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和将需要的草药藏在年货堆里,通常的验看发现不了。临出药店,程先生提醒道:“过城门加小心,进腊月门以来盘查格外严了。”

“我认识几个守门警察。”

“日本宪兵和警察一起盘查进出城的人,有时候要搜身。”程先生说。

“哎,我知道啦。”

进城的人比出城人的多,进出走一个门,城里城外排起长队,插花(交替)放人,即放进几个进城的,再放几个出城的。警察验看身份证件,日本宪兵一旁监督并不亲自检查,活像甩手掌柜的。排在赵永和前面的人背包罗伞,看得出进城赶集的农民,身上带的是新买的年货,他们步行进城,只一个人骑着一头毛驴,骑马的只猎帮炮头一个人,因此人堆里突出扎眼。

“你!”陌生面孔要求赵永和出示证件,“你,麻溜拿出来!”

赵永和掏出《国民手帐》[45]递上,接受验证。

这边警察验证,那边警察检查挂在马鞍子旁的褡裢民间长期使用的一种布口袋,通常用很结实的家织粗布制成,长方形,一种中间开口而两端装东西的口袋,大的可以搭在马背或人的肩上,小的可以挂在腰带上只是用摸摸,这个警察认识猎帮炮头,他们装作不认识,佯装认真检查其实不认真,对班长模样的警察说:“没事儿!”

“嗯。”警察把《国民手帐》拍在赵永和的手上,放行道:“走!”

出了城门,赵永和感觉钻出笼子,心情豁然开朗,他飞身上马,朝白狼山奔去。高兴想唱便想起吴二片,有他在场就好啦,他唱二人转一路不寂寞不疲劳。心情愉悦没人唱自己唱,猎帮炮头独自一个人旅行,无拘无束他唱起小帽《看小牌》:

二月里来龙把头抬,老娘们学会看纸牌。

不系扣,咧着怀,油瓶奶子露出来。

怀里还抱个小婴孩儿,吱吱哇哇哭起来。

王八犊子真吊歪,耽误老娘少吃一颗牌……

一队日军从山上下来,摩托车在前面开路,行走在山路上的人急忙躲避到一边,给日本皇军让路。赵永和拨马到道旁白榆树下,看着等着日军队伍过去。他们像是进山执行一次任务回来,他轻易从军服辨出是宪兵,双手空空,推测是一次不成功的行动,连个抗联毛都没抓到。

白狼山究竟藏有多少反满抗日组织?带枪的土匪就有几十绺,哪个绺子土匪抗日,没人说得清楚。正规的抗联队伍猎帮炮头见过,现在受伤的抗联战士刘德海就藏在家里,像自己这样暗中帮助抗联的人不止一人两人。

日军进山清剿,山民便将抗联藏起来,偌大白狼山哪里找去?只能这样垂头丧气无功而返。

昨晚,赵永和偷偷配好药,吴二片来取。

“配好啦东家?”

“三七不够,药效不会太好。”赵永和说。

“那咋整?”

“明天我下山办年嚼管儿,到药店买一些。”

吴二片不太懂医道,问:“没三七不行?”

“不行。”赵永和叮咛道,“你先给他涂上,等我弄回三七重新给他配药。”……

所需要的草药三七藏在布褡裢里,还有程先生给的红伤药,不仅是止血,防止套脓(感染)。有了这些药,刘德海伤口会很快好起来。

咯吱,咯吱,日本宪兵的军靴踩在积雪上,同踩枯树叶的声音相似,听上去踏雪声更清脆。排头兵刺刀上的太阳旗霜打植物叶子那样蔫萎,胜利和失败写在每张脸上,个个垂头丧气、沉默不语行军,都没人看赵永和一眼,把视为山间一块石头一棵树木。

山道空**、清静下来,赵永和拉马回到正道眼儿(路中央),再次上马,半路遇到日军下山,将好心情鸟一样惊起,飞远。他不再想唱二人转,一下子想到集家并村上。山里搞集家并村确定,早晚要搞。或许过了年就搞。

他深为赵家趟子村前景忧虑,周围村屯并进来,人口增多,一种秩序将被打乱,再也不是以狩猎为主的太平村子。老鲁说人圈里还设警防所,还有太平日子过吗?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如果赵家趟子村并到别的村子去,祖屋将保不住,强制扒毁房屋窝没啦,一大家子人蹲露天地?往后的日子还咋过呀?

唉!赵永和长叹一口气。当家的忧虑不仅仅这些,还有更重要的。集家并村的全部内容不止修人圈了事,要划出“无驻禁作地带”,该区域里不能有人住,不能耕作,日军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见东西就抢。“禁驻不禁作”地带,人不能居住,但农民可以耕作。以此推演山里搬照此模式,规定哪座不准打猎,绝对的“无人区”可能是大牲口最多的地方,不让猎帮进入,还打什么猎啊!那可是永久歇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