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火红色针织帽女孩
雪后初晴，清浅的阳光映在玻璃上，有些晃眼。纪时海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漫不尽心地转着手上的一支笔，视线落在楼下白雪覆盖的操场上。
那是隔壁班的几个熟面孔，拿着扫帚在打扫卫生，常椿风也在里面。
她今天照样没穿校服，长发披散，戴着一顶火红色的针织毛线帽，混在一堆蘑菇头的女生里面，太显眼，想不注意到都难。
没一会儿，她就扔了扫帚，从冬衣宽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骰蛊和四颗骰子，招呼来几个男生，坐在升旗台前的石阶上，开始公然押注，输家要代替赢家打扫半年的校园卫生。
细长白皙的手指，按在骰蛊上，频率很快地摇晃起来，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又漂亮。
“纪时海同学，请你站起来读一遍老师正在讲解的这段文言文。”面容严肃的女老师不满于他一直走神，终于朝他发难了。
前面的女生悄悄转过头，善意提醒，“课本第125页，最后三句。”
纪时海按照提示翻开书，读出声来：“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很好，接下来请你翻译一下。”女老师说。
纪时海没有迟疑，他的翻译很标准，和参考书上几乎一样。“又过两年，我久病在床，没有精神寄托。让人再次修缮南阁子，格局跟过去稍有不同……”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女老师说：“既然纪时海同学文言文功底这么扎实，不如让他从头再把全文讲解一遍好了，正好让我休息一下。”
纪时海笑：“老师，我上课走神，不认真听讲，现在自愿去操场罚跑五圈，求您放过。”
班上同学纷纷大笑。女老师也被他的语气逗乐了，心里那点儿火气消散，语气也轻缓了许多，“去吧，跑完再进来上课，下次再走神就加十圈。”
纪时海点头。
俊朗挺拔的少年站在座位上粲然一笑，冬日有暖阳，明亮的天光落在他左边脸颊浅浅的酒窝上，绚烂迷人眼。
纪时海从教学楼出来，刚到操场上，常椿风略带嚣张的笑声就已经传过来，“哈哈哈，一柱擎天！”
在她手下，四颗骰子俨然垒叠成了一条直线。
这本来是在电视里才会出现的生动场景，她一个高三生竟然办到了，哪能不得意。纪时海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这丫头辛辛苦苦练了半年，总算没白费功夫。
02.她就是故意的
常椿风花半年时间练就一招绝技，杀遍校园无敌手，接下来半年不用扫地倒垃圾，都让输给她的人承包了。
她觉得很划算。
她悠闲地坐在操场旁的台阶上晃着腿，无所事事，顺便指挥一下在替她做苦力的男生，“喂，这边还有个塑料袋没捡！”
纪时海第三次从她面前跑过。
常椿风对着阳光眯起了眼睛。附近的女生窃窃私语，小声讨论着纪时海的名字，语气里有种青涩的欣赏和喜欢。
常椿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呵出一团白雾，没了兴趣，百无聊赖地准备回教室。
跑道内圈的草坪上放着一件校服外套，衣襟上还别着纪时海的校徽，是他跑圈之前脱下来扔在地上的。常椿风走那里过，没有绕开，慢条斯理地，从衣服上一步一步踩过去。
她脚下的校徽，咔嚓一声，好像坏了。
纪时海跑完圈回来，似乎并不意外。捡起衣服拍了两下，摘下裂了缝的校徽，直接抬手一扔，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有几个旁观了全过程的同学跑过来告状：“时海，是常椿风做的，她刚刚故意……”
纪时海靠在水龙头下，用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笑着打断：“谢了啊。”
下课铃声响彻校园，放学时间到。
纪时海去教室收拾了一下书包，班上只剩下他前桌的那个女生值日，在擦黑板。他个子高，顺手帮人把上层的窗户给关了。
“纪时海，你和隔壁班的常椿风……认识吗？”出教室前，拿着黑板刷的女生问他。
纪时海双手插在口袋里，点了点头：“认识。”
因为是星期五的缘故，回家的路上车流分外拥挤。纪时海骑单车改了路线，在交错纵横的巷子里绕来绕去，遇到常椿风纯属意外。
难怪前些天放学一直没有碰到她，原来是她故意绕了路。纪时海想。
巷子狭长，墙头白雪消融，水痕蜿蜒而下，汇聚成墙角处小小的水洼。两旁的住户有的支起了竹竿晒衣服，有的在家门前堆放了杂物，小道显得更窄，一次只够容一辆单车通过。
纪时海就跟在常椿风后面，不紧不慢，也不催促。
常椿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不由加快了速度，心里却有些分神。
手中的车把一歪，直接朝着一排竹竿撞过去，常椿风猝不及防地从单车上摔下来，慌乱之中闭上眼睛，任命地等着竹竿铺天盖地砸下来。
轰隆隆一阵乱响，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身上覆着一个人，包围式地罩住了她。
过了一两分钟，身后的人终于缓过劲来，松开了她，脸色难看有点泛白，却朝她露出一个干净又明朗的笑，“椿风，我们以后和睦相处吧。”
03.屋檐下偷听的秘密
两辆单车并排停在常家的小院子里。常蓉做好了晚饭，看着今天两个孩子是一起回来的，无比诧异。
常椿风把书包扔在地板上，“妈，我饿了。”
“马上开饭。”常蓉摸摸她的头，留意的是后面瘦高的男孩，他额头上有块淤青，着急地问：“时海这是怎么了？”
纪时海说：“不小心磕的。”
常椿风撇了撇嘴，埋头喝汤。
饭后，常椿风照旧负责洗碗和拖地，楼上的琴房不断传来钢琴声，是常蓉在给纪时海上课。
常椿风放下拖把，侧着左耳朵，静静听了会儿。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少年修长劲瘦的手指跳跃在黑白琴键上的样子。
说起来，她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毫无意外都喜欢纪时海。
那样的男生，有一张怎么看都好看的脸，绅士又体贴人的性格，连不经意间露出的小动作也迷人。
常椿风曾经也是被迷住了的。寒风彻骨的腊月天，为了他，头上顶着一盆冰水，眼也不眨一下地往自己身上浇，就跟自虐一样。
只是等到后来，已大有不同。
钢琴声一刻也没有停歇，夜间忽然又下起了小雪。
两年前，纪时海突然出现在常家的那晚，也是这样的天气。冬季的夜，屋外零星有雪。
常椿风做完作业从房间出来，客厅的情况还是僵持不下。十五六岁的男生站在客厅里，坚持要拜常蓉为师学琴，说什么也不肯放弃。
常家曾是赫赫有名的音乐世家，昌盛一时。只是树大招风，后来无辜被牵扯到政治运动中，家族衰败，开始隐姓埋名，退出公众的视野。
到了常蓉这一代，更是寥落，只剩下她一个独生女。
常蓉谨遵祖训，琴技不传外人。
但纪时海更加固执，他为了他的钢琴梦，从F市跑到这座小城来，只为了拜师。死活赖在常家不走，常蓉性情温婉，也不好拿扫帚赶他走。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星期。
常椿风每天放学急着回家看帅哥，晚上不忘吹常蓉的枕边风，“妈，我反正是弹不好钢琴了，你收个小徒弟多好，有人继承你衣钵。”
常蓉叹气，摸了摸她的耳朵。
那天是雨加雪，常椿风撑着伞从学校回来，就看见纪时海跪在自家的院子里，浑身湿透。
他知道，常家这样的门第，如今虽然落魄了，但依旧最讲究规矩。他拜师得拿出拜师的诚意来，不然就算再拖下去，也没戏了。
常椿风在屋里坐立不安，时不时朝院子里望一眼，“妈，你也不管管？这样下去会出事吧？”
常蓉坐在烤火炉前给她织毛衣，不动声色，像是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情景。
突然，常椿风啪地把练习册摔到地上，奔厨房而去，接了一大盆水出来。她直接赤脚走到了院子里，挨着纪时海跪下，把水盆举到头顶。
手上力气不够，摇摇晃晃，支撑不到两分钟，水盆倾斜，凉水哗啦一声全浇在她自己身上。
常蓉把手里的毛线团一扔，终于妥协，“真是两个冤家！”
这么一闹，纪时海住进常家，成了常蓉的徒弟。而常椿风病了一场，还在医院住了几天。
纪时海对常椿风这个大恩人心存感激，像哥哥一样处处照顾她，叮嘱她到点了吃药睡觉，竟比常蓉还要准时。
周末，常椿风昏昏沉沉睡到下午，爬起来时屋子里空**。常蓉出门去买菜了，她裹着睡衣去找纪时海，发现院门前停了一辆加长的小轿车，走廊上有人在说话。
“时海，你还是出国吧，妈妈可以替你找更好更出色的钢琴老师。”
“那比得过常家百年的积淀吗？常蓉能教给我最好的。不然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留下来？”
“但是你现在一个人……”
“我只待在这边学个几年，学成了就走，你以为我很愿意待在这里吗！”
常椿风觉得身上又被浇了一盆冷水，还是带冰渣子的那种，刺得她浑身都疼。喉咙又痒又涩，憋不住一阵咳嗽。
纪时海回头，发现她就站在楼梯口，望着自己，唇边一抹讽刺的笑。
之后的两年，时光平淡如水。
他和她一起生活，在同一所高中上学，卧室和教室都只隔着一扇墙而已，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她对他连那样讽刺的笑也很少再有，多半是直接漠视，擦肩而过。两个班的同学，竟没人知道他和她原来是认识的。
在常椿风心里，纪时海是迟早要走的人，忘了就好。
04.祝你生日快乐
楼上的钢琴声停了，这一晚的教学课程结束。
常椿风继续把地拖完，然后在柜子里找到了一瓶药酒，敲响了隔壁卧室的门。
纪时海刚洗完澡，坐在**一边翻看琴谱，一边擦头发。看见椿风进来，明显地愣了一下。
“药酒给你放桌上了。”常椿风说完就准备走。
“背上的伤我自己看不见，不好擦。”纪时海说。
“哦，”常椿风说：“我去找我妈来。”
“老师应该已经睡了。”纪时海提醒她，速度很快地倒了点药酒在手心，在自己额头上的淤青处揉了揉，至于后背的伤，全等椿风动手。
常椿风迟疑了两秒，拿起遥控器，先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
她把纪时海背上的衣服撩起来，看见的是青紫一片。那些竹竿砸下来的力道很重，如果换做是她来承受，就应该直接进医院了。
她擦药的时候很认真，药酒的气味虽然大，也没有马虎了事。难得的耐心和体贴，许是出于愧疚。
纪时海只觉背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但又忍不住有些开心，露出默然无声的笑。
“椿风，你明年准备报考哪里的大学？”
“还不知道，我没有特别想要去的地方。”常椿风手下一顿，到明年这个时候，这个人估计也该走了。
他底子好，天分高，得到常蓉两年多的指点，能学的也差不多都学了，剩下都靠自己悟。
分别既是预料之中，她两年以来的故作冷漠差点骗过自己。
有什么好舍不得，可还是舍不得。
高三的夏天轰轰烈烈地来临，六月黄昏时分的天空如油墨画上渲染的那般瑰丽，常椿风偶尔感觉到不真实，时间飞逝，总比想象中要快。
最后一堂英语考完，哨声吹响，数不清的课本散落一地，宣告着高中时代的结束。
常椿风拖拖拉拉地整理好东西，教室和走廊上有在相互告别的同学，她搜肠刮肚，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直接回了家。半路上想起，常蓉有事情出了远门，今天实在赶不回来，晚饭只能她自己解决。
尽管今天是她生日。
出乎意料地，家里并不冷清。
她走进院子，就听到熟悉悦耳的旋律，是《生日快乐歌》。简单的曲子，不断地循环，有人不厌其烦，弹了一遍又一遍。
椿风很少去那间琴房，如今站在门外，甚至觉得有点陌生。白色的窗帘被风吹拂得飘起，天边的夕阳斜照，光影投映在房间中央的钢琴上，弹钢琴的少年背对着她，时光褪了色，像一帧定格的泛黄画面。
音乐突然戛然而止，纪时海回过头，笑着看向她，“生日快乐。”
钢琴上，还放着一个抹茶蛋糕。
05.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后来有那么几年，常椿风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路过各式的甜品店，尝试不同口味的蛋糕，但她再也找不回那种味道。
高考后的那天晚上，她吃到的独一无二的味道。那时候，纪时海还坐在她的对面，笑着问她：“怎么样？好不好吃？”
抹茶粉放得太多，偏苦。她勉强地点点头，拿过小刀把蛋糕一分为二，分两盘装。和纪时海各自端着，并排坐在院子乘凉，少有的悠闲和惬意。
一声汽车急刹传来，紧接着院门被敲响。纪时海放下蛋糕，说：“我去看看。”
常椿风坐着没动，从她的角度望过去，看不见外边的人。纪时海恰好站在门槛上，和对方低声说话，像是专程来找他的。
莫名其妙的不安起来，椿风心里的慌张被无限放大。
纪时海结束谈话，走过来，方才脸上的笑意已经无影无踪，他说：“我要走了，椿风……来不及向老师道别，等她回来，麻烦你帮我跟她说一声。”他一直称呼常蓉为老师。
死一般的寂静。
常椿风脸上复杂的表情，纪时海看不太懂。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变得沙哑。
只是帮他转告常蓉几句话的事，她都不愿意做了，可见她讨厌他到了何种境地。纪时海苦笑，连要说出口的再见，也被堵在喉咙里。
回房间收拾了几样东西，拎着行李箱出门，他被她的冷漠轻易刺痛，无话可说。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转身拥抱她。那样大的力气，仿佛让人不能呼吸。
他说：“椿风，我喜欢你。”
椿风说：“我听不见。”
常蓉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常椿风还坐在院子里，低着头，长发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她手上是一块没吃完的抹茶蛋糕。
不见有动静，像是没了声息。
常蓉慌忙跑过去，抬起椿风的脸，满手冰冷的泪水，“椿风椿风，是不是耳朵疼？是不是耳朵又疼了？我们不怕，去医院做手术好不好？”
椿风抱住她，隐忍的哭声：“妈妈，我听不见。”
这一年，常椿风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纪时海对她说，我要走了，椿风。
再往后，是嗡嗡嗡的响声，她无措地站在原地，看他收拾东西，拥抱自己，然后消失在视线里。
两年前，她的右耳里长了点东西，被判定为耳肿瘤。如果动手术，恢复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还有一半的可能，是导致她完全失聪。
椿风不愿意，她害怕成为一个聋子。
更何况，纪时海出现了，她害怕在他面前成为一个聋子。
因为知道他是一定会离开的人，那就苦苦支撑，装作讨厌他，漠视他，等他离开，成全自己仅有的自尊。
她只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坚强。
06.他如石沉大海
大四那年，常椿风从北到南，一路游**，终点站是F市。这是她送给自己的一场毕业旅行。
四年时间，她的听觉恢复无碍，却再也找不到一个人。
她每天上网浏览国内所有与钢琴相关的新闻和网站，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原本预料，会大放异彩的少年，没有出现。
纪时海这个名字石沉大海，彻底在她的世界里消失。
她在茶馆里闲坐，听人聊到F市的前任市长，是姓纪，贪污入狱，四年前的一天在狱中畏罪自杀。那个日期，椿风实在太过熟悉，是她的生日，纪时海被人接走的那一天。
她想起纪时海告别时的匆忙和急切，不敢联想，害怕呼之欲出的真相。
椿风心不在焉地从茶馆出来，在巷子口撞到一个女人，对方的苹果滚了一地。椿风连忙说对不起，弯腰去捡，却忽而愣住。
“你是椿风吧？”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当初在常家见过一面的，是纪时海的妈妈。
椿风印象深刻，点了点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跟着纪妈妈去了她的家。
三室两厅的房子，其中有一间属于纪时海。椿风推门进去，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刺痛了她的眼睛。篮球挂在墙壁上，钢琴模型和琴谱占据了大半张书桌，椿风仿佛看见他打完篮球回来，把窗户打开，趴在桌上拿起铅笔在谱子上涂涂改改，认真的样子。
“时海估计也就是这两天回来，椿风，你们也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纪妈妈问起。
椿风无声，点了下头。
07.路遇一棵枇杷树
纪妈妈说了很多椿风不知道的事情。
六年前，纪时海的爸爸入狱，纪家被拖垮。十五岁的纪时海不想出国避难，选择了常家，为了打发掉纪妈妈，口不择言。
他说：“常蓉能教给我最好的。不然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留下来？”
他说：“我只待在这边学个几年，学成了就走，你以为我很愿意待在这里吗！”
言不由衷，却被椿风听进心里。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解释，但又能如何解释，他亦有自己的骄傲，说不出真相。
高考那天，他的爸爸在狱中自杀，妈妈着急派人来接他回去。情况十万火急，司机又疲劳驾驶，刚到F市就出了车祸。他重伤，一度昏迷不醒。
椿风如何会想到，当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就在千里之外的另一间病房里，徘徊在生死边缘。
有那么两年的时间，纪时海躺在病**不能动弹，时光度日如年，他看着墙上的秒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日升月落，仿佛已经过了很多年。
他想起那个女孩，戴着火红色的针织毛线帽，在操场上玩骰子，摇出了一柱擎天。他看得正出神，被语文老师叫起来朗读一段文言文，是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如同命运隐晦的谶语。
“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每每心中默念到最后一句，他觉得庆幸，至少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尚且平安。
他甚至有些天真地胡思乱想，万一哪次，他再也醒不过来，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骨灰要埋进地里，旁边种上一棵枇杷树。经年之后，或许有一个叫常椿风的女孩路过，停住脚步，在树下站一会儿。
再后来，他的身体渐渐有了知觉，重新活过来，每一次新生都是涅槃。他从早到晚进行复健，以让全院医生诧异的速度恢复着，似乎无坚不摧，没有懦弱的时候。等到出了院，就提出去国外深造的想法。
他这时弹琴，双手木讷，达不到以前的程度。他需要大把大把的时间，从头开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拼命努力。
椿风听到这里，双手捂住眼睛，不知是哭是笑。为什么他和她一样自以为是，都以为，只有变成最好的自己，才敢出现在对方面前。
08.大雪纷飞里重逢
鹅毛大雪飘落，常椿风去机场的路上临时买了一条又厚又长的围巾，把半张脸都围了起来。
再要出发，出租车司机已经不答应了，说雪太大，走不了了。
这天是圣诞节，商店的橱窗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圣诞树。椿风被困在路口，毫无办法，又得往回走，去商场避一避风。
不远处突然传来钢琴声。
那是家咖啡厅，落地窗前有一架黑色钢琴，可供客人弹奏。
椿风隔着茫茫的雪，看见那人的侧颜，如同跨越过荒洪时光，终于重新出现她眼前。她不敢进一步，害怕前方那幕场景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象。
咖啡厅里，不少人朝窗外望，那个站在大雪里一动也不动的女生，说她真的很奇怪。
纪时海听到讨论，抬起头来，看见黑色围巾遮住的一张脸，只有那双眼睛，通红通红，望着自己，眼泪无声无息。
愿你有伴你如初的竹马，愿你有璀璨如星辰的白马，愿你珍惜，每一个不辞辛苦、跋涉到你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