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门外传来彬彬有礼的敲门声。“请进!”我头也没抬,仍旧伏案做手中的事。

房门被轻轻推开。“请问,你是三(3)班的班主任张老师吗?”声音很轻柔。

我猛然抬头,眼前出现了一位摩登女士和一个约八九岁的男孩。不用说,又是一个小宝贝分到了鄙人麾下。

眼前的女士,高挑个,衣着入时,头上的卷发经过刻意修饰,很见风格;脖颈上的金项链十分耀眼,两耳各跳动着一只金灿灿的耳坠,可见,是一位不能怠慢的上帝。

再看她身边的孩子,面黄肌瘦,一脸忧郁,衣着也很不整洁,和他身边的母亲显得极不协调。我站起身,自我介绍后,上前轻轻抚摩了一下男孩子那蓬乱的头发,不由地问了一句:“这是您的孩子?”

也许我问得很多余,这位母亲嫣然一笑,给了我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我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让这位女士填了一下新生登记表。我来不及细看,随即开了张字条要她带孩子去宿舍区找生活老师安排床位。谁知,她却连忙摆手:“张老师,对不起,我还有点急事,不能……这个孩子就拜托您照顾了……”说着,挎上包,抛给了我一个很妩媚的微笑,扭身离去了,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我很纳闷,怎么会遇见这么一位不关心孩子的家长,这像一个做母亲的吗?

我看了看孩子,这小家伙直冲着门外撇嘴呢!我想问孩子一点什么,但觉得不妥,以后再说吧,我想。

我领着孩子去了学生宿舍。

这小家伙看来是个很难捉摸的角色,你在一旁忙着为他整理铺盖,他居然坐在一旁摆弄着书包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突然,见他手中掉下一张彩色的照片……此刻,这小家伙发现了我在注意他,赶紧弯下腰把地上的照片捡了起来,飞快地夹进一本书里,并塞进了书包,动作挺迅速。

我心中又升起一个疑团。

我不由地走了过去,拍拍他瘦小的肩头:“喂,赵彬,你刚才捡起的是一张什么照片,能让老师看看吗?”其实,我是一种试探。

他使劲地摇摇头,脸红了,眼睛也不敢看我。

“为什么不行?有什么秘密吗?”我微笑地注视着他。

也许他终于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至高无上的班主任,便开始慢吞吞地把手伸进书包……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别拿了,老师不看,我尊重你的小秘密,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你说对吗?”

小家伙望着我,明亮的双眸眨巴几下,流露出一种对我的信任。

今天这一节课,正好是班会课,班会的主题是“我和凡卡比童年”。

上课前,我破例为赵彬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仪式。在热烈的掌声中,赵彬脸蛋泛红,眼睛里溢出兴奋的光波,也许他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他坐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

“同学们,你们都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我的开场白开始了,“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人的童年都是幸福的。今天,我要给同学们讲一个凡卡童年的故事,然后,要求大家和凡卡比一比童年!”

我开始讲述小凡卡的故事……

课堂上一片安静,甚至能听得见孩子们的呼吸声。

我讲得很动情,当讲到小凡卡给乡下的爷爷写信的情节时,我眼眶里已噙满了泪水……

“亲爱的爷爷康司拉丁·玛卡里奇,我在给您写信。祝您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求上帝保佑您。我没爹没娘,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

我坚持着把小凡卡给爷爷的这封信全文读完了,我的声音有点哽咽了。教室里响起了轻微的啜泣声……我回过神,看了看坐在最后排的赵彬,正伏在桌上,全身抽搐,可见这小家伙是哭得最伤心的一个。

我突然有点后悔了,我今天所做的一切,无疑触动了小家伙的心灵……

晚饭后,经学校特许,我把赵彬带到了我的宿舍。

在台灯下,他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几本《红树林》杂志,我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逗他。小家伙显得很高兴,小脸蛋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意。

“张老师,您有孩子吗?”他突然问我。

“有呀,和你一般大呢!她在读三年级,可她是个女孩。”我如实回答他。

“她有妈妈吗?”

“怎么没有妈妈呢?”我惊奇地看着他,“不过,她们都还在内地呢!”

赵彬轻轻“哦”了一声,两只明亮的眼睛充满了一种神往,不知他此刻在想着什么。

我一把搂住他,轻声地问:“赵彬,你妈妈呢?她在哪?”

“妈妈走了,走了很久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再也不会来看我了。”

“你还有爸爸呀,他为什么不来送你上学?”

“他很忙很忙,他不管我……”小家伙说到这,低下头,紧紧咬住嘴唇。

“那天带你来报名的阿姨是谁?”

“我不喜欢她,我不叫她妈妈。”

无疑,这又是一个离异的家庭,什么也不用问了,一切都明白了。

我紧紧地搂住赵彬,翻开了桌上的《红树林》,翻到了“母亲节花絮”那一页,我轻轻读了起来:

天下雨了,打湿了我的衣衫,打湿了我的头发,但我依然嘻嘻哈哈。我不怕,因为我有妈妈……

地冻了,冻伤了我的双脚,冻伤了我的脸蛋,但我的心却很温暖,因为我有妈妈……

我读了一遍,便要赵彬和我一块读,他很乐意,我俩又深情地读了一遍……

不知什么时候了,小家伙偎依在我怀里睡着了,恬静的脸蛋上,还留着几滴泪痕……

转眼就是周末了,今天,也是孩子们最高兴的日子,他们就要回家见到爸爸妈妈了。然而,唯独赵彬将作为周末托管生留在学校。两天前,我好不容易通过电话找到了赵彬的父亲,从交谈中,我明白了这位做父亲的苦衷。最后,他再三拜托我帮他关照一下这个孩子。

我送完最后一批学生,马上去找赵彬,我知道,从此刻起,我必须和他在一起。

赵彬正孤零零地趴在校园边的铁栏杆上,眼泪汪汪地看着一辆辆校车驶出校园。

“赵彬,你在想什么呢?”我走上前,拍拍他的小脑袋,“走,老师带你打乒乓球去。”

谁知,他半天没反应,还在伤心地抽泣着。许久,他缓缓转过头,突然请求我:“张老师,你能带我去爬那座最高的山吗?”他伸出手指,指着对面羊台山主峰。

“去爬山?”我很惊奇。

“我要去那儿看妈妈!我要去那儿看妈妈!”小家伙哭着嚷了起来。

我答应了他的请求。

……

夕阳已经西坠,血红的晚霞染红了整个山野,远处那碧波万顷的石岩湖也在霞光映照下闪动着粼粼的波光,无数只水鸟在水天之间尽兴翱翔……一幅多么绚丽的图景啊!

站在峰顶,我们也被晚霞染红了。赵彬依偎着我,明亮的双眸是那么入神地望着远方……我掏出手绢,轻轻擦了擦他满是汗滴的额头,柔声问:“赵彬,你看见妈妈了吗?”

“妈妈——妈妈——”

几乎就在我话音刚落的刹那间,我的耳畔响起了令人心灵震撼的呐喊声。

清亮的童声在山野回**,在天宇回**,也在我的心灵间回**。此时,我已经不能自抑,泪水顺着面颊汩汩而下……

“妈妈——”

一次次深情高亢的呼唤,换得了天地间经久不息的回声……

起风了,轻风吹动着我们的衣衫,我突然闻到一缕淡淡的幽香。啊,我的上衣口袋不知什么时候被插上了一枝红艳艳的野花。我看看赵彬,他脸蛋绯红,两只泪汪汪的眼睛正看着我。

“看见妈妈了吗?”

“老师,我听见妈妈的声音了,她看见我了!妈妈说过,在我最想她的时候,就站在最高的地方喊妈妈,她能看见我的……”

“是的,好孩子,你想妈妈,妈妈也在想你。好好学习吧,等你有出息了,妈妈和爸爸都会来看你的,真的,相信老师。”

好一会儿,小家伙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突然把小嘴贴近我耳边,悄悄地说:“张老师,我好喜欢您,您做我的爸爸好吗?”

“赵彬!”我突然问,“你还有一个小秘密没告诉我呢,记得吗?开学那天……”

赵彬望着我,神秘一笑,露出两只小虎牙使劲点点头,说:“老师,你说的是那张照片?”

“是呀,那天你藏得真快!”

“老师,照片上就是我妈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