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洛闻书, 但又不是她。
或者准确来说,那应该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谢翡回想起曾经在洛闻书身上看到的种种怪异——
明明被死气笼罩,却总能化险为夷, 一具看似病弱且毫无修为的身体,却几乎是徒手画出了品相上等的平安福, 随意开启的幽冥鬼门, 可寄神念, 鲜活如真的纸人……
以上种种,对修行者而言, 难度是不断递增的。
越往后,现世修行者中, 能做到的人就越少。
而洛闻书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人。
谢翡当时想不明白其中的古怪,如今感受到这一缕神息,得见这个特殊的灵魂, 这一刻,他此前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但是新的疑问又随之到来——
这片广阔天地中, 神明消失已久,如今这一尊神,是从何而来?
“这些东西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洛闻书指着脚下被冰层所囚困住的无数巨大的怪物,又看向旁边的身体, “这具身体有些脆弱, 承受不了太过强大的力量。”
洛闻书稍微解释了一下。
如今跟天道达成交易之后,她就不必像以前一样有所顾忌,无论真身也好,神息也罢,都可以展露于人前。
不用再遮遮掩掩。
随着她话音落下, 只听‘咔嚓’一声,一道裂缝出现在她脚下的冰面上。
紧接着是更多的裂缝。
如冰封时那般的迅速,不过眨眼的功夫,眼前一望无际的冰面,连带着其中被囚禁的无数异类一起,尽数崩碎。
砂砾般大小的冰晶漫天纷飞,仿佛充斥着整个世界,像是一副定格的画面,美丽而又震撼。
不久之前还在困扰着他们的一群暴躁的怪物,就这样被终结了。
谢翡心中震撼,面上惊愕的表情却是收敛了起来。
他视线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谢嘉石情绪不太对,后者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事先知晓一切之后,仍然控制不住流露、出的感叹,而非一无所知的震撼。
“你一开始就知道。”谢翡忽然开口,是肯定的语气。
他回想起了此前见到洛闻书时,谢嘉石的种种堪称异常的反应。
当时他被谢嘉石的说法给糊弄过去了,可是现在想来,谢嘉石当时的反应,热情得有些过头了,倒像是在献殷勤。
“对啊,我一开始就知道洛玄师的身份。”谢嘉石闻言,没有半点,直接点头承认,又补充道,“不只是我,幽冥的无常使,也几乎都知道。”
多稀奇啊,神明消失已久的土地上,重新出现一缕神息。
当时幽冥的老大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以至于感觉出了错。
然而再三确认之后,发现是真的!
神明重现人间!
“大家都在打赌,你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一点。”谢嘉石说。
谢翡:……
不想说什么。
另一边,洛闻书走到了洛星屿和金有钱旁边,撤去了保护结界,轻声说,“可以睁开眼睛了。”
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最是难熬,二人闻言,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稍微适应了一下环境和光线,他们的视线都落在了洛闻书身上。
“师……师父?”
“妈妈……”
金有钱的声音有些迟疑,眼前的人,是洛闻书的样子,但又不太像,他有点不敢认。
洛星屿起初也有些疑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与年纪不相符的复杂表情。
洛闻书朝他们笑了笑,“初次见面,我是洛闻书,玄门第六十七代掌门。”
金有钱思想简单,接受得也快,听到洛闻书的话,顿时就将刚才的疑惑抛开了,换了新的关注点,“玄门?第六十七代掌门?!!”
他语气十分的震惊,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
一个是因为传承,修行者应该是普遍要比普通人长寿的,一代按三十年来算,这可就将近两千年了!
另一方面,他师父虽然有个孩子,但本来年纪也不大,如今看起来就更小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年?
年纪轻轻,居然就能当上玄门的掌门,这得是有多强啊?!
金有钱只看到了表面的东西,而这番话听在谢翡他们耳中,却有更深一层意思。
幽冥地府的无常鬼使,大多数曾经都是修行者,对于修行界的情况不敢说无所不知,但也了解个大概。
所谓玄门的传承,在漫长的岁月中,随着灵气的不断枯竭,早已断绝,而后衍生出了无数派系世家。
洛闻书没有必要跟他们说谎,那就意味着一点——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思及此,谢翡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危险。
这并不是洛闻书这个人是危险的,而是她的处境很危险。
天道排外,不管是从浩瀚星空而来的异类,还是异世界的灵魂。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洛闻书可不是一般的灵魂,她是这世间唯一的神明。
这一点,可不是她自己悄无声息就能做到的,必须要有天道的承认。
谢翡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继而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时,洛闻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一望无际的深蓝海面上,她的声音在天空之中盘旋回响。
等了许久,无人回应。
她冷笑一声,“不出来是吧?”
伴随着话音落下,整个幻境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瞬间定格,而后褪去颜色,天空,大海,一切都变成了灰色。
幻境从边界处开始坍塌,眨眼间,便已蔓延至一行人所在的区域。
新的世界从废墟中显现。
其实也不算是新世界,只是他们之前经历过的第二层幻境。
青色的燎原之火依旧在边界处燃烧着。
这一层幻境也开始坍塌,很快就被第一层幻境所取代。
一行人出现在了巨大的祭坛上。
此处依旧是之前的样子。
洛闻书抬手,凭空画符,一笔而成,而后毫无预兆的向着祭台上一块残留的黑色棺材碎片推去。
几乎是她动手的同一时间,只见得那一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碎片,忽然动了起来。
但终究是太慢了。
符咒到了碎片跟前,化作一张金色的网,瞬间将其困住。
而后符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变大,其中的那块黑色棺材碎片也变了样子,像是一滩软烂的黑泥,从边缘处长出了一颗人类的脑袋。
正是消失不见的老板!
他面容扭曲,神色癫狂,烂泥似的身躯疯狂蠕动着,用怪异嘶哑的声音呐喊着——
“不可能!”
“契机未到,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能修成真神?!”
“这不公平!”