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的喧嚣如潮水一般退去, 露出水蚀过后的礁石。礁石之上遍布凹陷孔洞,还有无数寄生其上的古怪生物。

正如隐素此时的心情,斑驳复杂。似有风穿过斑驳了的心, 呼吸之间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撕扯与疼痛。

姓元名觞, 字不追。

这个名字所承载的痛苦绝望无人能知,像那些丑陋的疤痕一样附生入骨,穷尽一生也无法摆脱。

所以才会舍弃自己皇子的身份在暗夜中如疯如魔, 一旦将那个所谓生父的江山拱手让人之后便再无留恋。

“元觞, 元不追,谢弗。”她喃喃着, 将头重新埋进男人的怀中。“我可不管你到底是谁, 我只知道你是我在梦里捡到的疯子。”

疯子?

以前的他,可不就是一个疯子。白天当人,晚上做鬼,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这么多年,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那种挣扎无人能知,他亦不想自救。明知自己陷在深渊之中,心早会被黑暗吞噬, 却任凭脚下的泥沼将自己一步步拖向地狱。

是眼前的小仙女,穿越梦境来到他身边。无惧他的噬杀无惧他的疯魔,将他一点点拉出深渊,让他终于走出那片黑暗泥沼。

他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子, 头埋在对方的发间。

马车内,这一男一女如交颈的鸳鸯。仿佛世间所有的纷杂都离他们而去,苍穹之下他们相互依偎着彼此。

……

自从得知谢弗真正的身世之后, 隐素对皇宫之内的那个皇帝老儿更加没有好感。在听说宫里又多了一位余美人的宠妃之后,越发觉得对方渣得不能再渣。

余美人同是民间女子, 其父是城西的一个铁匠。

皇帝近年很少出京微服私访,但会时常扮成普通的富家老爷出宫。城西是四方城中百姓聚居之地,自然是他出宫私访最为合适的地方。

宫里宫外都在传余美人何等貌美何等受宠,俨然有盖过思妃娘娘的势头。还有人说照这样下去,京中恐怕又要多一个伯爷。

傅荣和秦氏急得不行,生怕傅丝丝在宫中受气。秦氏想递玉令进宫,又怕会给傅丝丝带来麻烦。

夫妻俩没什么主意,自然是要找隐素商议。

隐素好生安抚了他们一番,将京中局势再一次掰开揉碎和他们说清楚,好让他们知道如今的傅丝丝哪怕没有帝王的宠爱,在宫中也没有人敢欺。

因为有他们。

他们这才放了心,秦氏又感慨傅丝丝没有孩子。说是如果有一个孩子,哪怕是没了宠爱也不打紧,日后还有孩子可以依靠。

隐素没有告诉他们,其实傅丝丝压根不想要孩子。

傅丝丝聪明又通透,她倒是不太担心。所以当傅丝丝召见的消息到穆国府时,她多少有些意外。

她进宫的时候,傅丝丝正在逗鸟,那鸟儿欢快地在笼子里跳上跳下。

“傻了吧?是不是想着我伤心难过,日日以泪洗面呢?”

隐素摇头。

她可没这么想过。

傅丝丝“扑嗤”一声笑出来,拉着她的手进到殿中,屏退左右之后将她上上下下一打量,越看越满意。

“瞧着像是胖了一些,看来嫁人之后过得不错。”傅丝丝往贵妃榻上一歪,指了指桌上的一盘点心。隐素极其自然地给她取了一块,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以前我只是个乡下姑娘,无依无靠的,所以有荣宠身家都捏在陛下手中。现在不一样了,哪怕是我不再有宠爱,宫里的那些女人也不敢小瞧我。”

这倒是实话,和隐素想的一样。

傅家已经今非昔比。

“可是姑姑,你不是喜欢陛下吗?”

若是喜欢,多少会有点伤心吧。

傅丝丝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笑过之后,脸上浮现起一丝丝落寞。

曾经的花前月下浓情蜜意,哪怕是镜花水月一场,又怎么会真的毫无留恋。

“是啊,当初我见他谈吐不凡,确实对他芳心暗许。只是进了这皇宫之后,曾经的喜欢不知何时变成了算计与讨好。算计和讨好多了,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还喜不喜欢他。”

殿中一片沉默,隐素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须臾间,她脸上的落寞顿散,媚眼如丝地看着隐素。

“姑姑是不是没有说错,看你这气色应是被滋润得狠了,谢世子定然是个龙精虎猛的,对不对?”

“……”

果然,傅丝丝还是那个猛女。

“你别不好意思,男女之间不就是这么点事,没什么好害臊的。你可别学那些个大家闺秀什么的装害羞,床笫之中放开一些,这种事情欢喜的不止是男人,我们女子也是如此。”

“我听姑姑的。”

谢弗龙精虎猛的事实,她已亲身领教过。她又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这种事没道理会放不开。

傅丝丝听了这话,那叫一个高兴,不停地夸她就是聪明了,不愧是自己的侄女,又传授了她一些不为人知的经验,听得她是面红心跳浑身上下都像着了火。

难怪能当宠妃,果然有绝活。

姑侄二人说话之时,外面的宫人禀报说是淑妃送了东西过来。

淑妃就是六皇子姬言的生母,曾是皇帝身边侍候的大宫女,后来因生子有功抬了贵人。又从贵人升为嫔,最后成了淑妃。

这些日子以来,试图和傅丝丝交好的妃子们不少。上回隐素进宫的时候就是如此,没想到如今宫里有了新的宠妃之后依然这样。

可见她想的没错,哪怕是傅丝丝恩宠不再也无人敢欺。

宫人将东西摆在桌上,有点心有果子。点心自然都是刚做的,果子则是京外进贡而来的稀罕物。

傅丝丝已经习以为常,别人送的东西她大多数都不会吃,摆上一摆做个样子之后再赏给身边的宫人。

“前几日她还邀我去她宫里吃茶,我推说自己身子不适没去。我一个无子的宫妃,才不会傻到去掺和那些事。”

傅丝丝是个聪明人,隐素并不担心。

书中的剧情早已偏离,她避免了炮灰的命运,谢弗也不会死。她相信傅家人也不会落到和前世一样的结局,那么傅丝丝呢?

深宫之中处处阴谋,傅丝丝纵然有她的提醒,能不能顺利躲过呢?

忽然她想到什么,视线落在淑妃送的那盘点心上。

点心是梅花糕,泛着淡淡的梅花香,一朵朵精致香郁惹人喜欢。她拿起一块点心,然后慢慢握紧。酥软的点心瞬间松散开来,有些从她的手指缝中洒落,有些还留在她掌心之中。

傅丝丝初时还以为她是无意之举,等看到她一连捏碎两块点心之后,脸色渐渐有了变化,眼神也慢慢变冷。

姑侄两人一起,将所有的点心都捏碎了。

“还好,是我们多想了。”傅丝丝说。

“没有,我没有多想。”隐素缓缓摊开自己的手,点心的碎屑之中赫然是一个小纸团。

纸团之上写着四个字:悠悠我心。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既没署名也没有落款。但这几个字的意思连傅丝丝都明白,分明是男女互诉衷肠的情话。

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已经坐直。

这样的情话显然不止这一句,以前的那些都去了哪里?

须臾间她已想通了所有,当下冷笑出声,媚眼中全是冷意。看来不止是有人给她下了套,还收买了她宫里的人。

幸好今日她家傻丫进宫拆穿此事,否则一旦事发她还真是百口莫辨。她心想着难怪人人都说她这侄女是个有福气的,那些话还真是没有说错。

隐素问她打算怎么办?

她身体一软,重新歪在贵妃榻上。

“自打余美人进宫以来,陛下已有几日没来我这里。我思念陛下心切,改日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去与他来个偶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隐素知道这局一定不会是淑妃做的,淑妃不可能这么傻。至于这纸团上的字迹,还得再查一查。

所以这张纸团她拿走了。

出宫之时,她又碰到了刘香雅。

比起上回所见,刘香雅又瘦了一些,脸色也更加苍白。她远远地和对方见了礼,丝毫没有主动结交的意思。

刘香雅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肚子,似乎有和她亲近的意思。可能是因为她避嫌的态度太明显,最后只对她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

道不同不同为谋,也不宜为友。

出宫之后她把纸条交给了一直在马车上等着自己的男人,男人的眼睛往纸条上一扫,道:“这字迹,是姬言的。”

仿佛是一直悬的剑落了下来,隐素一点也不意外。所以在书中傅丝丝就是中了这样的局,最终落得一个被赐毒酒的下场。

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关于那本书上所有的事,她全部告诉了谢弗。

谢弗拿走字条,说一切有他。

这话隐素是信的。

“我还是那句话,若非对方真的该死,尽量不要杀人。”

“我听娘子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隐素以为他们是到了穆国公府,却不想看到的是仙隐阁三个字。

阁中莲池中的莲子已经成熟,饱满的莲蓬微微低着头,或是傲然卓立或是藏在宽大的莲叶间,不时随风轻轻摇摆。

梅子已过季节,梅山之上只余绿叶成荫。

将近山中凉亭,绿荫之间隐约看到亭中有人,还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离得再近一时,燕月先生懊恼的声音传了过来。

“刚才不算,我明明是要下在这里的,一时手误而已。”

“你怎么又悔棋!”另一道声音传来,竟是柳夫子。

柳夫子显然是气着了,愤而起身正准备拂袖离去,打眼看到谢弗和隐素过来,当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我下累了,让我小师妹陪你下。”

燕月先生闻言,自是愿意。

他以为隐素是曾相国的关门弟子,棋艺肯定不错。没想到不等他悔棋,隐素直接把刚落的棋子挪了一个位置。

“刚才那个不算,我下这里。”

“…我之前那步棋也不算。”

两个臭棋篓子碰到一起,你悔一步我悔两步,谁也不嫌弃谁。一盘棋进进退退,退退又进进怎么也下不完。

偏偏下棋的两人乐在其中,你不嫌我我也不嫌你,一时之间气氛十分之和谐,看得柳夫子是目瞪口呆又啧啧称奇。

今日他是兴致勃勃来赴燕月先生的邀约,他们先是喝了梅子酒谈论了一番文章诗词,彼此都因为对方的学识而受益良多且心情愉悦。

所以当燕月先生提出对弈之时,他是满心期待。谁能想到以才名扬世的燕月先生居然会是一个臭棋篓子,才下了两盘已让他受尽折磨。

臭棋篓子还得篓棋篓子磨,他还以为派出小师妹之后也能让燕月先生尝尝对手不断悔棋的痛苦,却不想两人臭味相投谁也不嫌谁。

也是缘分。

夕阳夕下,斜阳洒金。

仙隐阁本就是闹中取静之地,日暮余辉之下更显几分清幽。不时有书生文人的模样的人俗入阁内游玩,皆被守门之人挡在外面。

大部分人乘兴而来,扫兴而归,并不会过多纠缠。然而总有人觉得被落了面子,少不得要说道一二。

“你可知我是谁?”

“小的认识顾姑娘,只是主人有吩咐,今日不见客。”

德院四美之一的顾兮琼,曾是各大雅集的座上宾,也是京中众多书阁中的常客,自然很少有人不认识。

这时如丝的琴声飘出来,听着是两人合奏,一人抚的是瑶琴,一人抚的应该是奚琴。瑶琴悠扬婉转,奚琴如泣如诉,两道琴声交织在一起相辅相成。

顾兮琼面色一沉,“不是说你家主人不见客?”

那奚琴她不会听错,除了傅隐素之外别无他人。

守门之人道:“我家主人今日确实没有见客。”

没见客,阁中却有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燕月先生心目中,傅隐素不是客人。

她已多日未在人前露面,近些日子以来更是低调到几乎不怎么出门,好容易出来散个心,没想到居然冤家路窄。

到底是哪里错了?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

她好不容易打听了燕月先生的喜好,有意与之结交,从而再次以才名显露于人前,没想到又被人给捷足先登了。

如果顾家还是以前的顾家,她又怎么会被人拒之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她看到燕月先生亲自送人出来,果真和自己猜的一样,方才弹奚琴的人就是傅隐素。只是对方并非一人,身边还跟着谢世子。

是了。

傅隐素如今已经嫁给了谢世子。

那华美的衣着首饰,还有极好的气色,无一不表明对方现在过得有多好。才名远扬又是武状元,父亲是侯爷之尊还是原盛国公府的嫡子,师从一国之相的曾相国,夫家是京是三公之一的穆国公府。

这一切是多么的让人羡慕嫉妒。

而她呢。

明明有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偏偏处处失算。她看着上辈子相思了一辈子的男人,满心里全是苦涩和不甘。

直到穆国公府的马车拐了弯,她还不肯收回视线。

马车内,是让人脸红心跳的景象。

隐素就像没长骨头的八爪鱼似的缠在男人身上,满脸都是委屈和可怜,只要一想到临别之前柳夫子说的话她就想哭。

柳夫子的原话是这样的:“小师妹的学业还未完成,可别忘了回德院上学。”

当时她就震惊了。

怎么嫁了人还要上学?

“大师兄,我都嫁人了。”

“嫁人了也要上学,除非你是生孩子,否则就给我去上学。”

她就说她和崇学院八字不和。

德院自来也没有嫁人后还回去上学的学生,她就是那该死的第一人。她很有理由怀疑大师兄是在变相催生,但又拿不出证据。

“我为什么还在上学?”她窝在男人的怀中哀嚎,想当一个咸鱼怎么就这么难,都嫁人了还逃不过早起上学的命运。“生孩子,我一定要尽快怀上孩子!”

谁也不会想到她如此之迫切地想生孩子,居然是为了逃避上学。

男人的胸腔震动,显然是在笑。

她气得隔着衣服狠狠咬了对方一口,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原本她还没那么难过,心想着可以和自己的男人一起上学下学来个婚个校园恋什么的,没想到这男人说自己不上学了。

所以上学的人只有她!

真是气死她了。

“我不管,最迟三个月内,我一定要怀上孩子!”

“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生孩子,某些方面就得努力。

红烛生暖,春色无边。

月隐云层一片黑暗之时,风也停了。

夜深人静之时,隐素试了试枕边人的气息,然后悄悄下床。一个人悄悄出了门,在黑暗中朝四下望了望。

“出来几个人。”

瞬间黑影晃动,不多时已有七八个人跪在她面前。

她低声吩咐下去之后,这些人又像流影一样消失。

黑暗将一切隐藏,仿佛什么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转身之时,突然感觉熟悉的气息瞬间将自己包围。

完了。

被抓现形了。

“这么晚了,娘子在做什么?”

她调皮眨眼,“当然是做坏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