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为何胡府被围?”

层层轻纱曼罗帐,一名柔弱的美丽女子轻蹙娥眉,喃喃自语。

丫鬟绘声绘色描述了前院混乱的情形。

又说自己也尝试从后门出入,谁知还没等迈出一步,便被兵马指挥司的人截住。

“那些莽汉丝毫不知怜香惜玉,奴都被推倒在地,还被严加呵斥。”

“夫人,这胡惟庸都要失势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女子闻听此言,缓缓收起令人怜惜的表情,面色寡淡。

“胡惟庸现在还不能倒。”

“你去取我匣中书信,设法送出府外,自有人为胡府解围。”

小小兵马指挥司,能奉谁的指令?

在这当口,唯有刚回京风光无两的韩国公李善长有这能力。

也唯有他,派兵马指挥司圈住胡惟庸,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可是,胡惟庸不出,他们的计划岂非还没开始就要失败?

女子目中划过一抹锐色。

“义父筹谋,决不能毁于一旦。”

“接下来,无论谁想进胡府,你都设法引进来。”

丫鬟也知道事情轻重缓急,连忙颔首应是。

不多时,这封书信通过各种隐蔽的方式,送出了府外。

哪怕日日不歇紧盯着胡惟庸的人手,也万万没想到,胡惟庸的后宅还有位不同寻常的如夫人。

这位如夫人,正是江南豪商调.教出来,送给胡惟庸的大礼。

很快,如夫人的信送到了京中某个金雕玉砌的豪华宅院。

“胡府生变?被兵马指挥司所围?哼,如此谨慎之举,不愧是他李善长。”

宅院主人当即设宴,广发邀请函招揽来自五湖四海的好友,前来一聚。

其中,正包括了官拜太仆寺丞的李存义,李善长的亲弟弟。

“哎呀,王兄今日大摆筵席邀请我等,不知所为何事啊?”

酒过三巡,甚至这位王姓豪商为人的李存义遥遥举杯,酒醉人不醉地笑道。

王姓豪商闻言一怔,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也举杯相敬。

“凡事还是瞒不过李兄你啊!”

“李兄慧眼如炬,不妨猜猜我这次请你的目的。”

李存义摇摇头,“恕我驽钝,看不出你之真意。”

实际上,他已经意兴阑珊,知道王姓豪商所求,无外乎那几件事。

他不过是个太仆寺丞,掌皇帝车舆,负责宫中马匹。

这官说大不大,对他这种随着兄长从龙之功,沾点福萌的碌碌无为之人来说,算是荣养了。

旁人要不看他是李善长的弟弟,他这六品太仆寺丞,谁会放在眼里?

“诶,李兄这就太妄自菲薄了。”

“冲着你我多年来的交情,李兄有事,我又怎可独善其身?”

“反之亦然,李兄若有需要,王某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会任你驱策。”

李存义只笑笑,一饮而尽,根本没放到心里。

不过王姓豪商有一点却是说对了。

圣上登基之后,朝臣俸禄不丰,却偏偏躲不开人情交际。

他是李善长的弟弟,为了不给大哥丢脸,旁人宴请他总不好空手而去。

久而久之,家中银帛捉襟见肘,还是凑巧遇到这位王姓豪商来京,才倒卖些字画,换些现银。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交易也不再仅限于字画金银。

王姓豪商要是有个万一,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休想置身事外。

“好了,闲话休提,王兄直接开门见山罢。”

王姓豪商再次举杯,笑意不达眼底。

他敞怀痛饮,忽然酒杯掷地。

就见酒宴诸人仿佛接收到某个信号,纷纷告辞退避。

就连给他们斟酒夹菜的仆婢,也匆忙告退。

“李兄,眼下王某还真需要你帮忙办一件事。”

“何事?”

“事关被令兄禁足家中,四处碰壁的胡惟庸……”

王姓豪商一语双关,一个“碰壁”道尽胡惟庸不妙的处境。

李存义脸色微变,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万万没想到,这是要通过他钻大哥指令的空子。

是,任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惹一身腥,得罪位高权重的老丞相。

可那也是他亲大哥!

王姓豪商找他从中说项,是否太过抬举他!

没人比他了解,他大哥翻脸无情起来,有多可怕!

起码没有大哥的荫庇,他小小六品太仆寺丞,在朝中可谓寸步难行!

而似是看出李存义的震惊和迟疑,王姓豪商连忙压低声音劝道:

“放心,非是让李兄出面行此不义之举。”

“我等也无需李兄帮胡惟庸解围,只是希望借大人名义,略行方便而已。”

说话间,王姓豪商将一方价值千金的端砚偷偷塞到李存义手里。

“李兄,不过是传您一句话的事,用不着费太多力气。”

“而事成之后另有厚报,您情同手足的老乡胡惟庸也会感激您,您看……”

李存义指尖一动,端砚就揣进了袖筒里。

他收回手轻轻一嗅,登时吸了一口气。

他是爱书墨之人,尤其爱赏世间珍奇之砚。

这方端砚尚未用清水化开,就有淡淡清香,绝对是不属于皇家珍藏的贡品!

王姓豪商,和他背后之人果然大手笔!

李存义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是拿人手短。

“那便看在我那可怜的同乡好友份上,拿笔墨来。”

“王某在此,多谢李兄仗义。”

王姓豪商微微一笑,叫人奉上早就准备好的书墨。

待李存义不遮不掩,以他李善长亲弟的身份,令兵马指挥司的人放行。

王姓豪商笑容加深,对李存义深深鞠了一躬,又献上无数珍贵好礼,将人送出府邸。

下一刻,他脸上笑容消失,将李存义的笔墨交给身后之人。

“尽快派人与胡惟庸搭上线,此事宜早不宜迟。”

他们好不容易,才趁着刘仁这个口子,勾上胡惟庸这根高枝。

谁曾想,人有旦夕祸福,摊上胡鹏这个孽子,胡惟庸还没等爬到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尊,就被李善长撵了下来。

必须得趁着朝中不稳,淮西一党两头草摇摆的时候,助胡惟庸重登高位。

不然,就以李善长的固执,断断不可与其为谋。

王姓豪商背负双手,眼里一片深沉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