实在不算少,但他基本上还算是一个比较敬业、比较传统、比较守得住自己操守的好男人。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失去了美貌的娇妻,她是在他外出半年执行一项特殊采访任务的时间里,跟一个外国男人上了床,最后发展到和他分手。

冯三起了床,看了看**的阿红,她正雪臂拥衾,侧身而卧。面容是那样安详恬静,似乎正在做着一个甜甜的梦。冯三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女人,又轻轻扯过被单,盖住了女人**的身子。

冯三不忍心惊醒她,他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他点了点,共两百四十八元伍角,这是他全部的财富。他把零头放回自己口袋,因为他今天还要去杂志社见工,他还得坐公共汽车,还得吃饭。他把两张百元大钞压在了桌上,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客厅里,那张布帘被一只男人的大脚蹬开了一条缝。冯三看到,昨晚的那位“红乳罩”正搂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呼呼地睡着。冯三头皮一阵发麻,他轻轻打开门,落荒而逃。

冯三一大早回到了肖军那里,他要回到这里洗漱一下,上午8点,《南风》杂志社的总编将会在办公室等着他的光临。

打开宿舍门,肖军还在呼呼大睡着。冯三一夜未归,今天这位伙计还不知会怎么消遣他呢?冯三和肖军在内地同一家报社共过事。肖军是一年前来到这座城市的,都三十好几了,至今还是光棍一条,真正是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这小子最近也不顺心,其调动问题遇到了麻烦,心里正窝着火儿。

冯三轻手轻脚地刷了牙,洗了脸,把胡子也刮了,从旅行箱里找出了一套像样的衣服换了,还扎上了领带。最后把乱草般的头发梳了梳,上了一点摩丝。一切完毕后,又掏出笔,给肖军留了张条儿,告诉他昨晚有事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无法回来,今天要去杂志社见工,让他等自己的好消息。

说好消息,还真是好消息!冯三受到了杂志社总编亲切的接见。那位胡总编和冯三是同乡,更巧的是,和冯三还是一个大学里的校友。

甜不甜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加上又是校友,胡总编对冯三格外热情。他看了一遍冯三的材料,十分满意。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冯老弟,咱们学校的新闻系真是出英才呀。你看,你的东西写得多棒!我这里可是太需要你了!”

胡总编让冯三负责《都市风采》的栏目。冯三知道,这个栏目是一个极有分量又极有读者市场的栏目。

这个栏目原来有两个编辑,不久前,有一个编辑被省报挖走了,这个空缺现在就由冯三顶上了。和他搭档的是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姓方。胡总编介绍说,她是本市一位很有成就的散文作家。冯三回忆了一下,似乎看过这位方老太的一些作品,但印象不是很深。冯三和方老太握了握手。

胡总编亲自安排好冯三的办公桌后,又带着冯三去其他几个办公室转了一圈,和社里的每一个人见了面,让冯三心里感到很温暖。

当天下午,冯三的宿舍也安排好了,他和另一位叫张扬的小青年同住一屋。他们的宿舍就在杂志社后面的一个大院里,里面住的全是市政府机关的单身汉。

胡总编是个心细的人,他问冯三还有什么困难。冯三红着脸,吭哧半天没说出话来。胡总编明白了,马上通知财务室送来了2000块钱,说这是预支给他的工资,让他先去买点生活用品,并告诉他,杂志社的员工每天的早、中餐是免费的,晚饭自己解决。

下午,社里派了一辆面包车去了肖军那里,把冯三的行李搬了过来。

在胡总编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冯三的一切问题得到了很完美的解决。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

这一天,冯三除了忙自己的事,别的什么也没干。到下午5点半钟,机关的人下班了,冯三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他给肖军打电话,但对方办公室没人接。这小子去哪里了呢?冯三又打了肖军的中文传呼,留了言,告诉肖军,晚上6点半在老地方“梦中情”西餐酒廊见面,他请客。

冯三打完传呼,不敢走开,怕肖军会复机。冯三坐下来,理了理纷乱的思绪。这时他才想起了阿红。啊,这位可心的女人,她现在在干什么?早上匆匆离别时,他没有惊醒她,也没想到问她的电话和传呼,自己也没给她留下什么联系方法。再有,她看到桌上的那点钱又会怎么看他……对了,他现在必须马上去买一个传呼机,想着,冯三立刻起身,锁了办公室,在外面一家传呼台办理点开了户,买了一个中文传呼机。并交了半年的台费。冯三挑了一个很吉祥的号码:88988。冯三把传呼机别在了裤腰上,又回到办公室。

他又call了肖军一次,留下了自己的传呼号。不一刻,他腰间的传呼叫了,是肖军的。冯三抓起电话,把号拨了过去。

“喂,肖大侠吗?”

“唉,你小子咋回事呢,不是6点半见面吗?我记着呢!”

“嘻嘻,我想试试我刚买的传呼机!”

“好小子,一天不见,就叫人刮目相看了!怎么样,一切搞掂了没有?”肖军是个大嗓门,话筒里的声音震得冯三耳朵嗡嗡直响。

冯三大声说:“搞掂了,十二万分的理想,还给我预支了2000元工资呢!”

对方乐了:“好小子,祝贺你!现在我正忙着,6点半见,不见不散!”

冯三放下电话,看看表,还有20分钟。他又想起了阿红,他觉得,今晚无论如何要见她一面,还要再给她一点钱。

冯三和肖军准时在酒廊碰面了。身材高大的肖军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穿着一件满是大小口袋的大马夹,还挎着一个摄影包。这小子永远是这么潇洒。

两个人说着笑着,点了几样东西,还要了一扎啤酒,便喝起来。

“哎,你小子昨晚到底去哪了?弄得我等了你半宿!”肖军问。

冯三正把一大叉意粉往口里塞,他无法回答,只是笑着摇着头。

“你小子昨晚是不是走桃花运了!嗯?快如实交代,也该让我分享一下你的快乐吧!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出点什么好主意呢。”

“好,就冲你这最后一句话,我就得全部交代!”

冯三咕咚咚喝了满满一大杯啤酒,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肖军听得两眼放亮。

“你说完了?”

“说完了。”

“真的说完了?”

“真的说完了!”

肖军伸出一只大手,在冯三肩上重重一拍大声道:“好小子!你这个穷酸落魄的流浪汉真是艳福不浅呢!这故事太迷人了,简直可以写出一段惊世美文!”肖军激动地站起身,和冯三连碰了三杯。

肖军兴奋得不能自制。他突然问:“老弟,你这段南国奇缘还会有下文吗?”

“不知道,反正我知道我欠她的,但我没有她的电话和传呼,没法和她联系呀!”

“唉,你这臭小子,说不定,她是一块金子啊!走,咱们找她去!”

付完账,两个人冲出了酒廊。

冯三领着肖军风风火火地来到了他昨晚到过的地方,两双眼睛四下搜寻了一番,不但见不着阿红的影子,就连其他的暗娼也似乎不见一个。这就怪了,今晚是咋的啦?冯三又领着肖军来到了他昨晚走过的那条幽暗的小巷,也没有任何女人的身影。突然,肖军悄声说:“注意,附近有便衣,走,咱们离开这里。”

两人走过一个公用磁卡电话亭时,肖军说:“你等我一下!”说着,转身钻进了电话亭,不一会儿,便出来了。

“我说怎么回事?今天又开始扫黄了,后天就是五一节了。”肖军边走边说。

“你怎么知道?”冯三望着他。

肖军说刚才给一个在市局的朋友打过电话问了。

这小子哪里都有朋友,冯三不得不服。

“那怎么办?”

“走,去这位阿红住的地方。”肖军果断地说,“你知道她的门牌号码吗?”冯三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我今天早上从她那儿出来时,我留意了一下,她那幢楼的对门有一家小商店。”

“那就好办,咱们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过去,今晚一定要见到她!”

“你……”冯三吭哧了一下,站住不走了。

“哈哈,你小子别吃醋,我只是想见见她以及她那帮姐妹,那位阿红永远是属于你的!”

冯三嘿嘿地笑着。

两个人东一条巷子西一条巷子地找着。但这里的巷子实在太多,走着,走着,两个人像走进了八卦迷魂阵,转了半天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两个人不死心再继续找,最后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不但找不见阿红的那幢楼,连他们自己也走不出去了。

两个人的皮鞋踏得满是水泥沙浆,身上早已大汗淋淋。最后,没辙了,肖军说:“我们的真诚会感动上帝的,这位阿红一定会出现的。走吧,哥们儿,咱们回去了!”

两个人边问路,边撤退,终于转出来了。

肖军说,他晚上还要冲胶卷,要先走了。冯三和他分了手,一个人回到了宿舍。同宿舍的小伙子张扬见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关切地说:“冯老师,刚才胡主编来过这里找你呢?说来看看你,并有要事跟你谈,但没法和你联系。”

“他说了什么事吗?”冯三有点紧张。

“没有说。”张扬摇摇头,“估计是有重要的采访任务吧。”冯三松了口气。

“胡总编没留下什么话吗?”

“噢,说了,他说明天一上班,你就去他办公室。”

第二天一上班,冯三准时走进了总编办公室。胡总编正在等着他。

几句寒暄过后,胡总编把话切入正题。他告诉冯三,昨晚接到市里一个非常重大的采访任务,而且要求采访完后,要在几天内写出一部有分量的报告文学,抢在最近一期《南风》上刊出,还说这是为了配合本市一项重要的涉外经济合作谈判。采访的地点,就是西部地区50公里外的海湾核电站。冯三知道,这是一家大型核电企业。

“你马上准备一下,还要带一点换洗衣服,可能要住两天。具体问题咱俩在车上再谈!”胡总编边说边站起来。

冯三真有几分激动,自己才第一天上班,总编就把这项重大的采访任务交给他。这实在叫他受宠若惊。

十分钟后,他和胡总编上了车。

在面包车里,胡总编继续补充这次采访的重要意义以及注意事项。冯三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胡总编的话说完,冯三的采访提纲也出来了。他把采访提纲念了一遍,胡总编很满意,连连点头,说:“小冯,你是写报告文学的高手,这部大作非你莫属啊!”

冯三很谦虚地笑笑,连声说:“总编过奖了!过奖了!”

他们的到来,受到了核电站领导的热烈欢迎,并立刻派出专人陪同采访。

当天的采访进行得非常顺利,冯三把大量的资料都记在了自己的采访本上和脑子里。

采访任务圆满结束。第三天下午,冯三他们从海湾核电站回来了。

才坐下不一刻,桌上的电话就响了。冯三抓起话筒一听,一阵惊喜。电话是阿红打来的,告诉他,她现在就在杂志社的大门外。

冯三噔噔噔地下了楼。

阿红在远处向冯三招手。

几天不见,阿红消瘦了些,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却显得更加明亮柔媚。她今天身着一身很正统的素色套裙,连口红也没抹。

“哟,今天怎么如此清纯脱俗?”冯三情不自禁地一下握住了阿红温软的小手。

“您这里可是文人的高雅之堂呀,我若浓妆艳抹,您还敢下来见我吗?”阿红启齿一笑,脸上跳动着两个迷人的小酒窝。

冯三问她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阿红娇娇地说:“那还不容易呀,你跟我说过的,过两天就要来这家杂志社上班。我昨天打了查号台,问到了你们单位的电话,你办公室里的人说你下去采访了,还说你今天下午一定会回来。这不,我就来这里找你了。”

“你真聪明!”冯三惊喜道。

冯三看看表,下班时间快到了。他一把拉起阿红的手:“走,今晚我请你吃饭。”

冯三想起阿红是苏州人,便问她喜欢吃什么风味。阿红笑笑,说这里不见有什么江浙菜馆,提出吃北方菜。

于是两个人找到了不远处的一家“东北情”饺子馆。

坐下后,两人点了几个地道的东北菜:“酸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凉拌拉皮”等,还要了两瓶老金威。

点完菜,两个人便迫不及待地聊了起来。

冯三告诉阿红,说那天晚上和朋友肖军找她找得好苦,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住处。

听着冯三绘声绘色的描述,阿红哧哧地笑。她娇嗔地看了冯三一眼,说:“你怪谁?一大早就悄悄溜了,招呼不打,连字条也不留一张,世界上哪有你这么粗心的!”阿红说着,掏出电话本撕下一张纸,写下了自己的住址门牌和传呼号,递给了冯三。冯三也忙把自己的传呼号写给了阿红。

这时,阿红打开小坤包,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塞进冯三的上衣口袋,板着脸说:“冯先生,‘完璧归赵’!本小姐恕不接纳!”

“你,你这……”冯三惊愕地看着她。

“怎么,200块钱就把本小姐打发了?”

“噢,对不起,我已经发工资了!”冯三慌忙地要从口袋里掏钱。

阿红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

“你,你真把我当‘鸡’呀?告诉你,你不怕我犯了卖**罪,我还怕你这位大记者犯了嫖娼罪呢!”

两个人相视而笑,久久凝视着对方。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阿红举起啤酒杯:“冯哥,祝贺你找到了理想的工作。来,先敬你一杯!”

两人同时喝光了杯中酒。

“这几天,你过得好吗?”冯三关切地问。

“这几天,我一直没出去,天天在房里睡觉。冯哥,我们这种事已经越来越不好做了。说真的,我们天天在提心吊胆,怕抓,怕染上什么病。冯哥,你知道住在客厅的那个阿琳吗?她已经……病了。这几天,偷偷在私人诊所打吊针,都用去好多钱了。”

“阿红,那你?”冯三心里在咚咚直跳。

“你别怕,我知道我自己,我还没到那一天。”

“阿红,我相信你。可是,你今后怎么办?就真的再没有别的办法吗?”

“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吗?”

阿红的目光暗淡下来,她低下头,静静地坐着。

“对不起,我触及了你心中的伤痛。”

“不,我愿意告诉你。”

阿红沉默了一会,便缓缓地讲起她的故事。

“我那年中师毕业后,在家乡一个小镇上教了三年书。那年国庆节,我参加全县的文艺汇演,担任报幕员。也不知上面什么人看上了我,不久,来了一纸调令,调我去县电视台做播音员。那时,我满以为我的前方将是一条铺满阳光和鲜花的路。然而,仅仅才一个月,我就迎来了一个黑色的日子。那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我一个人在台里制作节目……那晚,我遭人强暴了,那个人,是我的台长。

出事后,我一连几天不吃不睡,我万念俱焚,我感到我的一切全完了,我想自杀。但想起为把我们兄妹抚养成人而受尽苦难的父母,我最终放弃了轻生的念头。我想告发那个畜生,想和他决一死战。可是我知道他的父亲就是地区分管公、检、法的地委副书记。我是根本斗不过他们的。后来,我哥哥叫人狠狠地修理了那个畜牲一顿,打断了他的一根肋骨。那家伙还算聪明,知道自己作恶多端,罪有应得,事后,没有再找我麻烦。我出了这口气,但也无法待下去了,便一个人来到了南方。”

“你没有去找工作吗?”冯三问。

“我来得不是时候,我去关外找了好几家大的民办学校,但当时早已开学了,并不缺老师。再说,我的文凭太低,又是乡村小镇出来的,人家不稀罕你。市里的公办学校,更是进不了。即使进去了,以我的条件也永远调不进来。后来,我干脆去关外的村办小学碰运气。跑了几天,有两家答应我下学期来看看。还有一家,那个校长答应留下我,可他竟然在办公室里对我动手动脚。我一气之下扇了他一记耳光跑了。我跑了二十多天,人也瘦了一圈,但最终进不了一家学校。我带来的一点钱已差不多用光了。就在我打算回去的那一天,跟家里通了电话。母亲哭哭啼啼地告诉我,家里出事了,父亲害了夜盲症,到晚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能干了,天天在治疗。不巧的是,哥哥又开车把人撞了,自己也受了重伤,住进了医院,需要一笔巨大的费用。我从哪里去给他们筹钱。后来,我万般无奈之下,听了一个老乡的劝告,租了一间房,开始……”

“阿红,我理解你。”冯三握住了阿红的手。

“冯哥,我阿红不能守身如玉,但求心如玉!”

“阿红,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你还是去找所学校做个老师吧!”

“冯哥,不行了,晚了。我们这种人还有什么资格去做老师,去面对学生?我不想了,等我为家中还清了债务,我会去做另一种我喜欢的事。”

“你喜欢做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

冯三点点头,望着眼前的女人。

“阿红,今晚我想去你那里,好吗?”

“这两天不行!”

“为什么?”

“我‘大姨妈’来了!”阿红诡秘一笑。

“你大姨妈来了?她在哪,你为何不把她带来?让我去见见她好吗?”

阿红咯咯笑了,笑个不停。

“真的,让我去见见她!”

阿红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笑什么?”冯三莫名其妙。

“你真不懂啊?傻孩子!”阿红笑岔了气。

“冯哥,我来好事了。过两天,等这位‘大姨妈’一走,我打电话给你好吗?”

冯三这才明白了,脸上一阵泛红。

“冯哥,今晚我好开心!”

“阿红,我也一样!我真的很高兴遇见了你,但愿我们的友谊能……”

阿红伸手捂住了冯三的嘴,说:“冯哥,不要说得太多、太远,一切应随缘,你说呢?”

吃完饭,埋了单,阿红提出要去沙岗村看一个人。冯三知道那个地方很偏远,不放心,便有意要陪她去。说也想去认识认识她的朋友。阿红却说:“冯哥,你可不要后悔哟!”

冯三笑了,抓起椅子上的小坤包,挂在了阿红身上。两个人并肩出了餐馆。

阿红要去看望的是她的一个老乡,是一个濒临绝境的吸毒女,这是冯三去了以后才知道的。

两个人坐了大巴换中巴,一个多小时后,到了要去的地方。

冯三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他感到这地方虽不及市中心繁华气派,但也特别地热闹。满目的店铺餐馆,发廊更是一个挨着一个,出奇地多。街头巷尾游**着形形色色的女人。

阿红带着冯三,左拐右拐,穿过好几条光线幽暗的小巷,终于在一座低矮的旧楼前停住了。阿红揿响了门铃,好大一会,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开外、脸色黧黑、浑身脏兮兮的女人。阿红叫了声大姐,那女人揉了揉眼睛,终于认出是阿红,十分惊喜地说:“啊呀,阿红,真的是你呀!这两天我们可念着你呢,太好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红把冯三介绍了一下,黑女人很友好地朝冯三点点头。两个人进门后,黑女人马上将身子探出门外朝两边看了看,又很快回身把铁门关上了,还锁上了一把大铁锁。

冯三把黑女人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有点纳闷。他实在不知道阿红和这黑女人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阿红为什么会专门来到这么一个神秘的地方。

走进屋,里面黑糊糊,又脏又乱,不堪入目。屋里堆积着大量的破纸箱、旧报纸和一麻袋一麻袋的饮料罐、废塑料及破铜烂铁……把一条通道塞得只容得下一个人走过。冯三断定,这黑女人一定是靠收捡破烂为生。

黑女人挽着阿红手臂,径直朝楼上走去。冯三只得捂着鼻子,无奈地跟在其后。

上楼后,黑女人把阿红领进了一间小房,冯三看到,屋里一张大**坐躺着三四个衣衫褴褛、满脸鼻涕眼泪的小孩。看到有人进来,小家伙们一个个睁着惊恐的眼睛,不敢吭声。黑女人转身看了看冯三,似乎并没有让冯三进去的意思,冯三只得知趣地站在外面点起一支烟抽起来。

约摸20分钟后,阿红和黑女人出来了。阿红轻轻拽了一下冯三的胳膊,示意跟着她。黑女人带着两个人上了三楼。走到一个房门前,轻轻拍了拍房门,好久没人应。黑女人又拍了拍房门,还是没人应,这时,黑女人猛地把门锁扭开了。屋子里烟雾迷漫,一盏15瓦的小灯泡在亮着,满地烟头,衣服一件一件地到处扔着,一股屎臭尿骚味扑鼻而来。阿红冲上去,喊着“阿香”的名字。一张小**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女人。**女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说了句:“阿红,你,你来了,好想你……”

阿红扑上去,蹲在床边,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这时,冯三身边的黑女人端起床边的屎尿盆,捂着鼻子出来了。冯三再也沉默不下去了,立即跟着黑女人出来了。

他把黑女人拉到一边,轻声问:“大姐,能不能告诉我,这个阿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黑女人目光呆滞,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说:“先生,你别害怕,阿香是个苦命的女孩,她被一个香港人给害了,害得好惨啊!我念在她和我沾点亲,暂时让她住在我这里。我已经知道,她吸毒都大半年了,已经没有救了。你和阿红劝劝阿香,让她快回到父母身边去吧,这里三天两头查户口,我也害怕呀!”

女人说到这,开始啜泣起来。冯三脑子嗡地一下,转身冲进屋子,一把拉起阿红的手,说:“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赶紧跟我走!”

阿红却把眼一瞪,一下甩开了冯三的手,厉声道:“你想干什么!你走吧,我不用你陪!”

**女人看到了冯三,眼睛一亮,说:“先生……你好英俊,……阿红,你真好运!”

冯三一阵恶心,马上转身气呼呼地出了门。

许久,阿红才出来。她把黑女人叫到一边,从坤包里拿出一沓钞票,交给了她,又吩咐了一阵,然后含着泪,默默下楼了。

黑女人咣当一声打开了那把沉重的大锁,恋恋不舍地把阿红和冯三送了出来,又咣当一声把大门锁上了。

阿红眼里闪动着泪花,一个人默默无言地走在前面。冯三不敢言语,乖乖跟在后面。很久,才气呼呼地说:“阿红,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怎么跟这种人为伍?你知道吗,她是一个吸毒女!”

“吸毒女又怎么样?吸毒女就不是人?告诉你,她是我的好姐妹!”

“不管怎么样,你以后不准再和她来往了!”

“你算了吧!你以为你是谁?”阿红突然生气了。

“你!……”冯三的脸涨得通红,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告诉你,我也只是一个马路边的卖**女。你不是很崇高吗?你走吧,快走!免得我玷污了你!”

阿红大声地吼着,扬手招了一辆的士,钻进去。的士呼的一声跑了,把冯三一个人晾在街上。

冯三回到市里时,已是晚上11点多了。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今晚,他是不可能入睡了,他真后悔陪阿红去了那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而且他的好心竟换来了阿红对他的这般怨怒,他真不知道阿红和那位吸毒女是一种什么特殊关系。

冯三感到气恼,更感到委屈,他真想立刻去阿红住处,向她问个明白!他打了阿红传呼,不见复机。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有复机。他知道,今晚是别想见她了。这时,冯三想到了肖军,他真想把他叫出来说说话。可他马上想到,肖军已经出差去了大西北,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冯三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几个圈,长叹一声,坐在了自己办公台前。他一眼瞥见了桌上的采访本,这才想到那篇报告文学还没动笔写呢。他决定,什么也不去想了,立即调整自己情绪,开始写他的报告文学。冯三三两下脱光了汗湿的衣服,只穿着一条裤衩,抓起门后的毛巾,拎起一只水桶,去了外面的洗手间。他要冲个凉水澡,让自己彻底冷静一下。

冲完凉,冯三回到办公室,点燃了一支烟,边吸着,边翻看着桌上的采访本,接着,他打开电脑……

随着键盘的嗒嗒声,冯三的脑海里已开始出现了一幅海天壮阔、群鸥翱翔的椰风海韵图。不知怎么,他总是走神,怎么也进入不了往日那种灵感飞扬的创作状态。他勉强敲完了开头部分的最后一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了。他很气恼,啪的一声把电脑关了。冯三突然感到了一种极度的痛苦和惆怅。他紧紧抱住头,此刻,头突然像要炸裂开一样,冯三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在这种状态下,他是无法再坐下去了。冯三穿上衣服,立刻出了办公室。冯三下了楼,出了杂志社的大门,昏头昏脑地走到附近一间发廊门前。几个发廊小姐同时向他招呼道:“先生,洗头吗?”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位妖艳的小姐,已把他拉进发廊。

“先生,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街上?您的夜生活很丰富哟!”小姐开始边给冯三洗头,边跟冯三调情,声音脆脆的、柔柔的,很撩人。

冯三阴沉着脸,叹了一口气,没有回话。

“先生,今天遇上不顺心的事了吧?”

“你怎么知道?”冯三冷冷地问。

“啊呀,先生,在这里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呀。看你愁眉紧锁的样子,我没说错吧?嘻嘻……”小姐哧哧地笑着,两只好看的眼睛频频放亮。

“先生,今晚别想那些伤心的事,我教你一招吧!你只要想到此时此刻正和一个纯情可爱的小女孩在一起,你就不会有烦恼了。真的,你试试嘛!”

“你很纯情吗?”

“是呀,我才来这里上班一个星期呢,不骗您的!”

“是呀,你们发廊小姐个个都是这么说的!”

“先生,今晚您需要什么样的服务?”

“你这里都有些什么服务?”冯三冷冷地问。

小姐一听,有些高兴了,双手捧着冯三的额头,突然撮起小嘴亲了一下。

“先生,实话说了吧,我们这里的服务是分档次的……”

“好了好了,我今晚就是洗头!”冯三有点不耐烦了,打断了小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