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加思兰双手拢到百里颜的腰间，将她移开金王座。

他扶着她站定，然后往她腰后一送，示意她走出大殿。

她沉静的眸子终于露出些许惊愕：“你呢？”

他淡淡地说：“这是我的王座，我当然要留在这里。”

碎裂的白石向她头顶砸下来，他随手挡去。

“走吧。”他道。

百里颜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只见他缓缓坐回了金王座。

她的心弦像被人拨动了一般，脚下顿了一顿。

他斜倚在王座上，慵懒随意，眉目张扬，露出一副王者的姿态。

她的心弦随之收紧。

她跑出了大殿。

碎石在她身后落下，只能向前。

她跑上高高的石阶，向城门前望去，她原本准备从那里出城。

她原本为自己留的退路，就是上山来的那条险径。

但此时，那里已经充满了逃命的金甲军，他们挤满了羊肠小径，推推搡搡，没几个人能走得下去，多数人像折翼的飞蛾一般坠了下去。

那条路走不通了。

百里颜咬住了嘴唇，双拳紧紧握住，她答应过孛尔·晖，答应过蒙沁。

要活下去。

她转身跑向北山。

说不定那里真的有一处平地，可以暂时栖身，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找下山的路，也许还能活下去。

脚下的震颤愈发剧烈，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白石夹杂着碎金像雨点一样砸落，她披上白色狐裘的帽帷，双手遮着脑袋，奋力地跑。

终于，眼前陡然开阔，她跑到了城堡的边缘。

上北山的路掩在乱石之中，她毫不犹豫，一跃而上。

瞬间，脚下稳住了。

她忍不住回看了一眼，前脚踏着的地面陡然陷落，方才来的路已经不复存在。

她往山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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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的四周纷纷裂开，狂风呼啸，卷去尘埃。

锲加思兰坐在金王座上，从未看得如此清晰。

明月星辰悬在头顶，山川大地就在脚下，一览无余。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锲加思兰，拿命来。”

他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双手握拳，指缝中夹着银针。

“你也要我的命？你是何人？”他的话中满是嘲意。

那人道：“你不用管我是谁，我来为一人报仇。”

“谁啊？”锲加思兰语气中有些不耐烦，“木剌，六国，霍拓，还是雍人？”

“她叫青娴。”

锲加思兰挑了挑断眉：“没听过。”

这一瞬间，那男子闪身至王座前，将指间的毒针插进了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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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颜一路奔向北山山顶，乱石尽头，真的有一处平地。

白雪皑皑，星空万里，一轮明月好像伸手可及，这里的景致确是美极。

但现在不是看景的时候，她胸口不停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定神辨认方位。

这里向着南面，所以脚下的积雪不深，甚至还有几株松柏立在山尖。

一面是刚才来的路，已然回不去了，另外三面是绝壁，挂着厚厚的白雪，夜晚看不清路。

等到日出，也许能找到下山的路。

她转身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块，抚去上面的积雪，坐了下来。

山尖十分寒冷，她将整个人缩在披风里，却还是冷得发颤。

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那个方向望去。

恰在此时，白色的高塔倒下了，直直地砸向正中的大殿，像一块白玉落进了白糖堆里。

白石堡垒被砸成了两半，靠近城门的那一半，因为缆架的作用已经有一角脱离了山脉，加上高塔的倒下，那半座城堡直直地坠了下去。

坠向了望不见底部的深渊。

另外半座城堡也是摇摇欲坠，顺着巨大的裂口土崩瓦解，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城池落地的声响很久之后再重新传到山尖上。

山川大地细细地震颤，渐渐归于平静。

三百多年的古老城池，就此陨落。

百里颜把头埋进膝盖里，复杂的心情灼烧着心口。

三万雍军，岄城的五十六名老兵，他们的仇报了，还有千千万万的性命，也不必走上战场，得以休养生息。

但是她的心口好像被一根针扎着，怎生得如此疼痛。

她蜷缩着身子，手脚愈发颤得狠了，她想找一处倚靠，缓缓地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有一滴泪划过，在石板上凝结了一瞬。

这块石板有些不对劲。

百里颜陡然起身，俯身仔细看去。

石板上被雕刻了雄鹰的纹路，正中突兀地刻了两处凹槽，每处凹槽约有半只手掌大。

她思索一阵，将双手伸了过去，手指陷进凹槽中，是可以握住的。

她恍然，使劲向上拉起石板。

石板向两边展开，下方竟然有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借着月色，她看见洞口有几级石阶，更多的都没入黑暗中。

是通往城堡的暗道吗？不对，如果是通到城堡的，那锲加思兰刚才就应该指明这条通道，而不是山上的乱石小径了。

那是往哪里去的？

寒风将百里颜的披风吹得猎猎而动，这里的冬夜很漫长，离日出还有好一段时间，如果在山顶一动不动，很可能会冻死。

她下了决定，向黑洞中走去。

进入黑暗的一刹那，疑虑和顾忌竟然烟消云散。

她才想起来，自己是不惧怕黑暗的。

这样狭长幽深，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她走过很多遍。

黑暗的尽头总是光明。

她静下心来，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级石阶都在向下方延伸。

虽然完全看不见，但她的步子很稳，好像前方有一个气息清冷的男子带领着她，叫她安心无虑。

她抛去一切杂念，只是静静地走着。

许久，眼前出现了一团浓雾。

再来是风声，隐隐约约，时强时弱。

她脚下没有停顿，直直穿过浓雾。

最终，她身子顿住了，石阶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处开阔地。

高山在她的背后，松林就在不远处的脚下。

空气中混着浓厚的烟尘，是城堡坠落惊起的尘埃，萦绕在山脚，久久没有散去。

尘埃中，百里颜辨认出几架巨弩的形状，再仔细看去，她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挺拔地站在山坡上。

她振臂高呼：“晖——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那身影忽地一震，动了起来，向自己飞身而来。

她亦向山脚跑去。

隐隐地，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快跑——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