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睁着眼,声音沙哑,艰难出声:“水。”
“哎,好,你等着,这就来。”柒柒欢快地应。
为了照顾男孩吃药喝水方便,更是怕碰到他的断腿,林大夫走了之后她一直没敢动他,还是让他横着睡在炕边,她方才睡在了里侧。现如今急着下地,便手脚并用蹭蹭蹭绕过他爬到了炕边,跳到了地上。
小姑娘塔拉着鞋跑到灶间,打了半碗凉水进来,端着碗靠着炕沿,拿汤匙一勺一勺地喂着。
男孩喝了几口之后,哑着嗓子道:“多谢,不知在下该如何称呼姑娘?”
男孩虚弱无力,讲起话来客客气气,慢条斯理,还文绉绉的,柒柒便也正儿八经地介绍自己:“不必客气,我叫凤柒,你可以喊我柒柒。”
“柒柒姑娘,是你救了在下?”男孩盯着房顶,一双漂亮的眼睛深邃空洞,眼珠不曾转动。
柒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眨都不眨一下,便知道林大夫说对了,他果然是个瞎的。
一想到不论白天黑夜,一直都活在黑暗中,柒柒心中难免替他感到难过,出言安慰道:“你别怕……”
随后便把如何在草原上发现了他,又如何救他回家,林大夫又是如何说的,全都说给他听。
男孩安安静静地听完,面无波澜,微微偏头,朝着柒柒的方向拱了拱手:“感谢柒柒姑娘的救命之恩。”
说完这句,男孩便放下手,没了下句,柒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他喊自己柒柒姑娘怪别扭的,于是便说:“你喊我柒柒就成。”
男孩从善如流:“好,那便冒犯了。”
“不冒犯。”柒柒摆着小手。
她爹娘,还有左邻右舍,全都是些能把名字认全就不错的粗人,外加云中郡的人都是豪迈爽快之辈,大家伙说起话来向来都是有什么直说,从不讲那些虚礼。
往日里,她和在山他们一帮孩子相处,好的时候嘻嘻哈哈勾肩搭背,若是意见相左,说到急处,相互推搡两把,踹上几脚也是常事。
她这还是头一次和这么客气有礼的人打交道,一时间觉得有些不适应,拘谨得半晌没说话。
男孩虽看不见,却感知敏锐,很快便察觉了异样,微微偏头问:“若是在下哪里说错了话,还请柒柒直言。”
“你这么客气,我不自在。”柒柒如实说,又问:“你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还有家人吗,伤好之后你会离开吗?”
她不介意一直养着他,也很想留他下来陪着她,可如今看他说话这架势,似乎不是寻常人家出来逃难的孩子,最好先把情况问清楚才行。
若他是哪个大户人家流落在外的公子,那她就想法给他家送个信去,相比在她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想必他更乐意回到家人身旁的,那样他的伤也能得到更好的救治,眼睛说不定也能治好,不用一直瞎着。
男孩一直平静的脸上微微一绷,紧咬了下牙关,随后便恢复如初,一一作答:“我本名慕羽峥,阖家受了仇家算计,家人已全部丧命,唯独剩我一个拼死逃了出来,如今已是无处可去,还望柒柒收留。”
家中遭此大难,一个孩子能够如此冷静平淡地述说出口,不是在撒谎,便是内心十分强大。
可柒柒年岁小,丝毫没察觉这有何不对,对他的话也没有任何怀疑,一听他也是孤儿,便立刻感同身受,信誓旦旦地安慰道:“你别难过,我爹娘也没了,如今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你放心,既然我救回了你,那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家人。我一定会治好你,也会养着你,永远不会丢下你。”
听着小姑娘宛如发誓一般的话语,慕羽峥有些怔愣,沉默了片刻才说:“多谢。”
干巴巴几个字出口,慕羽峥自己便有些不满意,一个说起话来还奶声奶气的小姑娘这般义气地救了他,还要治好他,养着他,他该多说些什么,以此表达心中的感激,可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什么呢,说日后会赠予金银珠宝,许以荣华富贵?
可他如今又瞎又瘸,一身是伤,即便不死,也差不多是个废人,怕是连找份营生养活自己都是难事,更别谈什么前途。
更何况,那些想至置他于死地的幕后之手,若是知道他没死,怕是不会罢休。
日后他会如何,无人知晓,那些哄人开心的虚言,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做到,所以他说不出口。
见他眼眸低垂,深情有些落寞,柒柒猜他大概是在担心自己一身的伤,想起炉子上的药,便说:“你别担心,大夫说了,你好好吃药,全都能养好的,你等着,我去给你热药。”
也不等慕羽峥说话,柒柒穿好鞋子跑到灶间,把冷透了的炉子重新生起火来把药热了,随后拿抹布小心地把陶罐端起来,把黑乎乎的药汁倒在了陶碗里,端进了屋:“药来喽。”
听着小姑娘稚嫩欢快的声音,慕羽峥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双手撑着炕挣扎着想往起坐,可一动就扯到伤处忍不住哼了一声,脸色顿时煞白。
柒柒急忙出声喝止:“躺好,快躺好。”
小姑娘凶巴巴的,和方才温声细语完全不同,慕羽峥便不敢再动,乖乖躺了回去,主要也是动弹不了。
柒柒见他听话,缓和了语气:“林大夫说了,你这个腿可千万不能动,要是不小心错位长歪了,那以后可就得是长短腿,走路一高一低的,还有你的内伤,也得好生养着。”
慕羽峥便认真答:“好,我不动。”
柒柒便把药放在炕沿上,拿了勺子舀起来再倒回去,慢慢晾凉,这才一勺一勺喂他喝了。
黑乎乎的药汁,闻着就够难喝的,可慕羽峥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便一言不发全喝了。
想起娘亲还在的时候,她生病喝药,都要撒个娇吃个蜜饯娘亲哄上几句才肯喝,可慕羽峥却这么乖,柒柒便很是高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摸了下他的脑门,夸赞了句:“好孩子,等日后家里有钱了,我给你买蜜饯。”
感受那只有些粗糙的小手的抚摸,听着那明明奶声奶气却老气横秋的许诺,慕羽峥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柒柒,你今年几岁?”
柒柒把碗块放在一旁:“还有两个月便满六岁了,你呢?”
慕羽峥:“我九岁,柒柒,你若不嫌弃,日后便把我当哥哥可好?”
既然老天让柒柒救了他,那么,即便是瞎,即便是瘸,他也定要好好活下去。
为了不浪费柒柒的心血,也为了日后但凡有一线机会,能够找出仇人,手刃之。
柒柒本就是想认他做哥哥,见他主动提出来,便痛快地答应了,声音清脆,语气认真地喊了句:“哥哥。”
“哎。”听出小姑娘的郑重,慕羽峥便也认真地应。
有了哥哥,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柒柒很开心,小小地蹦跶了两下,端起碗就往外跑:“哥哥,我去煮饭。”
小姑娘趴到米缸边上,伸着小手抓了满满一把米放进碗里,随后又抓了一把,想了想从指缝里漏出一些,可随即扔掉,重新抓了满满一把,今天是个好日子,庆祝一下,也不算过分吧。
奢侈地抓好了两把米,小姑娘忙忙叨叨地煮起了粥,灶间的火烧得旺旺的,小姑娘就坐在小板凳上,把头晌柱子送来的野菜全都摘了,拿了一大把野荠菜,洗干净,放在菜板上剁了起来……
慕羽峥躺在**,眼前一片漆黑,可听着灶间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剁菜声,噼里啪啦柴火烧炸的响动,连日来绝望灰暗的心,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叫心安的感觉。
他慢慢伸手,摸了摸热乎乎的炕,开口:“柒柒,你把灶间的门打开些,我们说说话。”
二人认了兄妹,慕羽峥便没有再像先前那么客套,说话随意了许多。
“哎。”柒柒应了一声,把虚掩着的东屋门打开,继续切菜:“哥哥,你想说什么?”
慕羽峥如实道:“未免仇家寻来,我想改个名字,往后对外就用假名,不如你给我起个?”
柒柒双手握着菜刀当当当剁了几下,认真想了想说道:“你既然是我哥哥,那自然要和我姓的,就姓凤。”
慕羽峥没有异议:“自是应该。”
柒柒有条有理地接着分析:“我娘说,我是七月生的,便叫柒柒,今儿刚好是五月初一,那不如,就叫凤伍?”
慕羽峥认真琢磨一番,欣然接受:“就叫凤伍。”
两个人都姓凤,一个伍,一个柒,柒柒一下子觉得两个人好像真的是兄妹了,她很高兴,剁菜的速度都快了起来:“那日后别人问起,我便说你把以前的事全忘了,也不知自己叫什么,我重新给你起的名。”
“好。”慕羽峥正琢磨着如何隐藏身份,闻言,感叹于小姑娘着实聪慧。
等柒柒把荠菜黄米粥煮好,天也暗了下来,她忙把蜡烛点燃,去盛了粥,先小口小口地喂慕羽峥吃了大半碗,随后自己也吃了一碗,慕羽峥吃的比她预计的少了很多,还剩下半碗粥,柒柒舔了舔嘴唇,还想吃,可犹豫过后还是决定留着,以防慕羽峥半夜饿。
收拾了碗筷,烧了一锅热水,正准备给慕羽峥再擦擦脸和手,便听外头扑通一声有人落地,随后在山急促的声音响起:“柒柒,官府的粮仓被人打开了,如今大家都跑着去抢粮食,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