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六中午,妤姗约美伦共进午餐。她们的关系又亲密起来,之前的尴尬**然无存。要说互相体谅重归于好,不如说最初就谁也没恨过谁。
美伦举起杯。
“怎么,不怪我妨碍你了?不怪我挡住你对他含情脉脉的视线了?”妤姗端起酒杯,与美伦轻轻碰杯。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这个结果比我想象的好太多,友情没终结,爱情也没彻底沦陷。好久没这么舒服了。人类还真是奇怪的物种,喜怒无常,难以捉摸。欣喜若狂舒坦,跌到谷底也舒坦,只有卡在中间的时候最熬人!”
妤姗咯咯笑:“那咱俩就算是彻底握手言和了!你的真心我收下!”
妤姗向来坦诚,将这段漂洋过海的友谊视若无价。而美伦比谁都清楚,女人到了一定年龄,最重要的便是放下对爱情的执念,放下对他人的期盼,把更多的爱给自己,给更值得托付的友谊。
两人分开后,妤姗去了一家咖啡店,是冷清悠约她来的。
“不好意思,妤姗姐,这么着急叫你出来,是想请你帮忙。”
“怎么了?”
“是这样。今天早上我接到内部消息,是有关一场职业甜品师创意大赛的。这次比赛表面上是针对业内所有甜品师,可事实上只有内部人士知道,而我希望哥哥能够参赛,如果把握这个机会,很有可能让味觉纪念馆东山再起,我也希望哥哥就此振作起来。”
妤姗听完,反倒有些不明所以:“那也应该跟你哥说啊,为什么来找我?我早已不是味觉纪念馆的人了……”
冷清悠察觉到了妤姗的抗拒,赶紧解释:“是这样,主办方规定甜品师必须每组两人,配合工作,而比赛的规则也很特别。”
“怎么特别?”
“举办方请来一个小男孩,让参加决赛的三组甜品师分别与小男孩相处二十四小时,通过对孩子的观察及了解,创作出一款甜点,然后让孩子自己选择赢家。获得第一名的那组甜品师将会获得参加国际大赛的资格。妤姗姐,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也只有你。”
看来这不是简单的一场比赛。
“那……跟你哥说了吗?”
“我和他提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细说。我想先跟你商量,我让一个业内的朋友帮忙留了一个名额,你一点头,我立马拿下。”
妤姗看着冷清悠充满希冀的热切眼神,点头答应。
2。
大赛在城郊的一家公寓式酒店里举行。参赛者分别跟一个叫瑞蒙的男孩相处一天一夜,根据对孩子的了解进行创作,四日之后上交作品,当场决出胜负。
参赛者的吃和住都在酒店解决。妤姗看了看其他几组参赛者,有点暗爽,更多的是惊慌失措。“听说这些天是要……共处一室。老板,好像只有咱俩是男女搭配……”
不解风情的冷清河安慰道:“这里是两室一厅,带厨房卫生间。”
“是吗……”妤姗突然有些失望。
想想跟冷清河一起工作的这几年,除了共同制作甜点之外,私下很少相处。她不知道此时的他做何感想,可在自己看来,这次机会简直千载难逢。
瑞蒙是个小混血儿,健康可爱,性格活泼。妤姗以为冷清河会以赢得比赛为目的,想尽办法套出男孩的喜好,没想到他的安排竟然是孩子们最喜欢的项目:游乐园一日游。
“你真的无所谓吗?不计划一些有针对性的活动吗?我们手气不佳,抽签抽到最后一组,在时间上已经不占优势了……”
“小孩子最天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再说只有在玩乐的时候,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而我们只需要用心捕捉。”
就这样,三人来到游乐园。而正是这短短几小时的相处,像是推开彼此间一道隐秘的门,妤姗发觉了冷清河不为人知的一面。
玩跳楼机的时候,冷清河帮瑞蒙系好安全带,接着又转向右边,帮妤姗细细检查一番。当他的大半个身子越过妤姗身体的时候,她脸红心跳。
走得累了,冷清河干脆将瑞蒙架到脖子上,后来瑞蒙一旦皱皱眉头,张开双臂,冷清河便二话不说将他抱起。
途中有几次瑞蒙因为跑得太快而摔倒,冷清河都是第一时间冲上前将他扶起,一边轻轻吹着他的膝盖,一边帮他擦眼泪。
“疼吗?”
他这么一问,男孩撇撇嘴,挤出了眼泪。
冷清河见状,指了指不远处的“超人”人偶:“超人从来不怕疼!”
瑞蒙吸吸鼻子,将泪水憋了回去。
走出游乐园,已经下午三点,路过一个卖糖人的路边小摊,瑞蒙突然驻足。妤姗问他是不是喜欢糖人。
“小时候爷爷总给我买糖人。可爸爸妈妈从来不给我买,也不允许我再吃。”
冷清河说今天是例外,要他自己挑形状,他挑了一条盘踞的龙。
他骑在冷清河的脖子上开心了一路,回到酒店,糖龙已经化掉了。
吃过晚饭,冷清河走进厨房。没一会儿,瑞蒙跟了进来,他踮着脚尖往高高的桌面上看,冷清河干脆将他抱了起来。
“叔叔,这是什么?”
“这是做甜点用的模具,这是兔子,还有狗熊跟大象。”他一开口,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十点刚过,妤姗安顿瑞蒙休息,孩子却像认准了冷清河似的,拉着他的手要他进屋。妤姗不禁有些为难,冷清河连大人都哄不好,又哪里有耐心哄孩子睡觉?然而冷清河的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倒温柔笑道:“好。”
“叔叔,讲故事吗?”
“想听什么?”
“我的爷爷是超人!”
这个男人,一改往日的冰冷,和颜悦色的样子是那么吸引人。完美的一天眼看就要过去,妤姗竟有些不舍。
半夜,她睡不着,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冷清河带来的酥点,便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
待烤箱预热完毕,就在她伸手去拿的时候,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妤姗分了神,胳膊一抖,手触到滚烫的烤盘,她低声惊叫,瞬间将手抽回。
冷清河一个箭步冲上前,抓过她的手放在水龙头下一阵猛冲。
突如其来的感动让她忘了疼,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侧脸。这一次,那张脸上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焦急跟心疼。
妤姗终于脱口而出一句一直藏在心里的话:“你为什么从不承认喜欢我?”
冷清河显然被她的直接震慑住了,向后退了半步,摇头。
虽然两人之间隔出了一大步,他却并未放开她的手臂。
“摇头?是说不承认?所以并不是不喜欢喽?”妤姗将了他一军。
冷清河不知如何作答,扭头去房间拿烫伤膏,妤姗紧随其后。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勉强挤出一个蹩脚的理由:“浪费时间。”
“反正你现在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单身才更是浪费时间!”
“你想要我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喜欢这种东西,即使捂住嘴巴,也还是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冷清河故作镇定地转身:“别自作多情。谁会对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冷漠?”
妤姗一步跨到他的面前,用力盯住他的眼睛:“可是有的人啊,偏偏认为对喜欢的人冷漠属于正当防卫。”
冷清河欲开口还击,却被烤箱嘀嘀作响的提示音打断。妤姗手舞足蹈地转身离开。
第二天,送走了瑞蒙,回到房间的妤姗跟冷清河商量:“冷老板,关于作品,您有什么想法?”
冷清河眼睛都没抬:“请你来是因为主办方要求参赛者必须两人一组,可这关乎味觉纪念馆的命运,要我说,你就别插手了。”
冷清河以为妤姗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应当就此罢手,哪知道妤姗胸有成竹地摇摇头:“你需要我。”
“你还跟以前一样自信过头。”
她也不生气,轻轻一跳,坐上了大理石桌面:“不如,你先把你的关键词说来听听。”
冷清河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其实很简单,只要注意观察,很容易就能发现瑞蒙活泼好动,喜欢超人,喜欢爷爷,喜欢糖人,而这几个元素加起来就已经足够了。我的初步构想是用酥皮打底,用奶油跟翻糖皮做造型,加上浇糖的工艺。主要构图就用星空做背景,画面是超人爷爷手握浇糖小人。”
“可是我觉得你漏掉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妤姗很有把握地开口,“第一,你记不记得,我们每次给瑞蒙买饮品,他都选择气泡水?”
“小孩子在国外生长,半年前才回国,他应该是习惯了喝气泡水。”
妤姗继续说:“第二,咱们给他买了一包糖果,他当时说了谢谢,接着很犹豫地收进小背包,你对此又有什么想法?”
“孩子家教好,懂礼貌,觉得不应该随意收别人给的东西,又十分喜欢,所以犹豫。”
“第三,在街边小摊买的那条糖龙,他握了一路,一口都没吃,最后都化掉了。你又做何感想?”
“怀念爷爷,但父母又叮嘱不能吃。”
妤姗摇摇头:“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第一,他屡屡选择气泡水,是因为他不习惯喝饮料或者不能喝饮料。第二,那包糖果,我后来给他整理东西的时候,在他的小背包里发现了,一直没拆封。第三,那条糖龙,父母为什么不允许他吃呢?”
“你的意思是,这个孩子不吃糖?”
妤姗遗憾地点点头:“不只是不吃糖,我觉得他应该有糖尿病。”
“他那么小,怎么可能……”
“很多糖尿病都是先天性的,跟遗传有关。不分性别,不分年龄,不分发病期。”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所以我建议,这次甜点,用代糖。”
冷清河眉头紧皱:“我从来没用代糖做过甜品,代糖的分量跟甜度也只能摸索……”
“所以我说,你需要我。”妤姗打了个响指,给他一个胜利在望的眼神。
终于等到上交作品的时刻,妤姗本来胸有成竹,然而她看到其他参赛作品,竟没有一件逊色之作。
最先展出的是由凯伦甜点工坊带来的《光明穹顶》:一座以巴比伦为原型的儿童乐园。整体以翻糖工艺制成,加上技艺精湛的雕工,色彩搭配巧妙,海盗船跟摩天轮栩栩如生,树木跟花朵更是惟妙惟肖。
妤姗仔细观察细节:旋转木马上的男孩不就是瑞蒙吗?他穿着超人的披风,手里拿着变形金刚,笑得灿烂。
将主角融入作品,再小的细节都不肯轻易放过——妤姗不禁暗暗感叹:不是童话却胜似童话,味觉的艺术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由Bonbon Paris带来的七寸芝士慕斯更是制作精良。外形是一件梅西的10号球衣,主体由榴梿芝士慕斯做坯,核桃布朗尼做底,混合马达加斯加白巧克力。顶部装饰食用金箔,表层运用了巧克力喷砂工艺。工艺虽不繁复,可用料金贵,看上去男子汉气概十足。
而“糖氏工厂”的创意是极具科幻形态的建筑大作:以帝国大厦为原型,经过抽象改良,搭配了各种几何图形,线条的运用手法炉火纯青,将理工科最爱的圆形元素运用得恰到好处。
瑞蒙想必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浩大的蛋糕阵势,简直欣喜若狂。在陪同人员的引领下,他在每件作品前驻足、观赏、品尝,凭孩童最单纯的感知打分……
四十多分钟的等待,妤姗实在忐忑,无数个疑问涌入大脑:瑞蒙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自己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到后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主持人终于宣布结果:温情满满的“爷爷是超人”被选中,更是因为“代糖”元素险胜。
看似意料之外,实则情理之中。事实上,开心的不只是味觉纪念馆,对甜品有特殊需求的瑞蒙,终于也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口蛋糕。
捧起奖杯的那一刻,冷清河顺势握住妤姗的手。微微用力,又不会让她痛。这是他俩第一次如此亲密而郑重地靠在一起,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你死我活,只是一个简单的握手,一个温馨的动作。
冷清河感慨,那些曾为自己所不屑的、所拒绝的,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拯救了他。
而妤姗看着奖杯上并排的名字,无比喜悦,这无疑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无关输赢,无关荣誉,而是——他们的名字,终于被刻在了一起。
比赛结束,妤姗本想直接打车回家,冷清河却不由分说将她推上车,说要一起回店里,有东西交给她。
一路上冷清河欲言又止。妤姗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心潮起伏。
回到味觉纪念馆,冷清河取来一只木勺递给妤姗。
“以为还给你了,不知怎么回事儿,在橱柜里,可能是我放错了,后来多亏清悠提醒。”
妤姗接过那只木勺细细端详,没错,正是紫檀木盒里缺少的那只。
普普通通的一只勺子,妤姗以为遗失在了途中,冷清河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放错了位置,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是冷清悠暗中动了手脚——那天当她发现哥哥一丝不苟地擦拭那盒餐具,问起它的来历,哥哥说它属于妤姗,冷清悠就明白了几分,心思一动,随意抽出一只木勺藏进了橱柜。
因为她知道,就算是为了这只木勺,他们也会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