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照这张合照的时候,你们才十五六岁

这个季节开始连绵不断地下雨,顾逢时站在宴城六中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等纪蔷下课。

教室的窗户开着,那些穿校服的孩子忍不住偷瞄他,看了一眼又一眼。檐下的雨珠连串地滴在长满青苔的小沟渠里,有的零星溅到了他深色的裤脚上。

铃声一响,纪蔷没有拖堂,直接喊了一声下课。

顾逢时走到教室门口,笑容谦逊有礼:“老师,好久不见。”

纪蔷这天忘了染头发,半白的头发被外面的天光一照,整个人都显出几分萧瑟之感。两天前她才料理完丈夫的后事,精神还怏怏的,感概地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都长这么高了……”

“什么时候回宴城的?”

“今天早上。”

他知道纪蔷丈夫出了事时还在国外,没赶得及回来参加葬礼,心里愧疚,如今一得空就马上过来探望。

办公室里还是当年的老样子。

进门后最右边一个靠墙临窗的位置是纪蔷的办公桌,上面叠着厚厚一沓作文本,红墨水的瓶盖还敞开着。

纪蔷年轻时肆无忌惮,就有烟瘾,也没想过要戒。她打开窗抽烟,跟顾逢时聊天:“前天李然他们一伙人来看我,昨天下午是熊竟和他女朋友,他们都拖家带口的,怎么轮到你这就成了一个人?”

顾逢时远来是客,却恭恭敬敬拿着桌上的杯子给纪蔷沏茶,笑了笑。

纪蔷弹了弹烟灰,想起什么,拉开抽屉在一叠文件里找出了当年高一193班的合影。穿着淡蓝色校服的顾逢时站在最后一排,个头高,样貌清俊,半边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神色冷淡地望着镜头。

他分明漫不经心,看上去却格外耀眼。

“照这张合照的时候,你们才十五六岁。”

顾逢时的视线却落在旁边的另一张相片上,他拿起来看,纪蔷说:“这个是当年咱们班打篮球赛,我拍下来的。”

定格的画面里,除了场上穿球服的双方选手,还有围在四周呐喊助威和看热闹的其他同学入境。

顾逢时盯着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白色人影,眼睛里闪过巨大的震惊,拥挤的人群中,她仿佛瞬间就会被淹没。

“老师,你认识她吗?”顾逢时指着那一点问纪蔷。

纪蔷看了看,说:“好像叫林恙。”

“她是我们学校的?”

“对啊,你不知道吗?”

顾逢时摇头。

“她和你同级,是隔壁李老师班上的学生。成绩优异,家庭条件不好,老师们还一起替她捐过款,所以我有点印象。”

“……捐款?”

顾逢时的声音哑了下来,不敢置信地低语:“……怎么可能?”

“听李老师说,她常被班上的同学诟病偷东西,高三下半年的时候家里出了变故,就默默退学了。”

外边的雨势渐渐变大,落在幽绿的爬山虎和灌木丛上,午后宁静,顾逢时站在窗前,有一秒的恍然。他忽然觉得,命运像一张隐形的巨网笼罩在头顶挣脱不开。

而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淅沥的雨声中,参杂了微弱的蝉鸣,把时光渐渐拉远。

02.他说:“我卖艺不卖身。”

顾逢时一直以为自己和林恙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个困窘的夏天。

他从宴城六中毕业,考上了C市最好的大学,家里却拿不出学费,父母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一筹莫展,月光照亮这个一贫如洗的家。

第二天一大早,瘦高的少年背着吉他,站到了老护城河边的树荫下。脚边绿草如茵,他摆了满地的花鸟水彩画,那是他表姐曾经在家中练笔的作品。

太阳逐渐升高,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一群小姑娘簇拥而来,叽叽喳喳地向他询问价钱。

他说十块钱可以点一首歌,二十块钱卖一幅画。

林恙捧着杯奶茶站在对岸,里面的冰块全融化了。她躲在一棵低矮的冬青树后,听他唱情歌,杯沿上冒出的水珠顺着指间一滴一滴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才散。

林恙逮住时机,一蹦一跳地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子过河。她佯装只是碰巧路过,正儿八经地向顾逢时打听。

“画多少钱一幅?”

“二十。”

“歌多少钱一首?”

“十块。”

“那人呢?”

顾逢时原本蹲在地上整理手边的小摊子,蓦然一愣,终于在蝉鸣声中抬头看向林恙,树缝中漏下的光斑驳地映在他脸庞,他说:“我卖艺不卖身。”

已经唱过很多首歌的嗓子有点哑,却说不出的好听。

“是嘛,那真遗憾。”

林恙厚着脸皮留下来。

她不点歌,手里攥着一包润喉的薄荷糖,几次三番想要鼓起勇气送出去,最后却还是藏回口袋里。于是只能对着那些画挑挑拣拣,待在靠近他的地方,消磨这个上午。空气闷热,却觉得有一丝甜蜜的感觉。

她看画,顾逢时听歌,靠着树干塞上耳机,把耳边聒噪的蝉鸣屏蔽掉,仿佛当她也不存在。

他是林恙遭遇过的最冷漠的商贩。

那场暴雨没有任何征兆,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林恙率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动作终究快不过老天。

草地上还没卖出去的花鸟画全部被打湿,颜色糊成一团,无一幸免。

两人去古旧的城墙下避雨,林恙看着她护在怀里却已然变成一张张废纸的图,数了数一共有多少张,掏出两百块钱来给顾逢时,“我都买下了,还差六十块,我明天给你。”

顾逢时也没见过这样赶着送钱上门的。

“你要这些废纸做什么?”他皱了眉。

林恙无言以对,只是对着他好脾气地笑,眼神天真明媚。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有块玲珑的翠色玉牌点缀,头上戴着今夏最流行的一款遮阳帽。

顾逢时便是这时认定,她家境优渥,不食人间疾苦。

因为衣食无忧,才会对钱财毫不吝啬。

03.后会有期,这是古装电视剧里常常出现的台词。

在顾逢时拒绝了林恙提议后的第三天,她又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当时的顾逢时仍旧在唱歌卖画,只不过换了个地方。香山街的街尾,人群熙攘,他意外地被骷髅酒吧的老板看中,对方开高价请他去店里驻唱。

林恙捧着满满一纸袋的面包从对门的餐厅出来,见顾逢时在跟人说话,特地站在旁边的大型玩偶前等着,等他终于和老板把事情谈妥,闲下来,她才挥着手同他打招呼,说:“嗨,好巧……”

干站半个钟头,只为了说这一声好巧。

顾逢时也朝她点了下头,心里却只当她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擦肩而过,连多余的表情都吝啬给。

直到林恙又顶着大太阳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顾逢时才回头,有些气恼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恙的体质容易出汗,长发濡湿地贴着颈脖,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红着耳朵尖说:“你以后会去骷髅酒吧唱歌吧?我一定来给你捧场!”

林恙说到做到。

只要顾逢时出场,她必定出现在台下第一排的座位上,成为他的头号迷妹。她跟着音乐打节拍,眼睛望着他,小小年纪,仿佛已经将今生最诚挚的感情倾注在里面。

她给顾逢时送过许多次花,灯光摇曳朦胧,捧着白色的桔梗一步一步走向他,说出口的无非是那两句:“你今天唱得真好听啊……”

顾逢时不是铁石心肠,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偶尔也会在喧闹的人群中找她的影子。

酒吧鱼龙混杂,有林恙这样捧场的,也有刻意为难闹场子的。那天有个臂膀上刻着刺青的中年男人掏出一沓钱,说要点歌,他指着顾逢时醉醺醺地说:“本大爷要听你唱《杜十娘》,你快唱!”

顾逢时冷然拒绝说:“我不会。”

刺青男大发雷霆,砸了一扎啤酒瓶,情况顿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给你唱。”台上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林恙站到了麦克风前。她这天扎了个丸子头,穿牛仔背带裤,年龄更加显小,像一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孩子。

底下的人全愣愣地看着她。

她咽了口口水,粉色的唇张开,张嘴第一句几乎让人给跪下,“孤灯夜下,我独自一人坐船舱,船舱里有我杜十娘,在等着我的郎……”

“郎君啊,你是不是饿得慌,如果你饿得慌,就对我十娘讲,十娘我给你做面汤……”

顾逢时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歌。

正如有的人生来一副好嗓子,比如顾逢时。也有人天生就五音不全,比如林恙。

魔音灌耳,刺青男醉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一件大事就此平息,林恙简直功不可没。她唱完之后,雅雀无声,在万众瞩目中走下台。

自己也出了满头大汗,恍惚间,似乎看见顾逢时对她笑了一下。

那一晚,是顾逢时最后一次在酒吧驻唱。明天下午,他即将出发去C市。

他不能做到悄无声息地走掉,于是跟林恙告别。

林恙对于他的离开表现得很豁达,她吸着橘子汽水,认真地说:“你在C市好好照顾自己,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这是古装电视剧里常常出现的台词。

江湖儿女入江湖,策马扬鞭而去,日后相见,其实遥遥无期。

顾逢时心里升起的陌生情愫,被他压抑在心底,肩上的重担时刻提醒着他生活的艰辛不易。

04.他身边曾有过她

进入大学后的第一年,医学院在校内招人,提供的福利制度丰厚,不仅学杂费全面,每一年度的奖学金更是高出其他学院好几倍,条件十分诱人。他们向顾逢时抛出了橄榄枝。

他小时候天真,喜欢唱歌,就以为长大后能当个歌手。

如今面临着艰难的选择。

他有一个寒假的时间考虑,来年开学再给回复。

临近年关,学校的人都走光了,凛风一吹,在空**的校园里**。顾逢时没有回家过年,他留在C市做一份家教的兼职。

林恙蓦然出现,是在除夕夜。

顾逢时委婉地谢绝了在学生家吃年夜饭的好意,独自坐公交车返回学校,落满积雪的人行道上,红绿灯转换,迎面走来一个人。

她戴着绛红色的毛线帽和围巾,裹着大棉袄,停在了顾逢时面前,眼睛笑得眯起来。

那一瞬间,顾逢时玄幻般地觉得,林恙或许擅长某项魔术。

比如——从天而降。

“你为什么会在C市?”

“父母来这边做生意,跟着一起过来的。”

“这么晚一个人出来晃**?”

“家里大人在打麻将,乌烟瘴气的,出来透透气。”

这些解释都说得过去,没有哪里不对劲。可顾逢时又觉得,好像哪里都不对劲。

他左思右想,林恙已经从路边摊贩手里买了烟花,“喂,你怎么突然走神了?”她身侧空着的右手抬起来,又垂下去,再抬起来,一脸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表情。

最终,她一把扣住他的手指,拉着他在雪地上跑了起来。

风刮过脸庞,吹乱头发,套在靴子里的双脚因为温度太低感觉麻木和虚浮。手上传来的温热,有点不太真实,林恙仿佛听见在呼啸的风声中,心脏怦然的跳动声。

她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不要拒绝我,不要拒绝我。

或许上帝听到了她的新年愿望,自始至终,他们穿越人海,穿越车流,穿越树影,从长干街一路跑到烟火台,顾逢时都没有挣开她的手。

他跟她一起放烟花,绚烂的花火在眼中跳跃,璀璨至极,看火光映红她的脸颊。

这一幕太过深刻,以致于后来顾逢时在纽约独自度过的每一个新年,敢倍感孤独,因为他身边曾有过她。

最后,林恙得寸进尺,跟着顾逢时去了他的出租屋。

两人泡着两桶方便面,林恙再用厨房仅剩的食材,做了几个小菜。顾逢时打开房东留下的那台古董电视机,两人赶上了春晚的尾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林恙却想起有蝉鸣和雨声的夏天。那时的顾逢时还很冷漠,留给她的多半是背影,骑着单车渐渐驶远,单薄的衣服下突起弧度优美的肩胛骨。

而眼前的景象,不可思议。

她离他这样近。

她还想要更近一些,向顾逢时告白。可她藏着太多难以启齿的秘密,横亘在心间。林恙不禁想,如果顾逢时知道真实的她是怎么样的,会不会立即厌恶地走开?

05.她擅长从天而降,似乎还留了一招,叫凭空消失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坦白。”

林恙终于在来年初春下定决心,和顾逢时约好下午四点半,在吉山公园见面。

这段时间新学期刚开始,顾逢时忙得不可开交,他正式接受了医学院的邀请。那个除夕夜里,他坐在破旧又简陋的房子里,看见对面女孩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耳垂,心里涌现出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的,想要改变贫穷命运的愿望。

成为歌手的路太过曲折和漫长,顾逢时第一次心生怯弱,想要选择一条捷径。

为了一个人。

新的导师临时召开会议,把这次新选拔的一批人聚在一起,语重心长地寄托厚望。接着是学校领导发言,备好了稿子,整整五页纸。

会议被拖得越来越长。

顾逢时一次又一次低头看手表。

终于从阶梯教室里出来,飞快赶去吉山公园,已经四点一刻,还是迟到了。他左顾右盼,没有看见林恙的身影。

一开始,顾逢时觉得可能林恙也还没有赶过来,于是站在树下等她。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她依旧不见踪影。

顾逢时这才察觉到,或许,她已经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上升起一丝惶然,他觉得林恙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样广袤的天地间,每天上演多少生离死别的故事,一如日升月落,永不止歇。顾逢时有一点茫然,面前人来人往,好像虚无的假象。斜对面的马路上响起刺耳的警笛声,才让他猛然回神,西边的太阳都要下山了。

顾逢时没有想到,这场没有道别的道别,正在悄然进行。他怅然若失地回到学校,再也没有见过林恙。

她擅长从天而降,似乎还留了一招,叫凭空消失。

顾逢时在C市等了林恙五个月。五个月后,医学院有了去美国的交换生名额,他被推荐,前去进修。

时日长久,那个藏在心上的名字慢慢被灰尘覆盖,那句喜欢也没能有机会说出口。

而他也无从得知,最后那天,林恙说要向他坦白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

06.每一次巧合背后,都是她锲而不舍地在努力

告别纪蔷,从宴城六中出来,顾逢时接到了助理的电话:“顾医生,今天下午你还有个会诊,千万别忘记了。”

顾逢时大步往外走,百年不变的冷清口气中参杂了点暴躁的情绪,“推掉。”

“这样不太好吧?对方好像还是个比较有名的电影编剧,而且这位病人是李老先生特地交待过的,情况有点特殊。”

李老先生是医院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顾逢时的恩师,他先前接手了一个病人,替对方治疗腿疾,这段时间人在国外顾不上这边,便嘱咐了顾逢时替他过去就诊。

如今顾逢时却爽约了。

他好不容易从几个老师那里打听到林恙以前的家庭地址,马不停蹄地找了过去。

几年时间,巷弄翻新,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好在街坊邻里没有变,大多都在这里落了根,不会轻易搬走。顾逢时一说林恙的名字,旁边的大婶立即露出鄙夷的表情,源源不断地开始絮叨起来。

林恙是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她没有爸爸,由妈妈一人抚养。她妈妈是个小偷,混道上的人物。神偷也有失手的时候。那次林妈妈偷到一个富商家,被逮住,让人砍掉了三根指头。事情闹得很大,林恙也受到了牵连,她被迫退了学。

算算时间,正好是高三那年。而顾逢时却一直以为,她是宴城一中的学生。其实他们早就见过,小学、初中、高中,林恙都和他在同一个学校度过,只是班级不同。

她像偷偷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努力生长,不知花了多少个日夜才在他面前发芽,才走到他面前,说出那句,嗨,好巧。

顾逢时又去了一趟骷髅酒吧,果然和料想中的一样,酒吧老板和林恙也是旧相识,“当初是小恙录了你唱歌的视频过来找我的,她一个劲儿地推荐你,我要是不去雇你来,她整天赖在我这里撒泼……”

每一次巧合背后,都是她锲而不舍地在努力。

“你知道她当初为什么去C市吗?”

“那段时间她那个不要脸的爸找上门来了,林姐烦得不行,说要带着小恙远走高飞。小恙说她想去C市,后来林姐就顺了她的意。”

“请问……你还能联系上她们吗?”

“林姐死了,”老板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如同尖锐的刀子直插人的心窝,“小恙没了音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密不透风的窒息感汹涌而来,像午夜的潮水包裹住礁石,顾逢时站在酒吧的招牌下许久未动,雨早就停了,只剩下蝉声不断。

手机锲而不舍地震动起来,他家助理不肯轻易罢休,顾逢时终于神情麻木地按下了接听键。

“顾医生,您有时间还是过来一趟吧!求您了!失约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把地址发给我。”顾逢时打断助理的劝说,他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不复方才的冲动,只是声音里带着灰烬般的疲惫。

他按照地址找过去,进入了私人别墅区。小路两旁种满了花树,被雨洗过后,愈见繁盛和葱郁。

按响门铃之后,过了两三分钟,里面才传来动静。

顾逢时听到一阵木轮碾过地板的声音,门缓慢地打开了。

屋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即便是初夏,她的膝盖上依旧搭着条琥珀色的毯子,因为坐着轮椅,仰起头才能看清来人的样貌。

她的瞳孔一缩,顾逢时已经哑然出声:“林恙?”

07.“因为爱情。”

吉山公园,下午四点见。

这句话时时刻刻印在林恙脑海里,不能忘记,当年她确实是赴约了,准备把自己的身世告诉顾逢时。但才赶到公园门口,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叫她回家。

林恙的父母其实是青梅竹马,但却走上了不同的路。她爸爸是个文化人,早年去了外地打拼出点成绩,被灯红酒绿迷了心窍,不想再回来。而她妈妈继承了祖上的衣钵,小摸小偷,以此过生活。

林爸爸后来良心发现,想起林恙,回到宴城想要把她接走,林恙却来到了当时顾逢时所在的C市。

从小到大,她也被迫学过许多生存的技能,但她没有偷过东西。妈妈心情好时会给她买各种衣服,她如同负罪,只有在去见顾逢时的时候,会从中挑出一两件。

到了C市之后,林妈妈不肯满足现状,冒险干了一票大的。她窃取了一块连城的玉石,转手卖掉,获得一笔巨款。眼见着事情即将败露,慌张地叫林恙回家,想把那笔钱交给林恙。

警察的行动比预计中快,林妈妈火速出逃,从楼梯间摔下去身亡。躲在柜子里吓得六神无主的林恙也一并被带到了警察局。

那一天,顾逢时听到一阵警笛声,她就坐在那辆警车上。

他们曾经无数次擦肩而过。

那桩盗窃案关联重大,牵连也颇多,调查花了很长时间,林恙一直被关押在监狱里。

她透过一方小小的铁窗,望不到外面的世界。后来由于狱警疏忽,她被其他的少年犯欺负,生生打断了腿骨,又因没有及时治疗,落下一生的病根。

几个月后被无罪释放,她那个功成名就的爸爸来接她出狱,她已经被折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过来。

如今故人重逢,心里有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再冷淡不过的提议:“换个医生过来吧。”她的语气疏离,好像当年的顾逢时。

这些年,她冷清寡言,几乎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他。

顾逢时置若罔闻,好似没听见,替她煎药,热敷膝盖,按摩小腿,一个人忙碌起来。

“我要换个医生。”这次,林恙语气坚决,不再是和他商量的意思。

顾逢时温热的指腹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揉捏,眼神中有看不透的微光,寥若星辰,“我想留在你身边。”

“因为愧疚?”

“因为爱情。”

08.“甜不甜?”

顾逢时回到纽约办理离职手续,第二天就飞回了宴城,在此定居,恐怕还要在此终老。他和林恙成了邻居。

梅雨季节,林恙腿疼,终日窝在书房的沙发上看剧本写稿。顾逢时俨然成了她的私人医生,调理的中药按时按点煎好端过来。

他抽走她手上的书,想要多了解一点她的过去,装作漫不经心问:“为什么选择这一行?”

“我爸是干这行的,他直接教我,就像抄了近路。还因为……”

还因为,当初以为顾逢时会走歌手的路。她如果成为金牌编剧,同在娱乐圈,必定和他少不了交集。

只是她写了几年剧本,收获了一些奖项,却没等来那个熟悉的名字。

茫茫人海,她和顾逢时之于彼此,同样是杳无音信,下落不明。

林恙看着黑色的药汁发愁,话也说不下去了,顾逢时不打算放过她,穷追不舍地问:“还因为什么?”

一个去核的枣子塞过来,林恙嚼了嚼。

“甜不甜?”

“甜。”

“把药喝了。”

林恙毫无办法,尊听医命,苦大仇深地把药汁一口一口咽下去。

“苦不苦?”

林恙刚想说苦,又一个枣子塞过来。

“现在是苦还是甜?”

林恙感觉嘴巴里味道奇怪,中药味混着水果的清香,诚实地说:“有苦有甜。”

话音刚落,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他的吻像细密轻柔的雨丝一样侵袭而来,清洌如山泉。他们的身体毫无缝隙的拥抱在一起,林恙闻到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干净而温和。

耳朵里还像又听到了蝉鸣,和若有若无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缠在一起,恍如记忆中的夏天。也曾离散,还有不甘,最后还是回到彼此身边。

“甜不甜?”良久之后,他再问她。

“甜。”

“现在重新回到第一个问题,还因为什么?”

“因为你。”

每一次走向你,我都怀抱着孤注一掷九死不悔的决心,哪怕跨越千山万水,天寒地冻,大雪漫过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