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你们别不信!

在这个偌大的煤矿机修厂,唯独咱这个机修车间是清一色的光棍。而鄙人,正是这帮光棍汉的最高统帅。不是吹,在弟兄们的眼里,我这个机修班长远比厂长还有威信呢!

8小时上班,我们在车间里挥洒汗水,当然也是为能多拿点儿奖金。下班后,还有16个小时,干什么去?玩扑克、搓麻将,外加吃饭、睡觉。当然,也决不会放过任何一次看电影和上舞厅的机会。但最能打发时光的,莫过于几个人扎在一堆天昏地暗地谈论着姑娘和爱情,这是我们最永恒的话题。除此之外,我们这帮看破红尘、玩世不恭的好汉们,还喜欢和厂里那几个看不顺眼的头头们过不去。比如说吧,当我们在苍蝇成群的饭堂里嚼着没有任何滋味的饭菜时,我们会在一气之下,连饭带菜像仙女撒花般地倒在饭堂的桌面上。在寒冷的冬天,当我们在四面穿风的车间里冷得受不住时,只要有谁一声令下,准会有一伙人满身油污地闯入头头们温暖的办公室,占据那旺腾腾的炭火盆……还有很多很多的坏事我们都干过。有时,我们也觉得这么做有点过分,但只是出出气而已,谁让某些人老跟咱们过不去。

青春,不安分的岁月,一天天从我们身旁悄然流逝。我们既有自己的快乐,也有自己的烦恼、空虚和乏味,我们就是在这种无法摆脱的矛盾交织中,一天天打发无聊的时光。

此刻,我们正在车间里叮叮当当地干得起劲,又从对门的电工车间传来了雌鸽子们(对厂里姑娘们的贬称)嗲声嗲气的歌声:

小哥哥,别伤心

自己的身体要顾惜

不是妹妹没有情啊

是这里留不住我的心

小哥哥,别伤心

……

挑衅,又是一起严重的挑衅!

这帮小公主们成天舒闲得无聊,常编些这样的歌来挑逗我们。平日里我们没少受窝囊气。

“大哥,咱们再反击一次吧!”我的爱徒陈强冒了出来。

“对,大哥,她们太放肆了!给她们一点颜色瞧瞧!”杨文和二宝也跟着起哄了。

“我不管你们!”我扔出一句话,表示了对弟兄们的支持。

陈强一个箭步跳上了钳工台,扯开公鸭嗓带头唱起了《光棍班之歌》:

我们是一群光棍汉

咳,我们是一群光棍汉

白天黑夜快乐忙,咳

白天黑夜快乐忙

……

这首歌是由咱光棍班集体填词,套用了《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曲子,唱起来可谓铿锵有力、气壮山河,平日里我们没少唱。

光棍班的十几个家伙齐声高吼,立刻把对面的歌声压住了。

车间里一片欢腾!

……

令人不愉快的时刻,早被我们抛在脑后,我们正全力拼搏这月底的最后一天。车间里热气腾腾,金属的碰撞声,砂轮机的隆隆声,还有我们急促的喘气声,交织成一部很动听的交响曲。

北京时间上午10点30分,胖厂长大驾光临,很激动地向我们报告了一个惊人喜讯:省煤炭技校十名女毕业生分配来厂,居然还有一位分在我们车间!

荣幸!真的荣幸!车间里一片欢腾。

陈强一步跳到胖厂长跟前,把他那张俏皮的嘴凑到了胖厂长耳边,嬉皮笑脸道:“哎,我说厂长,这只雌鸽子多大了?漂亮不?该不会是个‘丑八怪’吧?”

众人一阵哄笑。

这当儿,杨文站了出来:“我的好厂长,您就帮帮忙吧,我都快二十了呀!”

我们太轻狂了,胖厂长不得不拿出领导的威严:“哎,臭小子们,都给我听着,人家姑娘可是主动要求来你们车间的,你们不欢迎是啵?好,我立刻把她调走,你们可别后悔哟!”

“哎,好厂长,别这样,咱们听您的还不行吗?谁不知道您是咱们的贴心人哪!”二宝拿腔捏调的几句话,又把我们逗乐了。

我们人多势众,胖厂长不敢恋战,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对这帮家伙,你可得好好管着点!”说完,立刻逃之夭夭。

切莫责怪我们做得太损,要知道,我们并不太欢迎这只即将飞来的白鸽。

“弟兄们,这只雌鸽子准又是来咱们这儿镀金的,她能抡得动咱们的18磅大锤吗?她能和咱们一样穿着这身油兮兮的工装服吗?再说,她能在咱们这儿待长久吗?没说的,准又是一只飞鸽!”

陈强说完这些话,把手往空中一劈,高嚷大吼道:“弟兄们,如今是‘大敌当前’,不不,是,是‘大公主当前’!日后有好戏看口罗!”

“哈哈哈哈……”

陈强这小子是越来越狂了,我上前朝着他的前胸就是一拳,吼道:“干活去!”

众人一哄而散,各自操起家伙干自己的活去了。

啊,明天,她就要来了!我们拭目以待!

今天,天空格外地湛蓝,风儿格外地轻柔。

北京时间8点30分,我们刚开完班前会,只听得二宝尖叫一声:“她来了!”

啊,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窗外,在明媚的阳光下,胖厂长带着一位姑娘朝我们车间走来了。我一挥手儿,12名小光棍立刻拥出车间大门列队迎候。

啊,她长得真好看,简直无可挑剔!我们的目光顿时凝固了……

“师傅们好,我叫白鸽,以后请多多关照,咯咯咯咯……”声音甜润悦耳,宛若电子琴。

天哪,一个多么好听而又巧合的名字!

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温软的小手,落落大方地伸给了我们——瞬间,我们往日的威风不翼而飞。我们一个个艰难地赔着笑脸。

“班长同志,您好!”小白鸽最后把小手伸给了我,“厂长早就向我介绍过您了,请您多多关照哟!”她很调皮,白嫩的脸蛋上跳动着一对迷人的小酒窝儿。

我不亢不卑,很随意地握了一下她那温软的小手:“不客气,以后别哭鼻子就行!”我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班长,您别吓我,我不会给您丢脸的。真的,咯咯咯咯……”小白鸽笑起来很撩人。

这时刻,胖厂长把一只胖乎乎的大手按在了我肩上,笑道:“我说头儿,今天就把白鸽姑娘交给你带了,你这当师傅的可得好好关照哟!”

“头儿……嘻嘻……”几个家伙在一旁羡慕得直咂嘴。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

小白鸽的飞来,让我们感到,生活似乎有了那么点从未有过的新鲜感。真的,我们说不清。

坦白地说,我们很快就喜欢上她了。我们背地里不再叫她雌鸽子了,而是叫她小白鸽。这很简单,她纯真、直率、机灵、温柔,而且有几分令人喜欢的野小子气,而且她又是我们全厂公认的第一号“厂花”。可她却从不以自己的美丽自居。她成天像一只快乐的百灵,哼着唱着那一首首好听的歌。她的小嘴儿是那么甜,对谁都是那么亲昵地叫着“师傅”,叫得我们一个个心醉。难怪杨文成天跟在她的身边转,还常常情不自禁地在伙伴们中间发表感慨说:“有白鸽在我们身边,我们干起活来,一个个干劲冲云天!”听听,多么叫人肉麻的赞词。你们说,对这只小白鸽,我们能恨得起来吗?能不另眼相看吗?

“白鸽,你为什么偏来我们车间,这里可只有你一个女同胞呢?就不怕我们欺负你?”干活时,我忍不住问她。

“我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她俏皮地说。

“为什么?”我一阵惊喜。

“和你们在一起,我感到很快乐!真的,师傅,您不欢迎我?”

啊,她真会反戈一击。

“不不,我们热烈欢迎你!”我急忙表白。

“喂,白鸽,你爸爸是个大人物吧?”我突然提了个荒唐的问题。

“您说呢?咯咯咯咯……”她笑着,眼眸里闪动着几分狡黠。

“我看准是!”我很自信我的判断。

“师傅,你要查户口是吗?咯咯咯……”

“噢,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我不敢再造次,赶紧埋下头,拉动起手中的锉刀。

几天后,我并不死心,又不露声色地向胖厂长打听小白鸽的来历。谁想,胖厂长就是不露一点口风。最后还一把拧住我的鼻子说:“你呀,要沉住气,千万别让人家姑娘小看你!懂吗?傻小子!”

唉唉,胖厂长是什么意思?这多让人羞愧。罢了,就这一次,我发誓!

有谁会相信,美丽的小白鸽居然为一件小事而大大地得罪了我们。

唉,这事还得怨咱们的胖厂长,凭什么这么器重她?才来几天,未经我们民主选举通过,就任命她为我们车间的“安全质量监督员”。

你们可别小看这芝麻官,小白鸽干得可认真呢。每日里,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这里卡卡,那儿量量,甚至连我这位师傅的活也要挑剔一番。没法,人家是技工学校出来的专业人才,是未来的技术员,再说,她手里握着胖厂长的尚方宝剑,谁敢造次?

因此,我们的活儿干得很仔细,极少让她找到毛病。当然,我这个头儿,还真是从心里喜欢她这种认真劲儿。

然而,我们不知在哪儿冒犯了天公老爷,它老人家硬是和我们过不去。这天上午,杨文这小子在刚刚安装好的砂轮机上磨刀具时,脑子里不知在想着什么邪念,一走神,把刀具卡进了防护罩,只听得“嘭当”一声巨响,飞速旋转的砂轮被崩成几块,还把这倒霉蛋打得头破血流。

当我闻声赶到现场时,陈强正指挥众人,仓皇地把杨文往更衣室里拖。

这事故非同小可,要让小白鸽看见就麻烦了。我来不及细想,得赶紧趁她去库里领料还没回来的时间,处理好事故现场。

可是已经晚了!小白鸽杏眼圆瞪地站在了我们跟前……

“噢,白鸽,这砂轮机有点问题,我正在检修呢……”我掩饰道。

“师傅,这地上的血迹也是您的吧?”她冷冷地问道,一副严肃的神情,透出几分冷艳。

“这……这……”

“嘻嘻,白鸽,您好……”在我艰难的时刻,陈强几个钻了出来,像众星捧月般将小白鸽围住了,一个个赔着动人的笑脸。

“你们别嬉皮笑脸的,快说,这砂轮机上的砂轮呢?长翅膀飞了?”小白鸽的眼睛里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芒。

我够气恼的了,这帮不争气的东西,偏偏在这种时候闯下这个大祸,又偏偏被小白鸽逮了活的,活该我们倒霉!我知道,这个事故是瞒不住她的,这出事的现场足以说明事故的严重性。此刻,又偏偏从更衣室里传来了杨文“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我说头儿,这事你可得掂量点,弟兄们辛辛苦苦卖了一个月的命,不就是为了这点救命的奖金吗?可不能……”陈强首当其冲发难了。

小白鸽紧盯住我们没说话,她那丰满的胸脯在起伏着。

“亲爱的白鸽,这事也瞒不住您了。咱们都是一条战壕的战友嘛,何必那么认真,待会儿去领块砂轮盘给装上不就得了,大伙说对不对呀?”陈强话一说完,众人跟随着起哄了起来。

陈强不愧是我的好徒弟,在尽力为我解围呢。我眼角儿偷偷瞟了一眼她,啊,正气得脸颊通红。

“班长同志,您的意思呢?”她突然冲着我来了,把我弄了个措手不及。

看到徒弟们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昔日的哥们儿义气又陡然间占了上风。是呀,咱们都是可怜的几级工,穷得很呢。再说胖厂长已经透露了:这个月的任务完成得好,没出安全事故,奖金很可观!要让这位小白鸽一汇报,可就完了!我能不为大伙着想吗?

“哎,白鸽,这事不能怪大家,我要负责任。不过,以后如果再发生这种事,奖金一定分文不给!”我把最后四个字说得格外响亮。

“不,师傅!”小白鸽来了火气,“我不能这么迁就你们,难道为了拿奖金,就连这么大的事故也隐瞒吗?”

似霹雳,似闪电……我们全愣了,像一根根被钉死的木桩。

好一只厉害的小白鸽!看不出哟!我羞愧难忍,不由攥紧了拳头。鄙人是第一次被一个姑娘弄得威风扫地。

“嘿嘿,看不出来哟。”陈强出动了,他把我撇在他身后,摆开了决战的架势。“才来几天,就这么神气,大哥,你是头儿,您说了才算!”

这一煽动性的发难,着实厉害,不但把众人撩得同仇敌忾,就连鄙人也油然起几分豪气。

小白鸽满脸通红,身子在微微战栗,泪眼汪汪地望着我,我却把头扭向了一边……

“你们等着瞧!”小白鸽带着哭泣飞走了,我们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啊,可爱又可恨的小白鸽。

一进班,胖厂长就狠狠地训了我们一通,说我们欺负了小白鸽,还说我这头儿没原则,不称职。并甩下“你们等着瞧”五个字气呼呼地走了。

“头儿,这口气就这儿咽了?”陈强找上了我,看他那狡黠的眼睛,不用说,这小子又有阴谋诡计了,难怪刚才他和杨文在那儿挤眉弄眼呢。

“我不管你们的事!”我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其实我俩都已心照不宣。

“谢大哥恩准,看小弟为您出气了!”陈强快活地打了个响指,又冲我做了个诡谲的怪样,就跑了。

一场好戏就要开场,而我的角色只能是个“幕后旁观者”。我故意在外面转了两圈,避避嫌,然后就悄悄回到了车间。

来得正是时候。陈强和二宝吭哧吭哧地抬着一根80毫米粗的大圆钢来到白鸽面前。“哎,白鸽,还在生我们的气哪,容易变成老太婆哟!嘻嘻!”陈强的脸皮刀枪不入。“白鸽,太不巧了,车间没氧割了,我们俩有点急事,劳驾您下一段料,师傅等会要用呢,这可是师傅吩咐的哟!”陈强和颜悦色,不由分说,塞给了白鸽一把钢锯弓,马上和二宝溜了。

小白鸽拧眉撅嘴,冲着他们的背影哼了一声,赌气把大圆钢一抱,艰难地夹在了台虎钳上,那套干净的工装服弄得满是铁锈……啊,真难为她了,平时的她哪有这么大的力气?

小白鸽操起锯弓就拉开了。“咔咔咔!”好家伙!才两个回合,就听得“啪”的一声,锯条应声而断。

小白鸽啊,别看你是个中专生,这钳工的手头功是那么好学的吗?有你那样拉锯弓的吗?我暗自冷笑。

片刻后,好强的小白鸽又重新装上了新锯条,几个回合,锯片又“啪”的一声断了。

一根根好端端的锯条儿在小白鸽的手下接连遭到厄运。

我有点看不下去了,我的脑门上为她急得沁出了汗珠。可怜的小白鸽脸蛋儿涨得通红,好看的前额上已汗水涔涔,粘住了几绺秀发。而她面前的大圆钢才被拉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可怜的女徒弟有点不知所措了。

“嘻嘻嘻嘻……”几个家伙笑出了声。

我正欲上前解我徒弟的窘境,陈强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哟,我的白鸽,老半天才锯出一道白印子呀,难为您了,怎么样,没绣花那么顺心吧?嘻嘻……”

车间里一片哄笑。

可怜的小白鸽孤立无援,满脸羞红,晶莹的泪花儿已经从美丽的大眼睛里溢了出来……

小白鸽,别怨恨你的师傅哟!怪谁?谁要你那么认真?我的这帮徒弟是好惹的神吗?你哭鼻子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陈强这一勇敢的壮举,使大伙儿扬眉吐气!按照大伙的提议,众人慷慨解囊,又一次光顾了矿区“快乐天”餐馆。两瓶“孙成大曲”,八个大盘,痛饮了一顿。没错,别以为这个月的奖金叫这只小白鸽给搅了,这算啥,我们到底给了她一点颜色瞧瞧,她下次还敢得罪我们吗?

一连几天,我们再也没听到小白鸽那动人的歌声,再也没看见她那甜甜的笑脸了。她飞走了吗?哪能呢!这几天,小白鸽可恨死我们了,她要报仇雪耻呢!这还看不出来吗?小白鸽变成了一只小乌鸦,成天紧闭着两片小嘴儿,狠命地在工作台前锯呀,锯呀,星期天也不回家。那圆钢头被她锯掉一根又一根(那都是没用的下脚料),她在玩命地练……唉,她的好胜心也太强,到底把我这位师傅感动了。有好几回下班后,我想留下来陪着她练,但我不敢,我怕她那双美丽的眼睛,还有,我心虚,我对不起她……

做梦也不敢想,这天上午,胖厂长把我叫了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崭新的“大团结”:“这是你们全班的当月奖金,我给你们领来了,可得好好干,别再给我出乱子!拿去吧!浑小子!”

啊,好肥的奖金!每人30元,破天荒的一次!有人激动地高喊:“胖厂长万岁!小白鸽万岁!”

“哎,亲爱的白鸽,我们错怪您了,太对不起您,嘻嘻。”陈强拿着钞票,向小白鸽沉痛地忏悔,“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您就朝我出气吧,要打要骂全由您……”边说,边把脑袋伸到小白鸽的怀里。车间里一阵笑声。

没法,这又打又哄历来是陈强的绝招,我们谁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白鸽几天来紧闭的小嘴再也关不住了,“我,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我要咬你……”她破涕为笑,两个小拳头像下雨一样落在陈强肌肉发达的肩背上……

“哈哈哈哈……使劲呀!……”车间里回**起欢乐的笑声。

真相大白了,上次事故发生后,小白鸽气极了,在胖主任面前哭了一场,听说哭得很伤心呢。还特别告了我这位师傅一状,说我带头欺负她,可最后,小白鸽再三请求胖主任不要扣我们的奖金,还说这次事故也有她的责任,要扣就扣她一个人的。

我们的胖厂长心太软,能不听小白鸽的吗?

我们和小白鸽又言归于好了,她终于取得了我们完全的信任,正式跻身于我们光棍班的行列,成为一位在我们的心目中有特殊地位的人。

晚饭过后,是最欢乐的时光。

集体宿舍里笼罩着一片“战争的硝烟”。在两张单人床拼起的战场上,以我为首,陈强、杨文、二宝正进行着一场“千分”扑克游戏的激战。

我们均输过几把了。我的两耳夹满了木夹子。陈强这小子怕疼,宁愿在脖子上挂着两双臭烘烘的烂球鞋。杨文和二宝输得最惨,不客气,我强迫他们一人穿上一件烂工作棉袄。六月的天,够他们俩受的。

“仨带俩!”

“五十K!”

“炸弹!”

“一条青龙!”

“我的妈呀!”

“哈哈哈哈……”

我们不断甩出手中的核武器,“战争”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咯咯咯咯……”突然从我们身后飞来了银铃般的笑声。啊!是小白鸽首次闯入了我们神圣的领地。

“啊,是白鸽来了!”我们仓皇而立,对她的光临深感惊喜!

“看你们这帮人!咯咯咯咯……”小白鸽笑得泪花直淌。

哎,看我们此刻的尊容,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嘿嘿,没啥,我们讲好了的,输了挂球鞋,嘻嘻嘻嘻!”陈强脸皮厚,毫无难堪地为自己解释。

“我们俩都有点感冒,想出点汗,真的,现在舒服多了,嘻嘻!”杨文一贯死要脸皮活受罪,他和二宝早已是大汗淋淋。

“您呢?师傅!”白鸽突然问我。

“我?嘿嘿……”我挠着后脑勺说,“不这么弄,不够刺激呢。”

“你们这帮毛孩子,成天就这么昏天暗地地玩,瞧,这宿舍就像狗窝,一点儿也不会料理自己!”

听听,多大的口气。

“没法子哟,都是光棍汉,谁来帮咱们洗?”杨文急忙说,他的表情生动感人,颇有几分含情。

“小弟说得极是,咱们这辈子算是光棍打定了喽,哎,我说白鸽,你同情我们吗?”陈强逗趣地添了一句。

“呸,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你们光会油嘴滑舌,没点正经,该打光棍!”

陈强的眼里熠熠闪光,微笑地欣赏着小白鸽的矜傲凛然之气。

“白鸽,我今后一定改,真的,我对您发誓!”杨文显得十分虔诚。

“快滚一边去!”陈强一手把杨文推到一边,转脸冲我说:“哎,我说头儿,刚才你坐山观虎斗一言不发,现在也该在咱们亲爱的白鸽面前表表心迹呀!”

“咱没说的,向杨文同志学习!”我挺有水平地说了一句。

我们一起开心地笑了。

“喂,别闹了,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的,你们猜,我给你们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哦?”我们立刻瞪大了眼睛。

“猜呀!你们不先猜一猜,我就不说!”

“莫非是有哪位姑娘请您做红娘来了?”

“是不是咱们光棍班又有姑娘要来呀?”

“你们的脸皮真厚,嘻嘻,成天就是姑娘姑娘的,告诉你们吧,厂里要开办机械制图补习班,要我当你们的老师呢,你们都来报名吧!”小白鸽的眼中充满了期待。

“就这事呀!”几个家伙一屁股坐了下来,陈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也不以为然。

“瞧你们的德性,没点上进心,多学点知识有什么不好!你们说话呀,都哑巴了?”小白鸽脸色变了,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白鸽,你千万别……那个什么,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在这鬼地方,知识学得太多,是个浪费呀。”

几个家伙一齐笑了。我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亏你好意思说得出口!浪费,你有什么浪费?干了两三年,连个零件图也画不好,还不虚心呢。看你们整天就是玩扑克、打麻将,满嘴酸水恶作剧,像你们这样下去,哪个姑娘会爱你们,我真替你们难受……”小白鸽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两眼看着我们……

我们听得出,她的声音有点哽咽。许久,她缓缓转过身,低头走了出去,把我们晾在了宿舍里。

没想到,她竟敢这样教训我们。难道我们真的不应该这样生活,难道我们真的错了!

我们让小白鸽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走了。

我们坐在**,黯然无语。烟,一根接一根点上,十平方米的宿舍弥漫着一片令人窒息的烟雾……我们的心第一次受到如此强烈的震动。是啊,这么些年,有谁这么说过我们。

在我们生活的圈子里,我们无拘无束地活着,过着我们自由的“共产主义”,什么理想,什么人生……一切是那么朦胧而遥远,在我们脑海里变幻着五光十色的幻影。在苦闷和抑郁中,我们常常是借酒浇愁,在酒精的燃烧中寻求刺激。在这偏远的矿山,我们学会了悲观厌世,成天浑浑噩噩,自卑自嘲。我们既不满足现状,又安于现状,我们似乎没多大兴趣去发现生活中美好的东西。然而,我们过去是这样吗?曾几何时,我们不也从心底唱过那首**磅礴的《煤海之歌》吗?这首歌是怎么唱的?噢,记起来了:

虽然生活在这里,

不也有明净的蓝天,温柔的白云?

金灿灿的阳光下,

群山连绵,井架林立;

天轮在飞转,煤流在喷涌,

闪光的乌金啊,象征着我们的心。

……

宁静的夏夜,窗外繁星满天,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像一架大贝司在发出低沉雄浑的奏鸣,引人遐思。

我们躺在床板上,谁也不理谁,往日喧嚣嘈杂的寝室,第一次变得如此宁静,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在把小白鸽的话细细品味。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思考人生?说不清……

日子过得很快,我们的生活在向前进。

今天是厂休。一大早,小白鸽来了,她命令我们把自己的“狗窝”来一次彻底的大扫**。我们不敢违抗。这段日子,我们变得像一群温顺的孩子。

我们把该洗的洗了,该扔的扔了,在小白鸽的指挥下,我们的“狗窝”旧貌换新颜。杨文还用他那蹩脚的草书,写了“奋飞”两个大字,贴在寝室正中墙上,作为自勉。小白鸽说了,希望我们振作起来,去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我们每天都去上夜校了,小白鸽是我们的老师。我们还总算听话,没有搞太多的恶作剧。是我们真的开始觉悟了吗?说不清,我们只是感到这样生活确有那么点从未有过的新鲜感,我们要好好地珍惜。

下夜课了,我们回到了宿舍。很晚了,谁也没有睡意,这些天来,似乎都是这样,都在想些什么呢?莫名其妙。

“哎,诸位!”陈强又开始发表他的当日新感受了,“我总觉得白鸽对咱们挺关心的,是不是看上咱们当中的哪一位了?嗯,嘻嘻!”

“哦?是真的?我怎么就没看出来?”杨文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板上坐了起来,眼睛里闪动着惊喜的光。

这个家伙近来一反常态,经常鬼鬼祟祟地撇开我们。我们终于发现,这小子每天清晨第一个起床,夹着一本书溜出去,在我们对面小白鸽的女宿舍楼下端着书走来走去,口里还念念有词,真是有趣。

“你小子真的没看出来?”陈强忽地坐起来,朝杨文投去嘲讽的笑意。

“哎哎,两位大哥,来来,抽烟抽烟,才买的好烟呢!”杨文利索地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包香烟,十分恭敬地递给了我们一人一支。

嘻,这小子历来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今日怎如此慷慨?

陈强冲我使了个眼色,又朝杨文努努嘴,我明白了,这家伙肯定要捉弄杨文一番了。我没吭声。

几阵烟圈吐过,杨文到底沉不住气,万分恭敬地说:“两位大哥,你们都是大伙公认的大能人,给小弟说说,怎么才能够摸透一个姑娘的心哪?”

一语道破天机,好一个自作多情的家伙。

“嘻,我说小弟,这事并不难,你明日可直接去问问她,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她是谁?”杨文神经一绷,几乎从**跌下来。

“唉,这都不明白,你心里想的是谁,就是谁呗!”

“大哥……你……你……”杨文结结巴巴,脸红得像落锅的虾公,“我……我是真心请教呢……看大哥……”他嘟囔着。

“算了,我看你小子是城隍庙娘娘害喜病——心怀鬼胎吧,哈哈哈哈!”

陈强的一张嘴,就似一把刀子,碰人就出血。杨文哪是他的对手,连连说:“罢了,恕小弟得罪!得罪!”说完,连忙钻进蚊帐,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宿舍里,传出了我和陈强的笑声。

夜,很深了。

十分钟的工间小憩。

我们扔下手中的家伙,和往日一样,占据了车间大门外这块阳光下的“极乐世界”。

今天谈天说地的内容又是什么呢?天知道。

小白鸽自然加入我们的行列。她曾说过,这是她一天中最为快乐的时刻。

第一炮又由陈强打响……

此刻,他的演说进入了最为精彩的片断:“弟兄们,说起来咱们个个都长得英俊、潇洒,人人都算得上是能工巧匠,可这儿的姑娘就是眼中没有咱们。这帮高傲的小公主们,是‘身在矿山,放眼全球’,一只只展翅欲飞。我的上帝啊,您老人家开开恩吧,赐给我们每人一位美丽的姑娘,我们一定给您烧上几束高香,磕上几个响头……”他遥望远方,合掌在胸,神情是那么虔诚。

陈强的天才表演赢得了众人的开怀大笑,连小白鸽也笑得直不起腰来。在她的心目中,小陈强真可以和喜剧大师卓别林相媲美呢。

只见陈强朝杨文使了个眼色,杨文似乎心领神会,连点脑袋,还朝我投以一个讨好的笑脸。我有点紧张了,不知道这对活宝要演什么双簧。

杨文不慌不忙地从油渍渍的工装服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往空中一扬,大声道:“哥们儿,小弟昨晚写了一首小诗,特带来给大伙念念,欢迎大伙给提点儿宝贵的意见,咱明天就给《中国青年》寄去,我们也得学会造点舆论。”

“卖什么狗皮膏药,快念快念!”众人已等急了。

“哎,念,念,小弟就念!”杨文做了个请众人安静的手势,干咳了几声,还偷偷斜睨了小白鸽一眼。啊,她正睁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

杨文扯开了他的公鸭嗓,装腔作势地朗诵起他的“大作”:

小伙子心中有条河,

河水静静向东流,

渴望把爱情的船儿载哟

朝思梦幻愁白头。

姑娘的心似秋天的云,

我们一片痴情将它寻,

这儿留不住她的心啊,

小白鸽展翅又要飞。

……

诗还未念完,就被疯狂的掌声打断。

杨文见众人的捧场,得意得就要昏醉过去。当他把神气的目光投向小白鸽时,他张开的嘴巴半天也没合拢来。原来我们的小白鸽正满脸乌云……

“你这是污蔑!你难道是我们姑娘肚子里的蛔虫?你,你怎么知道我要飞啦!你说呀,你回答我呀!”

小白鸽恨不得把杨文一口吞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凝固了……

可怜的杨文早就躲在了陈强身后。

好一只喜怒无常的小白鸽,发这么大的火气干吗!不就是一首小诗吗?

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陈强不慌不忙地出场了。他面带动人的微笑,还冲我眨眨眼睛,似乎暗示我不必担心。

“我的小白鸽,别生气嘛,这样容易老呢,你想,大伙对你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说你呢?我们说的是别的姑娘呢,你不信?让我说一件事给你听。”

小白鸽身子微微一颤,凛然的气势已减了几分,她有点惧怕陈强的利嘴。

“就说你的师傅吧!”陈强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我不要阻止他。我挺紧张,生怕我的光辉形象会在今天彻底贬毁在这帮家伙手里。

“你哑巴了?说呀!说下去呀!我洗耳恭听!”小白鸽的气势仍然咄咄逼人。

我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

“您知道吗,在两年前,咱们车间来了一位漂亮的姑娘。那时,她可喜欢你的师傅呢,我们大伙都为师傅高兴。谁想到,她后来变心了。原因很简单,她的那位在省城的爸爸官复原职了,一个调令来厂,这只小白鸽连招呼也不给师傅打一个,就坐着她爸爸派来的小汽车远走高飞了。你说,对这只爱攀高枝的小白鸽,我们能不恨吗?”

这缺德的陈强怎么不烂舌头哟,竟然把我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也给抖了出来,这叫我……我正要上去把他揍一顿,但被几个家伙按住了,动弹不得。

陈强说完后,把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微笑地望着小白鸽,好像说:“白鸽,你该怎么回答我呀?”

小白鸽有点慌了,两只明亮的眼睛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大伙。片刻后,她小嘴一抿,冲着大伙大声说:“我接受你们的挑战,等着吧,我不会展翅高飞的!”

像晴天的一声惊雷,我们个个睁大了眼睛!

天哪!是真的吗?

……

宿舍里闹翻了天。

我把陈强按在**一阵重擂,揍得这小子连声告饶,最后作了“全部交代”。原来,白天的这场闹剧是他精心策划的。事前,他先对杨文连打带哄,好一番“开导”,把杨文弄得服服帖帖,表示再也不敢“想入非非”,还表示一定要痛改前非,立功赎罪。于是,他遵照陈强旨意,两个人联合演出了这幕好戏。

他们俩再三表白,说这一切全是为了我,鄙人哭笑不得。

真见鬼了,从这以后,我心里多了点什么,尽管还那么朦胧,那么遥远。

“师傅,恭喜你了!”陈强笑眯眯地凑到我身边来了,“她对你,嗯?看出来了吗?嘻嘻。”

“再胡闹,我撕了你的嘴!”我拿出了大哥的威严。

“哎,大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假正经哪?你不想,我可想了!”

“我说大哥,陈强哥说得没错,别不好意思嘛,大伙说对不对呀!”杨文也凑上来了,他从来不会放过向我献殷勤的机会。

“诸位,你们发现了一个秘密没有?”二宝也说话了。

“什么秘密?”几个人伸长了脖子。

“一群大笨蛋,你们的眼睛都长到脚板上去了!”二宝第一次这么神气,“如今,咱们的白鸽对头儿的称呼都改了呢,她在众人面前称师傅,师傅面前叫什么来着?”

“叫寒哥!”这帮家伙一齐喊了起来。

“哈哈哈哈……”

多么亲密无间的伙伴,我心中涌出一股暖流。

……

“嘭!嘭!嘭!……”18磅大锤在我身边划出了道道弧光。豆大的汗滴从我的额头扑簌簌落下,在滚烫的铜板上绽开了一朵朵白色的烟花……

“给,看你……”轻柔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膜,我的身旁有一对美丽的眼睛。啊,她什么时候到我身旁的?她真是那朵温柔的白云?

小白鸽把她洁白的小手绢轻轻塞到我的手心里。

“这……会弄脏的……”我嗫嚅着,一种巨大的幸福似一股暖流在我的心湖冲溅起圈圈涟漪……

“傻样,快拿着!”小白鸽明眸一闪,漆针似的眼睫毛眨巴眨巴,脸颊上飞腾起两朵迷人的红云。

“哎,大哥,快接住呀,快呀,我们可要抢了!”陈强一伙在起哄。我勇敢地望了她一眼,冲着弟兄们笑了。

我接过手绢,擦着汗,一缕淡雅的幽香沁入我的心田。

十一

迷人的夜,月亮这么大,这么圆,给大地洒下银色的光辉。

厂道上一片欢声笑语,我们下课了。这帮家伙早早把我和小白鸽甩下了,我和她并肩走在厂区幽静的林荫小道上。

“今晚的课,你听懂了吗?嗯?……”我眼前出现了两颗晶亮的小星星,那是她的眼睛。

“懂了,你讲得真不错!”我竭力恭维。

“你也学会献殷勤了?”

我没说话,只是嘿嘿地笑着。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小白鸽突然问我。

“明天?”我摇摇头。

“是我的生日呢!我爸爸要我告诉你们:明天晚上请你们光棍班的全体英雄好汉来我们家玩,你们能来吗?”

“你的爸爸?你的家里?你爸爸是谁?你们家住在哪儿?……”

“记住,明天晚上,局机关宿舍一号楼,新搬进的住户,明白了吗?大傻瓜!咯咯咯咯……”

“啊?!原来你就是新来的白局长家的大千金……”我惊诧地望着小白鸽。

“把你吓着了?没这么胆小吧?咯咯咯咯……”小白鸽开心大笑。

啊,你这只调皮的小白鸽!明天,我敢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